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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曾少年 ...

  •   沈易赶到时,林秋泓正被数名黑衣人缠住。刀光剑影间,林秋泓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即喊道:“将军,人在护城河里!”

      沈易眸光一凛,手中长剑应声而出。灌注内力的利刃破空而去,精准地贯穿一名黑衣人肩胛。鲜血迸溅的瞬间,其余黑衣人交换眼神,竟毫不恋战,迅速撤入夜色。

      月光下的护城河黑沉如墨,沈易毫不犹豫地纵身入水,刺骨的寒意瞬间裹挟全身。水下视线模糊,她只能凭借本能搜寻——终于触到一片柔软的衣角。

      沈易迅速揽住那具冰冷的身躯,跃出水面。怀中人面色青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左颊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狰狞。

      她眸光一沉,指尖已精准搭上柳月阑的腕脉。脉象浮细欲绝,是失血过多、寒气侵体之兆。

      “忍着点。”

      沈易低声吐出三个字,不知他能否听见。她将掌心紧贴他背心灵台穴,温和而绵长的内力如涓涓暖流,缓缓渡入,护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另一手利落地撕下自己一截衣衫下摆,迅速按压住他脸颊的伤口先行止血。

      做完这些,她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核大小的朱红色药丸。指尖微一用力,将药丸碾成细粉,小心地撬开他冰冷的唇齿,将药粉尽数喂入。

      沈易抱起柳月阑,正要迈步,林秋泓已牵马赶来。见将军浑身湿透仍抱着人,她下意识伸手:“将军,我来吧。”

      指尖尚未触及,变故陡生——

      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忽然抬起,死死攥住了沈易的衣襟。柳月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涣散的瞳孔在月光下艰难聚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濒死的鱼寻求最后一滴水。

      “沈易……” 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不疑的依赖,气若游丝地往下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舍不得我……”

      这话语里的笃定,与他此刻奄奄一息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带着点骄矜的撒娇意味。

      见她沉默,柳月阑仿佛得了某种默许,又或是被伤痛烧糊涂了,竟又往她怀里蹭了蹭,用带着血气的微弱气音哼哼:“……沈易我好疼……浑身都疼……”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配合着他苍白脆弱的脸颊和那道刺目的伤痕,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沈易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这分明虚弱至极却还要强撑着“作妖”的人,终是叹了口气:“安分些,我带你回去。”

      这句话如同赦令。柳月阑得到承诺,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攥着她衣襟的手指微微松动,再度陷入昏迷。

      “罢了,还是我来吧。”

      沈易对林秋泓说完,便抱着人利落翻身上马,她接过林秋泓递来的外衣,将人裹得严严实实,随后缰绳一抖,朝着将军府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怀中人止不住的颤抖。

      柳月阑受过很多伤——幼时无人庇护的磕碰,稍大些为生存挣扎的淤青,乃至后来在风月楼里,因不肯低头妥协而招致的种种折磨。他性子强,骨头硬,多少次被欺凌得奄奄一息,都只是咬碎了牙混着血往肚里咽,靠着那股不肯认命的狠劲,独自在阴冷角落里熬过一轮又一轮的剧痛与高热。

      他早已习惯了疼痛,甚至习惯了无人问津的滋味。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沈易在身边。

      那坚实的手臂环抱着他,那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体温包裹着他。于是,那浸入骨髓的坚强仿佛瞬间冰消瓦解。意识模糊间,他只觉得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原本只有一分的疼,他偏要哼哼出十分的凄惨;原本只有一分的委屈,他偏要蹙紧眉头,流露出万分的可怜。

      他下意识地将额角往她颈窝里蹭,冰凉的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肌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份安全感真实不虚。每一次因颠簸而牵扯到伤处的细微抽气,都带着不自觉的、依赖的意味,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本能的寻求安慰。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沈易将柳月阑安置在干净的床榻上,动作是战场上练就的迅捷,却又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她是最好的大夫,这一点柳月阑深有体会,她曾经在边陲之地用几副药剂就治好了他的失语症,一点点为他寻回了失去的声音。

      只是她忘记了。

      那场边境的相遇,于她或许只是军旅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早已湮没在边境的风沙与更重要的军务之中。

      此刻,板子的瘀伤、刀划的刺痛、河水的寒意交织成一张痛苦的网,将柳月阑紧紧缠绕。高热如野火般灼烧着他的神智,将现实与回忆煮成一锅浓稠的迷雾。

      他仿佛又回到了敬伽,那个有着湛蓝天空和炽热阳光的地方。恍惚中,他看见沈易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眉眼不似如今这般冷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记忆中的欢愉与现实中的痛苦猛烈冲撞,柳月阑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破碎的呻吟溢出唇畔:“沈易,我疼......”

      热水、纱布、药箱被迅速送来。沈易净了手,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开他颊边被血污黏住的碎发,露出那道从眼角下方直划到下颌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斑斑,在烛光下更显骇人。

      “忍着。”

      沈易为避免他咬伤自己,给他口中垫了块手帕,旋即给他清理伤口。

      这个过程很难捱,等到沈易给他处理完,柳月阑已经疼的麻木了。

      她打开一个白玉药盒,挖出些许碧莹莹的膏体。那药膏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是她根据古方亲自调配的,生肌祛疤有奇效。她用指腹蘸取,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那道灼热的伤口上。

      “呜——”柳月阑瑟缩着。

      记忆中的沈易笑道:“小月,发什么呆?快过来,我今日带你去骑马!”
      “沈易,我疼!”

      “我们小月是这大漠最美的月亮,你只管到我身边,挨着我不疼......”
      “你骗人......”

      “小月想要糖葫芦吗?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一招,便给你。”
      “我怎么打得过你?你就会欺负我!”
      “那再让你半招如何?”
      ......

      半宿之后,柳月阑高热渐退,伤口也包扎完毕,沈易起身望着他,见人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竟露出傻笑,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唧。

      沈易摇了摇头,真是不理解这男子的脑回路,人到鬼门关走一遭了还能这么开心。

      下人们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趟热水,沈易净了手,按了按疲惫的额角,命令林秋泓留下看护,自己回了主院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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