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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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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之内,沈易一身墨色常服,并未佩戴甲胄,却依旧坐姿笔挺,如松如剑,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椅的扶手。
时间点滴流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于刻意的平静。沈易眸光微转,扫过厅内垂手侍立的宫人。
她勾了勾手指,林秋泓俯身听命。
“这帝卿府不对劲,你先去探寻柳月阑的下落,我在此牵制,随后便到。”
林秋泓眼神一凛,抱拳领命,悄然后撤。
就在此时——
“沈将军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赵淮序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绯色宫装,金冠束发,步摇轻垂,面上施了薄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可能存在的苍白与慌乱。他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步履从容地缓步而出,仿佛只是寻常耽搁了片刻。
“殿下。”沈易依礼起身,抱拳行礼。
赵淮序快步上前虚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将军何必多礼!你能来,本宫心中不知有多欢喜。”他引沈易重新落座,自己则于主位坐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方才林秋泓站立的位置,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疑虑,但面上笑容不变。
“文昭自知将军事务繁忙,许久未见,不知将军心中......”赵淮序含羞带怯地在女子冷峻的侧脸掠过一瞬,又迅速垂下,“可还记挂着本宫?”
“殿下言重了。”沈易平静应道,微微欠身,“殿下身份尊贵,臣不敢怠慢,亦不敢忘。”
这回答,恭敬到了极致,也疏远到了极致。将赵淮序那句饱含私心的“记挂”,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变成了臣子对皇族的本分。
“什么君君臣臣!你何时也似那些个老古板一样,用这些虚礼来搪塞于我?”赵淮序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这么些年,你难道……真就一点也不明白?”
自是明白,所以沈易才头疼。
文昭帝卿是承德皇帝最疼爱的儿子,自豆蔻年华起,这位深宫帝卿便对远在边关、声名赫赫的“祁朝战神”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向往。直至他十七岁那年的宫宴,亲眼见到一身戎装、凯旋归来的沈易,于觥筹交错间,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锐利如刀,与周围那些脂粉气的王孙女子截然不同。惊鸿一瞥,便成了刻骨铭心的执念,竟当场扬言,非沈易不嫁。
然而,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皇帝既忌惮沈易功高震主,兵权在握,又岂会让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再落入将军府,让沈家权势更上一层楼?这无异于烈火烹油,自取灭亡。
而沈易,为了彻底打消这位帝卿不合时宜的恋慕,也为了向龙椅上那位表明心迹,这才不得不几次三番流连花街柳巷,做出沉迷声色的姿态,甚至不惜亲手为自己泼上“风流薄幸”的污水。她去风月楼,与其说是寻芳问草,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给皇帝看的政治表演。
只是没想到,会意外牵连进一个柳月阑,更没想到,赵淮序的执念,竟已深至如此疯狂的地步。
沈易在心中暗叹一口气,起身作揖,“殿下厚爱,臣感念于心。”她无心周旋,道出此行目的,“只是臣今日前来,实有要事。臣府中一名侍人柳月阑今日外出未归,据闻是帝卿府的人将他接走,敢问殿下,此人现在何处?”
“柳、月、阑?” 赵淮序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也配入本宫的耳?本宫不知。”
沈易眸光一沉,不再废话,干脆利落地转身:“既然帝卿无意告知,那臣便不打扰了,告辞。”她相信林秋泓那边自有分晓,无需在此多费唇舌。
“站住!”
见她竟如此干脆地要走,仿佛那个贱奴的去向比她本人站在这里更重要,赵淮序压抑的怒火与醋意彻底爆发。
他猛地上前抓住沈易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沈易!你给本宫说清楚!那个贱奴到底是你什么人?!竟值得你亲自来问本宫要人?!”
“......”
他不等沈易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答案,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化作更恶毒的揣测和自以为是的事实。
“难道我们堂堂的祁朝战神,早已忘了君臣纲常、身份体统,被那等下贱胚子用龌龊手段迷了心窍,甘愿自毁前程,也要与他厮混?!”
“......”
“沈易,你给本宫听好了——这帝卿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今日若不肯与他划清界限,给本宫一个明确的交代……”赵淮序阴恻恻地说道,“那本宫就替你除了这祸害!”
沈易挥开他的手,眉心微蹙:“你杀了他?”
“是又如何?”赵淮序忽地扯出一个笑,“他一个伎人,本宫不杀他,保不齐哪天就死在了哪个恩客的床上。本宫今日给他个痛快,倒是早早解脱,也算……功德一件。”
“你敢动我的人?”
沈易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晴天惊雷劈得赵淮序动弹不得,随后被毫不怜惜地揪住宫装衣领。
“唰——!”
厅内侍卫见状,脸色剧变,瞬间齐齐抽出腰间刀剑,雪亮的寒光映满厅堂,杀气骤然弥漫。
“不准上前!”赵淮序厉声喝止,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易,眼中竟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他任由她揪着自己,甚至顺着她的力道又贴近了几分,几乎是气息交融的距离:“怎么?将军要为那个贱奴,杀了本宫不成?”
“赵淮序,皇城脚下也有王法,谁准你随意草菅人命?”沈易寒心说道。
“王法?在这帝卿府,本宫就是王法!”赵淮序迎着她的目光,眼角因激动和痛苦沁出泪花,显得愈发美艳逼人,也愈发癫狂,“你终于……终于承认他是你的人了?”
他像是抓住了她最大的把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绝望:
“那么——他就更不能活了!本宫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易松开他的衣领,像是拂去什么不洁之物。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那双总是审视着边疆烽火、山河舆图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赵淮序扭曲的面容,却激不起半分涟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无法理解。
她见过北境冻馁的流民易子而食,见过被战火蹂躏的村庄十室九空,见过无数黎民百姓在赋税和劳役的重压下,于卑微的尘土里挣扎求存,只为一□□命的气。她毕生所求,不过是疆土安宁,百姓能得喘息,律法能存公正。
而眼前这位享尽世间极致荣华的帝卿,手握着她麾下将士用性命守护的太平,却将所有的聪慧与权柄,都耗费在这等狭隘疯狂的私情妒恨之上,视人命为玩物,践踏律法如无物。
“殿下。”沈易的声音冷冽如天山积雪,在赵淮序因她那句“不可理喻”而怔神的瞬间,她身形猛地一动,快如鬼魅,顺势闪身夺过离她最近一名侍卫的佩刀!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足尖一点,已借力几步飞身跃上庭院高高的屋檐。夜风猎猎,吹动她墨色的衣袍,她立于高处,宛如一只即将展翅的孤鹰。
她垂眸,看向院中那个华贵身影,目光最后扫过他那张写满不敢置信与受伤的脸,留下的话语清晰无比,斩断所有可能:“臣今日冒犯之罪,他日必亲赴御前自陈。”
“然,蝼蚁尚且贪生,既入我将军府门,便受我沈易庇护,其生死,由不得旁人恣意决断!”
她话音微顿,将那份最终的拒绝,钉入彼此之间:“至于殿下垂青——臣,担当不起,亦从未敢逾越君臣之界。愿殿下,另觅良缘,莫再错付。”
言毕,不远处传来林秋泓一声短促的夜枭暗号。沈易不再迟疑,旋即转身,几个利落的起落,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