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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I.命终哀鸣 这好像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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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结束,宋婉华被转移至ICU。
柏然身上的所有钱加起来都不够负担ICU一天的住院费,他正靠在墙边,不知道该到哪里筹钱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进入了自己的视线,正快步朝着自己走来。
这个人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几岁,柏然见过不止一次,从住院部到碧水园,他屡次出现。此时男人拿着一张银行卡递给自己,没有说明他是谁,只留下简单的一句:“夏深给你的。”
柏然思虑再三,手上没有任何动作。陈渊见状,直接将卡塞到了柏然手里,简洁地说道:“救命要紧。”
说罢,陈渊转身就要离开。柏然愣怔地看着手里的卡,这些东西像是铁链一样将自己困在原地,剧痛缠身,他不知道该难过还是高兴。杂乱无章的情绪此时被开门声打破,医生穿着洗手服从ICU出来,面色凝重地朝着柏然问道:“您是患者的儿子?”
“我是。”柏然马上收起情绪,“医生,我妈妈......”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患者的情况非常不好。血氧非常低。”医生说,“患者已经是肝癌晚期,本就承受不住情绪剧烈起伏,现在又遭受严重殴打,脾脏破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医生拍拍柏然的肩膀后便离开了走廊。
心理准备,柏然回想,他好像在宋婉华第一次入院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可现在医生的话还是犹如晴天霹雳般将他砸烂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今天没有早一点回家,为什么自己总是会疏漏这么多事情......
柏然视线滞留在空中不知道哪个角落,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便消了毒,换了衣服进了ICU。
宋婉华躺在病床上,看上去依然没有意识。她面色苍白,身上插满管子,连满仪器。
这好像不是柏然记忆里的母亲。
十多年前的宋婉华年轻漂亮,在名门望族的每一场宴会上依旧优雅从容,落落大方,是公认的、万众瞩目的美人。原来时间如此残忍,三千多个日夜就能将人从神坛拽落至泥沼,再把他们从头到脚的体面划得稀碎。
宋婉华的眼角微颤,柏然见状,瞬间站了起来,一遍一遍地轻唤着“妈妈”。
直至宋婉华虚弱地睁开双眼,她想努力地抬起插着滞留针的、已经有些粗糙的手摸摸儿子的发顶,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做到这些了。
氧气面罩被呼吸间的薄雾变得模糊,宋婉华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柏然将耳朵靠过去,仔细地辨认着她微弱的声音。
“然然......”朦胧的声音传入柏然耳中,他轻轻地捏了捏宋婉华的手,无声地回应着。
“妈妈不能继续保护你了。”
一字一句,柏然全都听清了。
“以后.....自己.....保护自己。”宋婉华的嘴角在面罩下扬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平安....健康地活着.....”
柏然的口罩一寸寸被眼泪浸湿,他不说话,只是摩挲着妈妈的手,任凭泪珠在脸颊处流淌。
“要.....要.....比现在......”
“更幸福.....”
话末,鸣声如雷贯耳,柏然亲眼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曲线全部变为直线。几个医生蜂拥而上,柏然站在人群外,一切都模糊,只有直线清晰。
那四条直线再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人群间的喧嚣散尽,柏然缓慢地排在所有人之后上前。
柏然蹲在病床前,又一次牵起宋婉华的手。他甚至完全忽略了岁月间逐渐衰老的母亲,他慢慢地,用宋婉华有些粗糙的手,隔着口罩,蹭了蹭自己的脸。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应该成为你的累赘......”
为什么我这么冷漠。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所有迟来的忏悔都化作了一句句哑声的哀叹。
摆在眼前的才是残酷的事实。
柏然再也没有家了。
眼泪模糊了柏然的视线,他无声地跪在病床旁哭泣着,很久很久。
深夜,柏然处理好母亲的后事,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回了家,空荡的家里只剩他自己,小房子都变得不再像小房子。
柏然走进厨房,一片漆黑。开了灯之后,他才发现宋婉华已经准备好的今晚做饭要用到的食材。一盘一盘,分门别类地被摆在了灶台上。只是柏然没能吃上这顿饭。
口袋里夏深给他的卡他没用上,柏然甚至不知道举办葬礼应该请谁。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宋婉华已经在一座无人的孤岛上生活半辈子了。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偶尔有人闯入,却在打破宁静后又安逸地离开。
最终,被困在孤岛上的只有自己。
门铃声在寂寥的黑夜中划破安静,柏然迟缓地转过头去开门,发现是下午那个给自己银行卡的年轻人,大概就是夏深的某个手下。
柏然哑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渊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后将手上拎着的保温袋递给柏然:“节哀。”
柏然慢吞吞地瞄了一眼,大概知道这是给自己送来的饭。可是他现在一口也吃不下,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礼貌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陈渊点点头,没有强塞的意思,但也没准备拿走,只是把保温袋放在门口,解释道:“我是按少爷的要求办事,你可以拒绝,但我不能拿回去。”
柏然不语,从口袋中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他:“这个还给夏深,你帮我转交吧。里面的钱我一分没动,记得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陈渊接过卡,凭着自己的节奏办事。本想直接走掉,可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楚楚可怜的人却十分反常地让他都泛起了怜悯之心,还是忍不住交代道:“少爷两天后就回来了。”
听陈渊这样说,柏然有些愣怔。他早就把夏深发给他的流程表抛之脑后了,此刻迟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陈渊走远后,柏然静静地关上了门。锁舌清脆的声音连同寒冷的北风让他变得清醒,他回到了沙发上,曲起腿,环抱着膝盖,环视着四周。
从前柏然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现在这个概念逐渐具像化,劈头盖脸地落在自己的眼前。以后没有人再去和自己同时呼吸这个房子里的氧气,刮风下雨时没有人惦记着自己有没有带伞.....
还有那场还并未到来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同时作为家属和宾客出席的葬礼。
残忍的是,柏然甚至没有钱给宋婉华买一块像样的墓地和灵堂。
柏然睁着眼看天光大亮。
时间还在继续奔跑,只有妈妈一个人留在了昨天。
柏然洗了把脸,强打着精神出门。他今天还要继续去给学生上课,他只知道自己还是需要钱,他需要这些钱为宋婉华料理身后事。
晚上,柏然不想回家,所以回到了学校。路上碰巧遇到了寒假也要留校的孟宇柯。
孟宇柯看到柏然很是高兴,隔着老远就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走近一看才被吓到。柏然像是丢了魂一样,孟宇柯担心地问道:“柏然,你怎么了?你......”
视线移动,他看到了柏然手臂上的黑布,口中说了一半的话瞬间戛然而止。
孟宇柯应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想给自己来两巴掌。
“对不起啊柏然.....节哀。”孟宇柯满脸歉意,“要是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
柏然摇摇头,挤出一抹笑容:“没事,部长。我没怎么,你需要我帮忙做些工作吗?”
柏然看孟宇柯怀里抱着几个档案袋,以为他是又有了什么工作。自己现在正需要做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巴不得用所有事情把自己的一天全都填满。
孟宇柯哪还敢让他干活,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什么要干的,我就是准备拿回寝室的.....对了,你能联系上夏主席吗?我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他都没回我。”
言语间突出的字眼让柏然的心脏跳得更快,他加快了喘息速度,强装冷静地回应着孟宇柯的话:“我听说他去别的国家参加集训比赛了,要交手机,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孟宇柯点点头:“那倒好说了,没事就行。我去找其他主席吧。”
话落,孟宇柯拍拍柏然的肩膀:“那我走了,小柏然。保重。”
柏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忽然,一抹白色从天而降,落至柏然的鼻尖,又落至肩头。
朦胧中,柏然机械性地伸出双手,看鹅毛大雪降临在自己的手掌心。
这是今年首都的第一场雪。
柏然的脑海中依旧回想着去年年末时首都的那场雪,也是鹅毛般大。顿时让教室一片热闹沸腾。那天,夏深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接过了自己手中的编花气球。
那时柏然没有想过,原来气球做的花朵也是会枯萎的。
当下,校园里喧嚣散尽,寂静如水。那时的人也没有在自己的身边,人来人往的学生早已放假各回各家......
而他这个没家的孩子,在这场纷飞的初雪中恍了神。
忽然袭来的委屈让他承受不住,柏然开始无意识地流泪,飘落的雪花宛如全部变成了背景板。此刻的世界如同倒带一般,将曾经的所有瞬间循环播放。从酒吧到校门,操场到小巷,宿舍楼到蓝湾半岛;从初遇到重逢,开始到结束,这些场景全都变成了一场场默片,随着雪花飘落,又被宁静地掩埋。
柏然蹲下身,任凭泪珠滚落,砸在苍白的雪地上。他流着泪,把嘈杂又美好的过往全部汇成了一句话,悬挂在了那个不会收到回应的聊天框里。
【Bo】:夏深,北京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