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不能算了! 凭啥他过得 ...
-
收工的哨子吹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海面上泛着金红色的光,把那些扛着海带往回走的人都镀上了一层边。
沈大帆和沈海生走在最后面,浑身湿透,满身腥气,脚底板被礁石硌得生疼。但父子俩谁也没喊累,闷着头往回走。
沈德贵在岸上等着他们,手里攥着工分本子,老远就朝沈大帆招手:“大帆,过来一下。”
沈大帆走过去,沈德贵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今天你干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按你今天的活计,我给你记十二个工分,跟老把式一个样。”
“谢谢大队长。”沈大帆说,声音平平的,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沈德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何富花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家确实难,罗贵瘫了,三个娃,她自己一个人撑着。女人家嘛,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苦。”
沈大帆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德贵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今天何富花闹成那样,你也看见了。她家那情况,光靠她一个人挣工分,确实揭不开锅。你要是……”
“大队长,”沈大帆打断了他,“我家啥情况你也知道,十三口人,几个娃还小,总不能让我饿着家里几个娃去接济她家吧!再说,罗贵出事儿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沈德贵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让你白给……我是说,你要是能先借她点儿,等她家缓过来再还你……”
“借?”沈大帆看着他,“大队长,你信不信,我今天借给她,明天她就说是该赔的,后天就该说我欠她的了。”
沈德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大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你说得对,她家确实难。这样吧,大队长,我跟你借两张工分票,算我欠大队里的,从我以后的工分里扣。票你帮我给她,就说是大队里照顾的,别提我的名。”
沈德贵愣了一下,看着沈大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跟我借票给她?”
“嗯。”沈大帆点了点头,“我直接给她,她不会领情,说不定还得骂我假好心。大队里给的,她没话说。你也好做工作。”
沈德贵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张工分票,递过去:“这本来就是我打算照顾她家的,你先拿着……”
“不用,”沈大帆把票推回去,“大队长,你给她的和我给她的不一样。你给是公家照顾,我给就成了我欠她的了。你就当是大队里照顾困难户,别让她知道是我出的票。”
沈德贵捏着那两张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沈大帆那张晒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以前最让他头疼的懒汉叔,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行,”沈德贵把票收回去,点了点头,“那我替你张罗这事。你放心,我不提你的名。”
沈大帆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沈海生在不远处等着,把刚才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跟上沈大帆的脚步,闷声说:“爹,你图啥?借大队长的票给她,还不让她知道,自己背上债,她还不领情。”
“不图啥,”沈大帆头也没回,“这票也不是可怜她何富花。”
沈海生满脸疑惑:“那是图啥?”
沈大帆没有解答。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片破破烂烂的屋顶上,投在那坑坑洼洼的院墙上,投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岛上。
沈德贵办事麻利,当天晚上就把何富花叫到了大队部。
“富花,”沈德贵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后面,把两张工分票推过去,“这是大队里照顾你家的。你男人瘫了,家里困难,大队里研究过了,先给你两张票,换点粮食,别让孩子饿着。”
何富花看着那两张票,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大队长,就两张?”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两张够干啥的?我家五口人,两张票才换四斤粮食,吃几天就没了!沈大帆今天挣了那么多工分,凭啥不让他赔?”
沈德贵的脸色沉了下来:“何富花,这是大队里照顾你的!你要是不领情,就把票还给我,我给别人!”
何富花赶紧把票攥在手心里,往后退了一步:“别别别,大队长,我领情,我领情。就是……就是我家实在困难,你看能不能再多给两张……”
“没了!”沈德贵一拍桌子,“就这两张还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不知足,以后啥都没有!”
何富花不敢再说了,把票塞进裤腰里,转身出了大队部。
出了门,她低头看了看裤腰,伸手摸了摸那两张票,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拉下来了。
“两张票就想打发我?”她小声嘀咕着,步子越走越快,“沈大帆今天挣了十二个工分,十二个!凭啥他挣那么多?凭啥我男人瘫了?他沈大帆就该把工分都让给我!这是他们沈家欠我的!”
她一边走一边骂,越骂越来劲,到了家门口还在骂:“假好心!大队长也帮着他说话,真不愧是一个姓的同族兄弟!还不是看他今天干了点活?装一天就把所有人都糊弄住了?我呸!”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还在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小。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不是不想点,是点不起。煤油早用完了,连个蛤蜊油都换不来,哪来的煤油?
罗贵瘫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露棉花的破被子,眼睛睁着,盯着房顶,不知道在想啥。
何富花一进门,罗贵就转过头来看她。他不能动,脖子也不太灵便,转头的动作慢得很,像个生锈的机器。
“回来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何富花应了一声,没多说,走到灶台跟前看了看锅里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菜叶子在里头飘着,连个米粒都看不见。
何富花坐在灶台边上,把那两张工分票掏出来,在膝盖上展平了,盯着看。
罗贵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了看:“啥东西?”
“工分票,”何富花的声音闷闷的,“大队里给的。”
“大队里给的?”罗贵有些意外,“沈德贵批的?”
“嗯。”何富花把票叠起来,又塞回裤腰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大帆今天挣了多少?”罗贵忽然问。
何富花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我问你挣了多少!”罗贵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何富花吓了一跳。
“听说是十二个工分,”何富花撇了撇嘴,“装积极呗,拼死拼活干一天给谁看呢。”
罗贵不说话了,盯着房顶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了一声:“十二个工分……他沈大帆懒了十几年,头一天上工就拿十二个?”
“可不是嘛,”何富花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凭啥?凭啥他拿十二个?我男人瘫了,他倒挣上高工分了!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大队长也是,偏心眼子,就知道帮沈家说话!”
她从裤腰里把那两张工分票又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两张票,才四斤粮食,”她嘀咕着,“沈大帆一天就挣十二个工分,够换六斤粮食!凭啥他一天挣六斤,我家就拿四斤?这公平吗?”
“那你把票退回去。”罗贵的声音冷冷的。
“退啥退?”何富花把票攥紧了,“该拿的就得拿!这两张是大队里给的,又不是沈大帆给的,凭啥退?沈大帆欠咱的,那是另一笔账!往后我还得找他算!”
她把票塞回裤腰,站起来去盛糊糊,一边盛一边骂:“装积极,假积极,干一天就骗了大队长,骗了全村人。我看他能装几天!早晚露馅!到时候我看他还有啥脸拿十二个工分!”
罗大有端着碗,听着他娘骂骂咧咧,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糊糊,野菜的苦味在嘴里化开,苦得他直皱眉。
何富花把糊糊端到炕上,小儿子还是吃奶的年纪,她给二儿子罗大壮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喝。喝着喝着,她又想起那两张工分票,伸手摸了摸,心里头踏实了一些,但更多的还是不甘心。
四斤粮食,够吃两天的。两天以后呢?还得去找大队长要?还是去找沈大帆闹?
她喝了一口糊糊,苦着脸想:明天还得去滩头上盯着,沈大帆要是再挣那么多工分,她非得闹出个说法来不可。凭啥他过得越来越好?凭啥自家越过越惨?
“不行,”她咬着牙对自己说,“不能就这么算了。沈大帆欠我家的,得一笔一笔算清楚!工分、粮票、布票,一样都不能少!他不给,我就天天去闹,闹到他给为止!”
她把碗里的糊糊一口气喝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又摸了摸裤腰里的工分票,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