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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邪了门了! 岸上的人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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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喇叭就响了。
那喇叭挂在村口一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子上,锈得跟个破漏斗似的,一开口就是满嘴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响了好一阵,才传出大队长沈德贵那口沙哑的大嗓门: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今天开始恢复上工!台风已经过了,各家各户都听好了,今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南湾滩头集合!海带养殖场那边要抢收,男劳力全部下海,妇女们留在岸上干活!迟到的扣工分!不来的也扣工分!听见没有——”
喇叭又“滋滋啦啦”响了几声,“啪”地断了。
沈大帆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斧头,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工。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跟原主的记忆一碰,碰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原来的沈大帆是怎么上工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头疼脑热肚子疼,什么借口都使过。别人一天挣十个工分,他挣三个都算多的。年年评工分垫底,年年倒欠生产队的口粮钱,一家子跟着他喝西北风。
沈大帆把手里的斧头放下,转身进了堂屋。
“海生,”他喊了一声,“今天跟我去上工。”
沈海生正蹲在炕沿上穿鞋,闻言抬起头:“上工?啥上工?”
“就是生产队派活,”沈大帆把原主记忆里那些东西翻出来,挑着要紧的说了,“岛上的人都要去,干一天挣工分,年底分粮食。咱们家倒欠队里二百多工分,不赶紧还上,年底连口粮都领不回来。”
沈海生一听“欠二百多工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前世是猎户出身,平时有啥事儿都是自己扛,最烦的就是欠人东西,一听家里倒欠这么多,蹭地就站了起来:“那还等啥?走!”
王秀莲从灶房探出头来:“当家的,早饭还没好呢!”
“不吃了,”沈大帆摆摆手,“到了滩头看看有啥能垫吧的。你们在家把昨天那些海带收拾好,该晒的晒,该存的存。冬生和富生今天接着修屋顶,别闲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灵宝要是说啥,你们记着点。”
这话说得隐晦,但王秀莲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父子俩出了门。
院子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
石螺岛的生产队大喇叭一响,整个岛就跟炸了锅似的。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男人们扛着工具往外走,女人们扯着嗓子喊孩子,鸡飞狗跳的,热闹得很。
沈大帆和沈海生顺着门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南湾滩头走,一路上碰见不少村民。
那些人看见沈大帆,眼神都变了。
“哎哟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大帆居然出门上工了?”
“可不是嘛,这懒骨头还能起这么早?我看是前儿个被何富花闹怕了,今儿出来装装样子吧。”
“装啥装,就他那德行,全岛谁不知道!到了滩头不出半个时辰准溜。年年都这样,我赌他今天撑不过晌午。”
“谁跟你赌?输赢都没意思,他沈大帆要是能老老实实干一天活,我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说话的人嗓门不小,故意让沈大帆听见似的。
沈海生脸色一沉,脚步骤然加快,想要冲过去理论。沈大帆伸手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别理。咱干咱们的,干完打他们脸。”
沈海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闷声跟着往前走。
南湾滩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石螺岛不大,满打满算也就百来户人家,四五百口人。但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海岛上,能下地干活的全算上,也就百十来个劳力。今天来的差不多有五六十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滩头上黑压压一片。
大队长沈德贵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手里攥着个本子,嘴里叼着根喇叭烟,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打量。
他看见沈大帆走过来,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沈德贵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咋来了?”
沈大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淡:“来上工。”
沈德贵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他跟沈大帆同姓,两个人是一个族谱上的。论辈分,沈大帆还比他长一辈,跟他爹平起平坐,他私底下得叫一声叔。可自打当上大队长后,沈德贵这声叔就再没喊过,一来是当着众人抹不开面子,二来也是心里头瞧不上这个懒汉叔。这些年沈大帆上工偷奸耍滑,他背地里没少兜着,该派的活照派,该扣的工分照扣,同族的情分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如今这个懒汉叔突然站在面前说要上工,什德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喊“叔”还是该喊“沈大帆”,张了张嘴,干脆啥也没叫。
旁边几个村干部也凑过来看稀奇。会计老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嘀咕:“这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沈大帆居然主动来上工?不会是前儿个被何富花闹得脑子出问题了吧?”
沈德贵瞪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个字,抬头对沈大帆说:“行,来了就来了。今天活儿重,海带养殖场那边要抢收,台风把筏子打散了不少,得重新绑筏子、收海带。男劳力下海,妇女们在岸上分拣晾晒。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给沈大帆派什么活。
以前每次派活,沈大帆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干不了这个干不了那个,最后只能给他派最轻的活,他还嫌累。
“你跟大部队下海吧,”沈德贵说,“绑筏子,收海带,能干多少干多少。”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不信任藏都藏不住。
沈大帆没吭声,点了点头。
沈海生也被分了活,跟沈大帆一起下海。父子俩领了两件破旧的蓑衣,说是蓑衣,其实就是两块破草毡子缝在一起的,到处是洞,挡不了多少水,两人跟着人群往海边走。
滩头上顿时热闹起来。
“哎哎哎,看见没有?沈大帆今天真来了!”
“来了又咋样?你看他那样儿,走路都打晃,能干啥活?”
“就是,就他那身板,下海不淹死就算好的了。”
“我赌他撑不过一个小时,准找借口溜。”
“一个小时?我赌半个小时!”
几个妇女蹲在岸上分拣海带,一边干活一边嘀嘀咕咕,眼睛时不时往海面上瞟。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嗓门最大,正是那天何富花在跑到沈大帆家一哭二闹的时候,在海岸边第一个骂沈大帆的那个,姓马,人称马大嘴。
她旁边蹲着的瘦削婶子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前儿个何富花去闹,人家沈大帆可没怂,一家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怪吓人的。”
马大嘴“切”了一声,唾沫星子横飞:“换啥人?懒骨头还能变成金条?我跟你说,狗改不了吃屎,沈大帆要是能老实干活,我今儿晚上就把这堆海带全吃了!”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吆喝声。
海带养殖场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一排排竹筏子用绳子连在一起,上面挂着一串串海带苗。台风刚过,不少筏子被浪打散了,绳子断了,海带漂得到处都是,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男劳力们分成几组,有的下水捞海带,有的重新绑筏子,有的把散落的绳子接起来。海水没过大腿根,凉飕飕的,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
沈大帆卷起裤腿下了水。
这具身体虚得很,走了几步就喘上了,膝盖以下泡在海水里,冰得骨头疼。但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地走到最近的那排筏子跟前,伸手就去拉绳子。
旁边的几个村民本来等着看他出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沈大帆把散落的绳子捡起来,三两下就打了个结实的结。那结打得又快又稳,是前世在山里绑猎物的手法,比渔民们常用的那种死结牢靠得多。
旁边的老渔民刘大爷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结……打得不错啊。”
沈大帆没理他,弯下腰继续干活。他把断了的绳子一根一根接起来,又把松了的筏子重新绑紧,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点不像个从来没正经干过海活的人。
沈海生更猛。他前世是猎户,力气大,身手好,下了水就跟回了家似的,在里面心行动比别人顺畅多了。别人还在犹豫水深不深,他已经蹚到最前头,一把拽住漂得最远的那捆海带,拖着往回走。海水都到他腰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哎哎,那个谁,别往那边去!那边水深!”有人喊。
沈海生头也不回:“没事儿!”
他三下五除二把那捆海带拖回来,往岸上一扔,转身又下了水。一趟、两趟、三趟……别人一趟还没跑完,他已经跑了三趟,身上湿透了,脸上全是汗,但干劲十足。
岸上的人看傻了眼。
马大嘴张着嘴,手里的海带都掉了:“这……这是沈大帆?那个懒鬼?”
瘦削婶子也愣了:“他旁边那个是他大儿子吧?以前不也是个懒得跟泥鳅似的?今儿咋跟换了个人一样?”
“邪了门了……”有人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