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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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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大皇女于东宫遭人暗算,不幸病逝,储君之位自此空悬。朝堂势力渐分两派,一派以二皇女马首是瞻,一派则拥护三皇女。
承德皇帝膝下原有五女二子。四皇女早年看破红尘,随父出家,常伴青灯古佛。而五皇女降世之时,宫中却发生一桩秘闻——她原是双生之胎。
按大祁祖制,双生视为不祥,尤在皇室,更主国运分裂、江山不稳之兆。两个孩子中,必择一体弱夭折者上报,方能破除凶兆。她们的生父林贵君不忍任何一个女儿被害,在产婆协助下铤而走险,将后出生的女婴谎报为皇子,取名为“曦”,养在深宫。而五皇女则记入玉牒,成为明面上的独女。
正是这番曲折,让赵曦不得不以皇子身份示人。至于最小的皇子文昭,则是中宫嫡出,身份尊贵。
幼年的赵曦被逼着学习男子仪态,从走路的步态到作揖的角度,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打磨。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副躯壳里住着的本该就是个男儿魂。好在她的容貌本就雌雄莫辨,穿上锦缎男装,束起青丝,倒也俨然是个清秀矜贵的小皇子。
然而宫墙能困住身份,却锁不住向往。某个春日下午,她循着演武声,偷偷溜到了东宫的校场。
只见场中一位身着银白劲装的少女,正手持木剑为太女演示剑招。她身形高挑,动作间兼具力量与美感,剑风凌厉,衣袂翻飞,仿若惊鸿。
那便是年方二十的沈易,奉旨入宫,兼任太女的武艺师傅。
赵曦藏身在一棵巨大的海棠树上,繁茂的花枝将她遮掩得严严实实。她在树上望了许久,看着沈易一招一式地教导,看着太女略显笨拙地模仿,直到夕阳西斜,众人散去。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从树上溜下来,一低头,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
本该早已离去的沈易,不知何时已站在树下。她负手而立,微微仰头,落日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沈将军......”赵曦茫然地眨了眨眼,唤她。
沈易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六殿下,您不该来这儿。”
赵曦僵在枝桠间,进退两难:“我就是......迷路了而已,现在就走。”
这个借口实在拙劣,连她自己都说得心虚。沈易没有戳穿她,只向前迈了一步,朝树上伸出手:“此地不宜久留,殿下若信得过,便跳下来。”
赵曦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沈易沉静如水的眼眸。暮色四合,晚风拂过海棠,带起一阵纷扬的花雨。
她心一横,闭上眼纵身跃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稳稳落入一个带着清浅皂角香的怀抱。沈易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牢牢接住后便轻轻松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易将她放下,一路领着带出校场,临别之际,赵曦期待地问她:“你以后可以教我习武吗?”
沈易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小皇子,十五岁的赵曦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不该属于深宫皇子的纯粹与渴望。
“六殿下年纪尚小,”沈易的声音温和些许,“宫中自有武艺师傅。”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赵曦锲而不舍,自那日后,每逢沈易进宫教习太女武艺,她总会准时出现在校场。起初依旧躲在海棠树上,直到太女发现那抹藏不住的身影,便命人搬了凳子,许她在不远处观习。
“六弟弟这般勤勉,”太女趁着歇息的间隙,眼含深意地打趣,“究竟是看中了这身武艺,还是......那练武之人?”
赵曦耳根微热,目光却不曾从场中那道身影上移开。
“皇姐说笑了,”她故作镇定地说,“习武之人,自然仰慕高妙武学。”
太女轻笑不语,视线在两人间流转。
相比刁蛮的七弟,太女对这个乖巧听话的六弟弟更加偏爱,心中也有了为两人撮合的打算,只是春去秋来,沈易总在外奔波,渐渐地太女也忘却了此事。
直到赵曦及冠那年。
她特意守在宫门外,等到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将军,”她鼓起勇气拦住沈易,“按礼制,男子及冠当由长辈赐字。我……我想请将军为我取字。”
沈易见到她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道:“《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殿下身份特殊,当勤勉不怠,方得始终——便取‘子先’如何?愿殿下总能先行一步,掌握先机。”
赵曦——如今的赵子先——轻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意。
时移世易,每当赵子先独自回想与沈易初遇的种种,夜晚总难安枕。可只要那人在身侧,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她便能一夜无梦到天明。
在严华寺的这三个月,因有沈易同在一处,竟成了赵子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光。
暮春的晨光透过窗棂,她推开禅房的门,只见林秋泓已驾着马车候在寺外。
“将军,该回府了。”
沈易微微颔首,与住持作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子先的窗扉。那里帘幕低垂,静无声息。
她正要登车,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玉凉。”
赵子先立在石阶上,快步上前,将一枚系着红绳的平安符塞进沈易手中。
“寺里求的,”她别开视线,“可保平安。”
沈易垂眸看着掌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符咒,指尖收拢。
“多谢殿下,臣告辞。”
车帘落下,隔绝了两人交汇的视线。赵子先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用力攥紧手心里另一枚相同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