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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静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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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意识如破水而出的溺水者,艰难地浮出黑暗。柳月阑眼皮沉重地掀开,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将军府帐顶。他试着动了动,浑身剧痛立刻叫嚣起来,尤其是左颊那道伤,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昏迷前的一切。
“公子醒了!”
守在一旁的侍人惊喜地低呼,连忙上前。换药,喂水,一番小心翼翼的折腾后,柳月阑靠在软枕上,气息仍弱,目光却已清明。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想见的身影。
“沈易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侍人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将军她……三日前就被陛下罚去严华寺思过了。”
原来那日沈易为救他,不仅派人擅闯帝卿府,更当众对文昭帝卿无礼。承德皇帝知晓来龙去脉后震怒——即便事出有因,臣子对皇族动武终究是逾越了底线。
一道圣旨降下,罚沈易去城郊严华寺静心思过三月,无诏不得返。
柳月阑呼吸陡然加重,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郁结于心,骂道:“好个帝卿府,沈易出手救人,反倒成了有罪之身......当真昏聩!”
他猛地咳嗽起来,侍人慌忙上前为他顺气,却被他抬手挥开。
“柳公子慎言。”
林秋泓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玄甲未卸,带着一身寒意。她淡淡扫过床上激动的人,警告道:“这府里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莫要再因口舌之快,给将军招致祸患。”
柳月阑的咳嗽戛然而止,他抬眸,与林秋泓冷冽的视线相触,方才的愤懑不甘渐渐被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沈易......她可安好?”
林秋泓冷哼一声:“自然安好。”
她是沈易,天下之大,何人能伤她?疆场刀剑尚不能折其锋芒,这区区静修,又何足挂齿?
柳月阑内心稍安,忍不住追问:“那我能去见她吗?”
“你还是养好伤再说吧。”林秋泓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承德皇帝的处罚不痛不痒,对于过惯了清苦生活的沈易而言,倒是难得的休憩。
她白日里抄录经书,夜里在院中练武,偶尔,赵子先会提着一坛酒翻墙而来,两人便在月下石桌旁对坐畅饮。
一碟花生、几壶浊酒,她们从边关风雪聊到江湖趣闻,笑声惊起檐下宿鸟,这般日子,竟也透出几分诗酒放诞的洒然快活。
酒过三巡,赵子先不免想起此番因果:“玉凉,你老实说,你一向行事稳重,这次这般冒进,莫不是真看了那男子?”
“这是哪里话。”沈易回道,“文昭帝卿执念过深,困人困己。玉凉身在其中,自有难言之隐,一切……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赵子先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稍纵即逝的畅意,她敬了沈易一杯:“将军风姿,我大祁男儿何人不为之倾倒?文昭貌美,与玉凉站在一起,便如朗月伴照寒星,瞧着倒也相配。索性我不日便向母皇请旨,遂了文昭的心事,也了结这桩‘孽缘’可好?”
“殿下莫要打趣微臣了。”沈易仰头喝了一口酒,眼尾微挑,掠过几分戏谑,“帝卿金枝玉叶,微臣一介武娘,岂敢高攀?这‘朗月寒星’若强凑在一处,只怕是夜半要打起来的。”
“正因如此,才更要成全他。让他日日对着你这张冷脸,看是他先熬不住,还是你先被他烦得拆了帝卿府。”
二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来。沈易举杯与她相碰,眸中映着晃动的月影:“那臣便先谢过殿下——若来日帝卿府真被拆了,殿下可要替微臣作证,是文昭帝卿先动的手。”
“一旁是知己,一旁是皇弟,玉凉可真叫我为难。”赵子先故作叹息。
“殿下这般说,倒显得臣像个恶人。”她执起酒壶为二人重新斟满,“不如这样——若真有那日,殿下只管作壁上观,看臣如何‘以下犯上’。”
赵子先抚掌而笑:“好个以下犯上!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你敢说。”她举杯轻碰沈易的杯沿,发出清脆一响,“不过按照文昭的性子可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得做好准备,当心他真求了一道新圣旨来。”
“臣这些年在边关,学会最深的道理便是——”她转回视线,唇边笑意浅淡,“圣旨未下前,万事皆可变通。”
赵子先会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声里已带了几分醺然的绵软:“好个万事变通......可是玉凉,若真到那步,于你而言,娶与不娶又有何区别?”
左右不过是一个将军府的名头。
话音未落,她身子便是一晃,额头险些磕在桌沿。
沈易眼疾手快,已起身绕过石桌,伸手稳稳扶住了赵子先歪斜的肩膀。方才还话锋交错的庭院,此刻只余下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殿下?”沈易轻声唤道。
回应她的,只有赵子先无意识的呢喃。
沈易摇了摇头,俯下身,一手穿过赵子先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这大祁最尊贵的皇女打横抱了起来:“殿下的酒量,倒是一点长进也无。”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庭院。沈易抱着怀中人,步履平稳地走向禅房,唯有衣袂在夜风中轻微拂动。她在门前略顿足,侧身轻轻顶开虚掩的房门,将赵子先安置在榻上,又为其除下靴袜,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正待离开,睡梦中的赵子先忽然惊恐地伸手乱抓,眉头紧皱:“玉凉,玉凉救我!救我......她们要杀我......玉凉!”
沈易离开的脚步顿住,坐回床沿把自己的手递给她。
“玉凉,皇姐找到我了......救我......她们抓到我了!”
赵子先想起了那场宫变,那一夜的宫墙被火把映得猩红,二皇姐赵元瑾的铁甲卫队如恶刹般踏破宫门。她亲眼看着三皇妹在御阶前被长枪贯穿,五皇妹的哭求声戛然而止在刀锋之下。叛军将她从藏身的帷幕后拖出来时,二皇姐用染血的剑尖抬起她的脸,笑声冰冷:“子先最是乖巧,皇姐送你最后一程。”
就在剑锋落下的刹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执剑叛军的咽喉。沈易一身银甲浴血,如劈开黑夜的闪电,长剑所过之处,叛军如麦秸般倒下。她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将吓呆的赵子先牢牢护在身后:
“微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