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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咱就忍了? 装!早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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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贵站在礁石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眼珠子一直跟着沈大帆转。
沈大帆干活不光是卖力气,他还动脑子。别人绑筏子就是随便捆两下,他绑的筏子结结实实,绳子勒得紧紧的,用力扯都扯不散。他收海带的时候也知道挑,先把那些漂远了的、容易散的先捞回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再用绳子捆好,一趟能顶别人两趟。
干了不到一个钟头,他这边的进度已经超过了旁边两组人。
“这不对啊……”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翻着工分本子,一脸不可思议,“沈大帆今天干了……抵别的汉子大半天的工作量了吧!这才一个钟头啊!”
沈德贵没说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滩头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何富花来了。
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头发用根破布条扎着,脸上的肉比前阵子又少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从紧簇着的眉心和紧绷的表情就能看出她这会儿谁也别招惹。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大儿子罗大有,十一二岁;二儿子罗大壮,才七八岁。两个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身上挂着破衣裳,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怯生生地跟在娘身后。
何富花的男人罗贵瘫在床上,家里没了劳力,她得出工挣工分,不然一家子真要喝西北风了。
沈德贵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给她派了岸上的活——分拣海带。这是妇女们干的活,工分少,一天顶多挣六七个,但也没办法,她是妇道人家身子骨弱,总不能让她下海。要是再因为上工出了毛病,这老罗家就彻底完了。
何富花没吭声,低着头走到那堆海带跟前,蹲下来就开始干活。她动作倒是麻利,手快得很,一把一把地把海带分出来,该晾的晾,该堆的堆。
但她那张嘴闲不住。
干了一会儿,她就抬起头往海面上看。沈大帆和沈海生在远处干活,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身板、那动作,她认得出来。
“哼,”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旁边几个人能听见,“装模作样!干一天就想把名声洗干净?做梦!我男人瘫在床上,他倒好,在这儿装勤快给谁看?懒了这么多年了,今儿装一天就想蒙混过关?”
马大嘴凑过来,压低声音:“富花,你说这沈大帆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儿干活可卖力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换啥人?”何富花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故意拔高了嗓门,恨不得整个滩头的人都听见,“他那是做贼心虚!要不是他偷懒装病,我男人能去出海?能瘫在床上?他现在装勤快,就是想糊弄大家,让大伙儿以为他是个好人!我呸!我跟你们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平时偷奸耍滑,现在出事了就装积极,想把自己摘干净!门儿都没有!”
她越说越来劲,手上的海带也不分了,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叉着腰,声音越来越大:“大家可都看清楚了!那个沈大帆,害得我男人瘫了,一家子老小没着落,他自己倒在这儿挣工分挣得欢实!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了?还有没有王法了?他沈大帆要是有良心,就该把今天挣的工分全让给我家!不,不光是今天的,往后他挣的工分,都该归我家!他得养我男人一辈子!”
几个妇女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干活不吭声,有人小声劝她少说两句,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
“就是!沈大帆就该把工分让给罗家!”
“对!他挣的工分应该全给何富花,算是赔的!人家男人都瘫了,他出点工分算啥?”
“光干活有啥用?赔钱赔粮票才是正经!工分票、粮票、布票,一样都不能少!”
“还要让他家出人伺候罗贵!凭什么何富花一个人受累?”
何富花听见有人帮腔,越发来劲了,嗓门又高了三分:“听见没有?大伙儿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大帆害了人,就该赔!不光赔工分,还得赔钱!他家不是十三口人吗?人多力量大啊,轮流来伺候我男人!我男人瘫了,翻身擦洗都得人伺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们沈家得出人!”
她把袖子一撸,叉着腰,下巴往海面上一扬:“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沈大帆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来闹!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他挣工分我就跟着去,他吃饭我就坐他家门口,我就不信了,这世道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何富花,也忒不讲理了,沈大帆又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你少说两句,她家确实可怜,让她闹呗,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何富花听见了,猛地转过头去,眼睛瞪得溜圆:“谁?谁说不讲理?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家男人瘫了你不急?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一边说一边往人群里张望,吓得那几个妇女赶紧低下头,谁也不敢吭声了。
她越闹越来劲,想到上次去沈大帆家不仅啥都没捞着,现在家里那几个大娘婶子嫂子都怪她事多,非要拉着他们男人上门讨钱。想到这些何富花把手里的海带一扔,站起来就要往海边走:“我去找沈大帆说理去!我今天非让他把话说清楚不可!他躲在海里装看不见,我就在岸上喊,看谁耗得过谁!”
“富花!富花你冷静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住她,“大队长在这儿呢,你别闹!有啥话好好说!”
“我冷静不了!”何富花挣扎着要往海边冲,“我家老罗瘫在床上动不了,我三个娃饿得嗷嗷叫,你让我冷静?沈大帆害了人倒好,躲在海里装没事人!我今天非得让他给个说法!”
何富花动静闹得太大,有人把大队长喊来,沈德贵皱着眉头走过来,脸色铁青:“何富花,你干啥?有话好好说,别闹事!这是出工的地方,不是你撒泼的地儿!”
何富花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拍着大腿就哭上了,声音又尖又利,整个滩头都听得见:“大队长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家老罗瘫在床上,三个娃等着吃饭,我一个妇道人家,挣那几个工分够干啥的?沈大帆害了我男人,他倒好,在这儿挣工分挣得欢实!这不公平啊!他挣的工分应该全给我家!全给我!还有他家那十几口人,都得给我家干活!不然我男人谁伺候?我一个人咋伺候得过来?”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大腿,两只脚在沙地上乱蹬,溅得沙子到处都是。旁边的人都不敢靠前,生怕被她赖上。
“沈大帆那个杀千刀的!”何富花一边哭一边骂,“偷懒装病害人,自己倒没事人一样!老天爷咋不长眼,咋不劈死他!我家老罗多好的人啊,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凭啥遭这个罪?凭啥!”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断子绝孙”“不得好死”都出来了,旁边几个妇女听得直皱眉,但谁也不敢劝。
海面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岸上看。
沈大帆直起腰来,往岸上望了一眼。何富花坐在沙滩上撒泼打滚,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有的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妇女跟着起哄。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海生可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海带一扔,蹚着水就要往岸上走:“我去跟她说清楚——”
“别去。”沈大帆一把拽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想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得大队长没办法,只好把咱们的工分让给她。你现在去跟她吵,她就是等着你跟她吵呢,越吵她越来劲,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沈海生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那咱就忍了?你看她骂的那些话,啥叫断子绝孙?!”
“忍?”沈大帆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容有点冷,眼里头却没什么笑意,“谁说忍了?该干啥干啥,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她闹她的,咱们干咱们的,她闹有啥用?咱们都是岛上的渔民,家家户户都有男人出过海,这事儿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只是何富花闹得厉害加上她现在确实可怜,大家伙不好意思说明白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记住,咱们现下只有踏踏实实地干,这个何富花不是说咱们装样子吗?咱们能装一天装两天,如果真的干了一年,那还是装样子吗?到那时候咱们一句话都不用说,大家伙自然站在咱们这边。”
沈海生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身又去捞海带了。但他干得更猛了,跟泄愤似的,一趟接一趟,连口水都没喝,扛海带的时候一个人顶两个人,扛起来就跑,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岸上,沈德贵把何富花从地上拉起来,脸色铁青:“何富花,你再闹我就扣你工分了!你男人出事,是台风,是天灾!大队里该照顾的会照顾,你想要沈大帆赔钱赔票,这个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该赔多少就多少,咱们定下具体的数!但你不能这么闹!沈大帆今天干活干得好好的,你凭啥让人家把工分让给你?”
何富花一听要扣工分,哭声小了些,但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嘴里却不饶人:“大队长,我不是闹……我是真没办法啊……我家老罗瘫了,三个娃等着吃饭,我一个女人家,挣那几个工分够干啥的?沈大帆他……他害了人,就该负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德贵被她气得直摇头:“啥子天经地义!沈大帆要是有责任,大队里会处理,该让他赔多少就赔多少。但你不能耽误别人干活!沈大帆今天表现不错,你少说两句,别给人家添堵。你耽误人家挣工分,人家以后拿啥赔你?”
何富花抽噎着蹲回去继续干活,但眼睛一直往海面上瞟,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骂什么。干着干着,突然又冒出一句:“我看他能装几天!早晚露馅!”
旁边几个妇女谁也不敢接话,低着头各干各的。
马大嘴倒是想接话,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使了个眼色,她才讪讪地闭了嘴。
日头渐渐升高,海面上的活干了大半。
沈大帆和沈海生父子俩,成了今天最扎眼的人。
沈大帆一个人绑了四排筏子,收了十几捆海带,干的活顶得上两个壮劳力。他那双手虽然因为常年不干活磨出了血泡,但动作一点都不慢,绑筏子、收海带、接绳子,样样干得利索。血泡磨破了,手心里红通通的一片,他拿块破布缠了缠,接着干,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海生更不用说了,他一个人扛的海带比别人两三个加起来都多,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前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一天跑几十里山路都不带喘的,这点活算什么?
旁边干活的人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变成了看稀奇,最后变成了看热闹。
有个老把式蹲在礁石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跟旁边的人说:“这沈大帆,今天是真卖力气啊。你看他绑的那个筏子,比我这干了一辈子的人绑得都结实。这哪像是个懒了十几年的人?”
旁边那人撇撇嘴:“谁知道呢,兴许就是装装样子。”
“装样子?”老把式摇摇头,“装样子能把手磨成那样?血都出来了还不停手?你看他那股子劲儿,跟换了魂儿似的。”
“换啥魂儿,”那人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大帆,心里头也在犯嘀咕。
岸上的妇女们也渐渐不吭声了。何富花还在嘀嘀咕咕地骂,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没人接她的话茬了。
她抬起头往海面上看了一眼,沈大帆正扛着一大捆海带往岸上走,那捆海带大得吓人,换别人两个人抬都费劲,他一个人扛着,步子稳稳当当的。
何富花张了张嘴,想骂点啥,可一时竟找不出词儿来。
她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海带狠狠摔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装!早晚有你露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