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极夜》稚芒

101、【林温番外】不厌春（3） 温存是留在

　　哪怕温存出身贫寒，可骨子里仍旧倔强到可怕。这是林于北和柏然两个人都有目共睹的。

　　温存还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来自林于北的帮助，林于北便也只能不再去逼他。自此，他们又重新进入了一段相对于平静的生活。

　　林于北和柏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十九中，而温存辍学后就在住房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打工，他手艺还行，吃苦也肯干，老板很喜欢他。

　　每周老板会给他一天休息日，起初温存在这一天里又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小学生的托管班里当老师，说是老师，实际上只是帮那些忙得没空照看孩子的父母盯着孩子们按时吃饭，按时完成学校老师留下的作业。

　　温存虽然没有继续念高中了，但是解决小学生的作业还是非常得心应手的。

　　可是这样平稳的日子过得并不长久，有一天温存再次失联。林于北习惯性下了晚自习后拿到手机就去联系温存，可是这一天他怎么都联系不上。

　　和夏天那次一样。

　　可是现在的北京已经进入了隆冬，室外刮的风都差点能把人皮肤剌破。林于北叫司机把自己送去温存家的楼下，他找了又找，才在楼拐角处的垃圾桶旁找到了温存。

　　温存衣冠不整，领口都被扯烂了。地上还放着一个手机，就是温存用了好多年的那个老款智能手机，除了发消息和打电话几乎什么都干不了。现在连这台手机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温存！”林于北朝着他跑过去，用一双温热的手捧起来温存通红的脸，急得快要掉出来眼泪，“谁欺负你了？怎么会这样？”

　　林于北一边问，一边着急忙慌地扯下来自己的羊绒围巾，裹到了温存的脖子上。又把自己的冲锋衣也脱下来，想要将他包裹住，可是林于北的动作被温存缓缓抬起来的手拦住了。

　　“会弄脏的……我没事。”温存的手已经被冻僵，“谢千沥过来找麻烦而已，没事的，我没让他讨到便宜。”

　　林于北小心翼翼地攥住温存的手，比皮肤更红的是两个烟疤，看上去不是刚烫的。林于北记得温存是不抽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小存，站起来。”林于北深呼吸，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跟我走。”

　　温存是不想跟林于北走的，也完全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温存只知道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明天早上林于北还要早早起床去上学。

　　可是林于北力气很大，温存近乎要站不起来，他直接被林于北背了起来，朝着远处的那辆商务车缓缓走去。

　　“你带我去干什么？”温存有些没力气，声音变得更弱，“别胡闹了林于北，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生病了，我们去看医生。”林于北背着他，却仍旧柔声地安抚着，“不要害怕，我不会走的。”

　　温存闭了闭眼，全身快要散架，骨骼里透出来的剧痛这才一股脑儿地往上涌。可是他却觉得这样的疼痛着实地打在身上，他才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温存越来越贪恋疼痛了。

　　恍惚间，温存越来越困。方才和林于北说的那些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渐渐地，他逐渐闭上了双眼。

　　等到温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裤。身上的不适已经褪去了大半，手上还沾着输液贴。

　　回过神的时候，病房的门刚好被打开，林于北拎着一兜子药走了进来。温存有些意外，自己伤得那么重吗？需要吃这么多药，一定要花很多钱，他不知道自己要打多久小时工才能把这次的医药费还给林于北。

　　林于北垂着眼，一句话不说地坐到了温存的病床旁。

　　这样的沉默让温存有点难耐，他抬起眼看，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此时他顾不上多说什么，只能想得到要林于北赶紧走。

　　“太晚了，你赶快回去，今天谢谢你。”温存看向他，“医药费你发给我，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可是你的手机已经坏掉了。”林于北说。

　　好像是这样的。

　　温存静静地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人倒霉的时候真的是连喝凉水都塞牙缝。这种没有了就不能正常生活的东西好像也很重要，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他就需要先拿出来好一笔积蓄买一台能用的二手手机。

　　可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眼前这个垂着眼的小家伙赶紧打发回去睡觉，温存哄道：“天亮了我就去买，买完你就能给我发了。”

　　“小存。”林于北抬起眼，眼眶周围是罕见的红色，“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温存知道林于北说的是什么。

　　在温存的眼里，那些行为不能说是他在伤害自己。他只是偶尔会感到麻木，会觉得好像活着没有什么盼头。如果是从前，温存会觉得自己两眼一闭便能了无牵挂，好像没什么不可以。

　　可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温存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多出了很多不能够放下的东西。

　　比如林于北，比如柏然。虽然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明着说过，可是他们做得都比说的更多。温存觉得，如果自己死了，他们好像会很难过。

　　至于现在就更不行了，毕竟他现在又欠了林于北一笔钱。

　　“我没有想伤害自己，我只是......”

　　“你只是生病了。”林于北没准备有所隐瞒，而是将报告单直接递给了温存，“我陪着你，小然也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把病治好就好了，好吗？不要伤害自己。”

　　在林于北的这番话中，温存霎时间哑口无言。他总是觉得林于北的想法和他的年龄一样年轻，不是幼稚，只是单纯。三言两语就把他们两个人这样捆绑在一起了，好像丝毫没有思考过这样会产生多少麻烦。

　　温存不想成为他的麻烦：“我没有钱可以给你，于北，你的人生是你的，我不需要你一直陪着我。”

　　“可是我需要你。”林于北的目光就像炙热的火焰，烙在了温存心头那块最软的肉上。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好好的。”林于北说，“不上学也没关系，你就做你想要的事情就好了，我们一直不分开就好了，就像现在这样.....我会努力长大的，我一定会努力，努力让谢千沥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和柏然。”

　　“不要离开.....”林于北的双眼倏地变得很亮，一提到这两个字，他好像就怕极了，“求求你，别走。”

　　温存一直很纳闷，他不知道像林于北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少爷，怎么就在自己身上吊死了呢。

　　他也同样知道，林于北家里是不同意他和自己来往的。不光是自己，就连柏然也是。有钱人都是势利的，自从柏家落魄了之后，连柏然和林于北见面都会惹得林家的先生和夫人不满。

　　可是林于北倔得很，他偏不。好像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比友谊更重要。

　　“你的哥哥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吗？”温存忽然很想问。

　　“什么样？”林于北的思绪忽然被打断，只能红着眼可怜兮兮地回答这个突然岔开的问题，“你是觉得我很犟吗？那我哥跟我还挺像的，只不过他不爱说话，是那种话很少的犟.....他当时一门心思要去打电竞，我爸妈还是咬着牙同意的。”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你是不是答应我了？”林于北是真的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是不是，小存？”

　　温存本不想回应这个问题，可是他实在是不忍心欺骗林于北。

　　看来之后只能努力更努力地工作了，这样好像才更有资格在他身边一些。

　　那天凌晨，温存点了头，林于北才终于肯回家上学。

　　属于他们的安心似乎从来都不真实。

　　2020年的夏天，林于北和柏然一起考到了T大，他们的生活从此又迎来了一个新的转折点。

　　高中的时候，温存不知道林于北用了什么样的方式，谢千沥还真的好生消停了一阵子。

　　他们的大学生活开启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因为温存是留在了伊甸园之外的那个人，他彻底地失去了保护伞。

　　那些连温存自己都能明显察觉到的跟踪和挑衅，被他一下下打碎又咽回了肚子里。他千方百计地想要保护好自己，却还是一不小心连累了柏然。

　　温存和柏然一起被绑架带走的路上，温存想了很多事情。

　　上大学总归是好的，无论是对于林于北，还是对于柏然。谢千沥不敢在T大里找柏然的麻烦，柏然也终于能有好日子过了，终于不用再像自己一样。

　　林于北不可能时时刻刻出现在他身边了，这些温存全都接受，甚至为林于北高兴，也庆幸。庆幸当初他没有接受林于北的帮助选择继续读书。

　　面对枪口和刀尖，温存从头到脚全都是倔强。那天晚上就算是谢千沥真的拿刀在他身上纹了彼岸花他也绝对不会叫一声或者哭一下。

　　也许死亡才是解脱，不光解脱掉自己，还能让朋友也解脱。

　　可偏偏那天晚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把他和柏然全都救走了。

　　走出富春公馆之后，林于北的出现让温存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

　　“对不起。”温存坐在林于北的副驾上，垂着眼和他道歉。

　　“没什么对不起的。”林于北懊恼，“是我没保护好你。”

　　温存看着林于北的眼睛，甚至替他感到了无辜。

　　自己凭什么就这样拴着林于北一辈子呢。

　　温存一直都很矛盾这件事情，留下来很痛苦，可是于他而言，离开好像要更痛苦一点。

　　从来都不是林于北离不开他，如果成全很痛苦，那还要去成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