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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海吃海! 咱们这家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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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大帆就醒了。
这是前世几十年的老习惯——鸡叫头遍起身,赶在天亮之前把一天的活计盘算清楚。逃荒那几年,他都是全家起得最早的那个,趁着夜色摸清前头的路,再回来领着一家老小赶路。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两个世界的记忆搅在一起,混沌得像一锅粥。
破旧的茅草屋顶,东一块西一块的木板,漏进来的风呜呜地叫。
不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土坯房,不是那个他闭着眼都能走遍的村子。
他慢慢坐起来,炕上的稻草簌簌作响。身边,王秀莲睡得沉,呼吸绵长。炕那头,几个孙子缩在被子里,挤成一团取暖。最小的闺女窝在王秀莲怀里,小脸埋在她胳膊弯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撮枯黄的头发。
沈大帆看了她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摸黑穿上了鞋。
院子里比屋里还冷。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扇昨天刚钉好的木门吱呀吱呀响。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潮湿的、陌生的气息,跟前世山里的松木香和泥土味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山。没有他熟悉的松林、竹海、溪涧。
这里是海岛。四面都是水,抬头望出去,除了天就是海。
沈大帆迈出院门,沿着门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海平面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云,被晨光染成了灰紫色。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闷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大,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石螺岛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岛上的人家大多住在靠海那一面,房屋密集些,地势也平坦些。唯独沈家这十三口人,窝在岛东北角的山脚下,背靠一座矮山,面朝一片乱石滩,位置偏得不能再偏。
沈大帆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把整个岛的地形尽收眼底。
岛上有淡水。他昨天就注意到了,沈家屋后那条小溪就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虽然不大,但清得很,够一家人吃喝洗漱。山虽然不高,但林子还算密,能砍柴、能挖野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猎到点什么。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沈大帆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翘。
前世他带着全村人逃荒,一直想找的落脚地就是一座山。山里有野物,有泉水,有木材,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这一世虽然换成了海岛,道理是一样的,有山有海的地方,自古就不愁吃。
他把岛上的地形、道路、人家分布都暗暗记在心里,又走到昨天沈海生捡海带的那片礁石滩看了看。退潮了,礁石露出海面,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螺,水洼里有小鱼小虾在蹦。远处沙滩上还散落着不少海带,被昨夜的海浪又冲上来一些。
沈大帆蹲下身,摸了摸礁石上的藤壶,又捡了一个海螺在手里掂了掂。
东西不少。够吃好几天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已经大亮了,村子里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有几户人家屋顶上冒出了炊烟。这个时间点,勤快的渔民早就赶海结束了,这会子拿着滩上捡回来的海货,做早上的吃食。
沈家那三间破屋子缩在山脚下,远远看去跟个窝棚似的,屋顶上的茅草秃一块黄一块,院墙塌了半截,跟旁边的人家比起来,寒碜得不像话。
沈大帆看着那几间破屋子,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院墙得修,不然风一吹就倒,跟没墙一样。屋顶得重新铺,不然下场雨屋里就得成泥塘。灶房得搭个棚子,不能老在堂屋角落里生火,烟熏火燎的,大人孩子都遭罪。还有茅房、鸡圈、柴房……
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家人还没全醒。昨晚大儿子和二儿子他们大半夜又去了一趟海边,把白天灵宝指的那地方剩下的海货全背回来了,堆在院子角落里,黑乎乎的一堆。沈大帆走过去翻了翻,除了海带,还有不少蛤蜊和海螺,够吃好几天的了。
他正看着那堆东西,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秀莲披着衣裳出来了,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一眼就看见蹲在院子角落里的沈大帆,愣了一下,走过来轻声问:“当家的,啥时候起的?”
“天没亮就起了。”沈大帆头也没抬,“出去转了一圈,看了看岛上的情况。”
王秀莲在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有山有海,饿不死。”沈大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就是咱们这家底太薄了,什么都得从头来。”
王秀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灶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灶台边上空空的,昨晚最后一点柴火全烧光了,灶膛里就剩一把冷灰。
“柴火没了。”她说。
沈大帆指了指院子里那堆劈好的碎木头:“昨晚把那几根断扁担锯了,够早上烧一顿的。吃完早饭我就上山砍柴去。”
王秀莲应了一声,挽了挽袖子,开始收拾灶台。她把昨晚剩的海带汤倒进锅里,添了半瓢水,又把那几个蛤蜊剥了壳,把肉切成碎末撒进去。火生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动静,沈海生第一个走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见灶台这边生了火,走过来问:“娘,早上吃啥?”
“海带蛤蜊汤,热热就行了。”王秀莲说,“你爹说了,今天事多,吃饱了好干活。”
沈海生应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翻了翻昨晚背回来的那堆东西。海带底下压着几个大海螺、一兜子蛤蜊,还有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娘!您看这个!”
王秀莲接过来一看——是一枚蛋,比鸡蛋大些,壳是灰绿色的,上面有些褐色的斑点。
“鸟蛋?”她认出来了,“在哪儿捡的?”
“就在礁石那边,一个大石头的缝里,”沈海生挠了挠头,“昨晚去的时候天黑,没看清楚,摸着像石头就揣回来了。早上拿出来一看,是蛋!”
王秀莲拿着那枚蛋在手心里掂了掂,心里盘算着,这东西金贵,家里多少天没见着蛋了。她把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边上,没说话,继续忙活锅里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