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光大亮! 从古代逃荒 ...
-
天光大亮了。
沈家三个儿媳陆续起来,各自洗了脸,拢了拢头发,就到灶房来帮忙。夏迎春手脚麻利,一过来就接手了烧火的活;赵文英把碗筷搬出来,拿清水冲了冲;佟娟儿把那堆海带搬到院子里,准备等会儿晾晒。
“迎香,把那枚蛋蒸上。”王秀莲吩咐了一句。
夏迎香应了一声,从灶台边拿起那枚鸟蛋,找了个缺了口的碗,把蛋磕进去,蛋黄橙黄橙黄的,看着就喜人。她往碗里加了点水,拿筷子打散了,搁进锅里隔水蒸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直往上冒。
王秀莲往堂屋里看了一眼,小女儿还没醒。
“我去看看灵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先忙,早饭好了先吃,别等她。”
堂屋里光线昏暗,炕上几个孩子还缩在被子里。沈灵宝睡在最里头,贴着墙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王秀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沈灵宝睡得很沉。小脸侧着,半边埋在破旧的枕头上,露出半边瘦削的脸颊。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睛上,鼻梁小小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匀。
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些因为饥饿和害怕而生的怯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孩子脸。两只小手放在枕头边上,一手攥着那个淡粉色的小海螺,另一手半握成拳,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安静得很。
王秀莲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那个灵宝,也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也是这么小小的、瘦瘦的,也是这么让人看一眼就心疼得喘不上气。可那个灵宝睡着睡着就发起了高烧,烧着烧着就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灵宝脸颊上方,没敢落下去,怕惊醒她。
沈灵宝在睡梦中忽然动了动,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甜得很,甜得王秀莲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不知道闺女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梦见了前世山里的野果子,也许是梦见了大哥编的草蚂蚱,也许是梦见了好吃的。不管是什么,能让她在梦里笑出来,就是好事。
王秀莲把手轻轻落在灵宝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些枯黄的头发在她指缝间穿过,干干的,涩涩的,扎手。
“睡吧,”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风,“睡醒了就有吃的了。”
沈灵宝像是听见了,往她手心里蹭了蹭,笑得更甜了。
王秀莲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堂屋外头,一家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海带蛤蜊汤热腾腾地冒着气,那碗蒸蛋放在灶台边上,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谁也没动。
“灵宝还没醒?”沈大帆问。
“睡得香着呢,”王秀莲在他旁边坐下来,“让她睡吧,给她留着饭就行。”
沈大帆点了点头,端起碗来:“那就先吃吧。”
沈海生喝完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海带:“娘,那些海带今天得晒上,不然要坏了。”
“我知道,”王秀莲说,“吃完就弄。”
沈冬生蹲在门槛上,一边喝汤一边往外看:“爹,今天干啥?”
沈大帆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抹了抹嘴:“修院墙,补屋顶。台风天刚过,接下来还不知道有没有雨,得赶紧把房子拾掇好。海生,你带铁柱上山砍些竹子回来,粗的做椽子,细的编篱笆。冬生,你去村里转转,看看找不找得到茅草。富生,你在家把院子里那些破木板、破竹竿归拢归拢,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空了再去山上捡些柴回来。”
三个儿子齐齐应了一声。
一家人吃完早饭,各自收拾了碗筷。夏迎香把锅刷了,赵文英把桌子擦干净,佟娟儿把那堆海带搬到院子里摊开晾着。
那碗蒸蛋还稳稳当当地放在灶台边上,用碗扣着,一点没凉。这个是留给沈灵宝的。
“灵宝还没醒呢,”夏迎香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要不要我去叫叫她?”
“让她睡,”王秀莲说,“小孩子家家的,多睡会儿长身体。”
几个儿媳谁也没有异议。
在这个家里,好吃的紧着灵宝先吃,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觉得不公平,没有人觉得偏心。几个孙子也习惯了,在他们还小的时候,爹和娘就告诉过他们,小姑姑年纪小,身子又弱,得让着她。
但夏迎香心里清楚,原因不止这些。
她嫁到沈家好几年了,有些事情,公婆不说,丈夫不说,可她不是瞎子。
从上一世逃荒路上开始,她就发现了一桩怪事——这个小姑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每次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灵宝总会说“那边有吃的”,然后指个方向。一开始她不信,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可每一次,顺着她指的方向去找,总能找到东西。有时是一窝野山薯,有时是几棵野菜,有时甚至能捡到被野兽咬死的小动物。
逃荒那几年,路上凶险得很。有一回他们差点跟一伙山匪撞上,是灵宝半夜忽然哭起来,死活不肯走,闹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家人被她闹得没法子,只好在路边歇下来。结果第二天天亮才知道,前头那条路上,山匪刚劫了一队人,要是他们没耽搁那一个时辰,正好撞上。
从那以后,全家人都明白了,这个小丫头,有点不一样。
所以有好吃的紧着她,有危险的时候听她的,不是偏心,是这条命都是她救回来的。
这些事情,公公婆婆没明说,几个丈夫也没明说,但三个儿媳妇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尤其是夏迎香,她嫁进来最早,经历的事情最多,心里最清楚这个小姑子,是全家人的福星。
所以那碗蒸蛋,她蒸得心甘情愿。
日头渐渐升高,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灵宝醒了。
她坐在炕上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脸上还带着迷糊。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海螺,攥紧了,然后朝外头喊:“娘——”
夏迎香听见声音,抢先一步进了堂屋。她端着那碗蒸蛋,在炕沿上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灵宝醒了?饿不饿?”
沈灵宝点点头,眼睛盯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咽了咽口水。
夏迎香拿勺子舀了一小块,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来,张嘴。”
沈灵宝张开嘴,把蛋羹含进去,嫩滑滑的,一下子就从喉咙滑下去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张开嘴等着。
夏迎香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得仔细,每勺都吹凉了才送过去。沈灵宝吃得小脸上都是蛋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大嫂,”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你也吃。”
“大嫂吃过了,”夏迎香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这是给你留的,都吃完。”
沈灵宝点点头,又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爹吃了吗?娘吃了吗?”
“都吃了,”夏迎香笑了,“全家都吃了,就剩你了。快吃吧。”
沈灵宝这才放心地吃起来。她把那碗蒸蛋吃得干干净净,吃得心满意足。
夏迎香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院子里,一家人已经开始忙活了。
沈海生从墙角翻出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在石头上磨了磨,带着儿子铁柱上了后山。沈冬生空着手出了门,去村里打听茅草的事。沈富生蹲在院子里,把那堆破木板破竹竿一样一样地捡出来,该劈的劈,该码的码。
三个儿媳也没闲着。
夏迎香喂完灵宝,出来帮忙晾海带。赵文英去屋后的小溪边打了两桶水回来,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刷了一遍。佟娟儿翻出家里所有的衣裳,把破得厉害的挑出来,等着王秀莲来缝补。
王秀莲坐在门槛上,就着上午的日光一针一线地缝着。沈灵宝吃饱了,精神头好了不少,蹲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看她缝衣裳。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海生回来了。
他扛着一大捆竹子从山上下来,身后跟着铁柱,铁柱也扛着一小捆,父子俩汗流浃背,脸上却都带着笑。
“娘!山上果然有竹子!”沈海生把那捆竹子往地上一扔,擦了把汗,“好大一片,在山的背面,被石头挡着,不绕过去根本看不见。又粗又直,够咱们用的!”
王秀莲看了看那堆竹子,确实好,比院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竹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粗的能当椽子,细的能编篱笆,连做扁担都够了。
中午的时候,沈冬生也回来了。他跑了好几家,总算从一个老渔民那里换了一捆茅草回来,用的是身体原主收藏的一根香烟换的,那老人家本来不想要,他好说歹说才把烟给了出去。
“够不够?”沈大帆问。
沈冬生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那捆茅草,摇了摇头:“不够,还得再弄些。我下午再去别家问问。”
沈大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的活计进展得不快不慢。院墙用竹竿和木板重新加固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结实了不少,推上去不晃了。屋顶补了一半,茅草不够,只能先把漏得最厉害的那几处盖上,剩下的明天再说。
沈富生把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柴火码在灶房门口,工具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破木板破竹竿分门别类地堆好。院子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看着比昨天顺眼多了。
三个儿媳把晾晒的海带翻了一遍,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那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都叠得方方正正地码在炕头。
王秀莲缝了一天的衣裳,把几个孩子的破裤子破褂子全补好了。虽然补丁摞补丁,但至少不漏肉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一家人又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
今晚比昨晚丰盛些,海带汤里加了章鱼,这个张宇还是从捡回来的一个空螺壳里发现的;海螺片拌了点盐,也算个菜。
沈灵宝坐在王秀莲腿上,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得认真。
窗外,海风呜呜地吹,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响。院墙外头,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是这片海岛的心跳。
这一家子从古代逃荒路上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年代、陌生的海岛,才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