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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边有啥? 沈大帆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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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散尽,连最后一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也讪讪缩回了脑袋。沈家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那扇倒在地上、裂成两半的木门,和一地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沈大帆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墙皮斑驳得像长了癞痢头,屋顶的茅草被台风刮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堂屋那扇窗户纸破了两个大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响,跟打摆子似的。
灶台冷冰冰的,锅盖半掀着,里头空空荡荡。
米缸就在灶台边上,沈大帆走过去掀开盖子,里头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缸底只有薄薄一层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揭开旁边几个瓦罐。一个罐子里装着半罐粗盐,潮得结了块;另一个罐子里有几块不知放了多久的咸鱼干,硬得像石头,闻着还有一股子哈喇味;最后一个罐子最满,里头是野菜干,黑乎乎的,掺着不少沙土。
这就是全家人全部的吃食了。
王秀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罐子,又看了看米缸,嘴唇抿了抿,没说话。但她攥着沈灵宝小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沈灵宝仰着小脸,看看爹又看看娘,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她不懂米缸空了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爹娘的脸色不太好看,便乖乖地靠在王秀莲腿边,一声不吭。
沈大帆深吸一口气,把瓦罐的盖子盖回去,转过身面对全家人。
十三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就挤在这三间破屋里,肚子空空,米缸见底。
他没有叹气。
前世逃荒路上比这难熬的日子多了去了,树皮草根都啃过,观音土都吃过,不也活下来了?
“都别愣着了,”他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焦躁,“先把屋里归置归置,清点一下家里还剩什么。海生、冬生、富生,你们几个跟我看看这房子,该补的补,该修的修。秀莲,你领着几个儿媳妇翻翻家里,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先对付一顿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孙子孙女身上,又补了一句:“大的帮衬着点,小的都看好了,别磕着碰着。”
话音刚落,一屋子人像被按下了开关,各自动了起来。
王秀莲应了一声,转身就带着三个儿媳进了灶房。说是灶房,其实就是堂屋角落里搭的一个土灶台,连间正经屋子都没有。
“迎香,你把那几个罐子都搬出来,看看里头的东西还能不能吃。”王秀莲一边挽袖子一边吩咐。
大儿媳夏迎香是几个儿媳里最麻利的,闻言二话不说就把几个瓦罐搬到灶台上,揭开盖子挨个查看。
“娘,咸鱼干还行,就是硬了点,多泡泡应该能吃。野菜干也还能对付,就是沙子多,得多淘几遍。”
二儿媳赵文英蹲在灶台前扒拉了两下灶膛里的灰,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道黑印子:“娘,柴火也不多了,就够烧一两顿的,得让人再去捡些回来。”
三儿媳佟娟儿没说话,闷头把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端下来,拿锅铲刮了刮锅底,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锅巴碎屑,拢在一起也就小半碗。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王秀莲。
王秀莲站在灶台前,目光从几个瓦罐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口空锅,心里默默盘算着。
咸鱼干、野菜干、半罐粗盐。
就这些。
十三口人。
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为难,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行,先把咸鱼干泡上,野菜干多淘几遍,把沙子洗干净了。锅巴碎屑也别扔,兑水煮一煮,能当碗汤喝。”
她弯腰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盆,往里舀了半盆水,又从瓦罐里捡出几块咸鱼干放进去泡着:“先泡半个时辰,把咸味泡淡些,不然齁嗓子。”
夏迎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淘洗野菜干。赵文英去外头拎了一桶水进来,倒进锅里烧着。佟娟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灶房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口水咽得咕咚响。
王秀莲看了他们一眼,没赶人,只是说:“都别围这么近,小心火星子溅身上。去院子里玩去,等做好了叫你们。”
孩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跑到院子里蹲着,时不时扭头往灶房这边瞅。
堂屋里,几个男人开始收拾屋子。
沈海生蹲在地上,把那扇倒下来的木门翻过来看了看,皱着眉说:“门板裂了,得找几块木板钉上,不然晚上挡不住风。”
沈冬生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捡了几块被台风刮散的木板回来,又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锤子和一把歪歪扭扭的钳子:“大哥,这几块板子应该能凑合着用。”
沈富生从墙角翻出一卷麻绳,试了试韧性,点了点头:“绳子还能用,绑一绑能顶一阵。”
沈大帆站在堂屋中间,抬头看了看屋顶。茅草被台风刮得七零八落,好几处都能看到外面的天光。这要是再下场雨,屋里得成水帘洞。
“屋顶得补,”他说,“不然下雨天没法住。院子里还有没有茅草?”
沈海生摇了摇头:“台风那几天全刮跑了,就剩墙角那点湿的,不能用。”
沈大帆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被雨水泡烂的稻草,确实没法用了。旁边还有几根胳膊粗的竹竿,是台风前不知道谁捡回来的,歪歪斜斜靠在墙根。
“先拿竹竿和木板把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挡一挡,”他说,“等明天再想办法弄茅草。”
三个儿子应了一声,各自忙活去了。沈海生叮叮当当地钉门板,沈冬生爬上半截梯子往屋顶上递木板,沈富生在下面接着,兄弟几个配合得还算利索。
沈大帆也没闲着,把院子里散落的零碎东西归拢到一起,几根断了的扁担、一个破了洞的渔网、两三只缺了腿的板凳。能修的就留下来,实在不能用的就拆了当柴火。
他干着干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
沈灵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王秀莲身边溜了出来,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小手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大帆走过去,蹲下身:“灵宝,画什么呢?”
沈灵宝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爹,我在画鱼!”
沈大帆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圈,勉强能看出是鱼的样子,旁边还有几个波浪线,大概是海水。他忍不住笑了:“画得真好。”
沈灵宝得了夸奖,眼睛亮亮的,又低头画了几笔。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住了,小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沈大帆察觉到不对:“灵宝?”
那种沉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爹,”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海边……有好吃的。”
沈大帆一愣:“什么?”
沈灵宝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似懂非懂的神情:“好多好多……被浪打到岸上的……能吃。大哥去,大哥能找到。”
她说完这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伸出小手拽了拽沈大帆的袖子,软声软气地说:“爹,灵宝饿了。”
沈大帆看着怀里的小闺女,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妻子方才说的那番话,灵宝从前就不一样,一发烧、一不对劲,准是要出大事。前世每次家里遭灾之前,这孩子总会莫名其妙地发热哭闹,当时只当是身子弱,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而此刻,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没有发热,没有哭闹,却用那种奇怪的神情说出“海边有好吃的”。
沈大帆没有多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院子那头,喊了一声:“海生。”
沈海生正钉门板呢,听见喊声放下木板走过来:“爹,啥事?”
沈大帆看了沈灵宝一眼。小丫头已经又蹲回角落里,认认真真地画着她的鱼,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带上几个小子,”沈大帆压低声音,“去海边转转。”
沈海生一愣:“去海边?这会儿去海边干啥?”
沈大帆没有解释,只是说:“去看看。台风刚过,浪头大,说不定有东西被冲到岸上来。别走远了,就在礁石那边转转,捡到什么算什么。”
沈海生心头猛地一跳,眼睛落在旁边一脸懵懂的小妹身上,见爹的神色不像是随口说说,他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了几个半大小子:“铁柱、铁蛋、石墩,走,跟我去海边转转。”
三个小子一听要出门,兴奋得跟猴儿似的,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沈海生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拿了个破竹篓子背上,这才带着人出了门。
王秀莲在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沈海生一行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画画的沈灵宝,目光微微一闪,什么都没说,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灶房里,几个媳妇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咸鱼干泡在盆里,硬邦邦的鱼肉吸了水,稍微软了些。夏迎香拿刀把鱼干切成碎末,说是刀,其实就是一块薄铁片,磨了磨刃口凑合用。她刀工利落,当当当几刀下去,咸鱼干就变成了细碎的沫子。
赵文英把野菜干淘了五六遍,沙子总算淘干净了,黑乎乎的一盆,看着实在不怎么好看。她端着盆子看了看,又加了两遍水,才倒进锅里。
佟娟儿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候控制得好,不大不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野菜干和咸鱼碎末在锅里翻腾着,散发出一股咸腥的气味。
王秀莲把那小半碗锅巴碎屑倒进锅里,拿木勺子搅了搅,又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粗盐扔进去。
“就这些?”夏迎香看着锅里稀汤寡水的一大锅,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秀莲没吭声,只是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咸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那股咸鱼干的腥气倒是挺冲的。野菜干嚼在嘴里沙沙的,带着一股子苦涩的后味。
她面不改色地把勺子放下,点了点头:“行了,再煮一会儿就能吃了。”
夏迎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娘心里清楚,这点东西,十三口人分,每人能分到小半碗就不错了,根本填不饱肚子。但家里就这些东西,能怎么办?
王秀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先对付一顿,晚些时候再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院子外头瞟了一眼——那是沈海生带着几个孩子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