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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昭帝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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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阑的马车刚驶出将军府,行至城北一里处的问亭巷,便被一列身着宫廷禁卫服饰的人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侍卫长手持金令,声音冷硬:“奉帝卿之命,请公子过府一叙。”
话落,不待柳月阑反应,两个侍卫已利落地掀帘而入。他正要呼救,后颈突然一痛,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
帝卿府内,赵淮序端坐在紫檀木嵌百宝扶手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却化不开那周身沉淀的威仪与冷冽。他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眼睫未抬,直到那个被侍卫半搀半架着的身影无力地出现在厅中光影下,他才略一摆手。
一盆冷水泼下,柳月阑猛地一颤,悠悠转醒。羽睫上的水珠滚落,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他环顾这间陈设极尽奢华却透着森严之气的厅堂,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上首那个身影攫住。
那人身着绛紫宫装,以金线密织着纹,在灯烛下流转着暗沉而炫目的光。他并未佩戴过多珠翠,仅一支九凤衔珠步摇斜插鬓间,凤眸点漆,唇色如丹,昳丽绝伦的容貌却因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矜贵与倨傲,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文昭帝卿,赵淮序。
当今女帝与已故凤君唯一的嫡出子,真正的天之骄子,掌心明珠。他的受宠,举朝皆知,并不仅仅是源于这层尊贵无匹的血脉,更因他自幼聪颖绝伦,果决善断,颇有母皇之风。女帝曾多次于朝堂之上赞叹:“淮序若为女儿身,朕之江山后继有人矣!” 其恩宠之盛,甚至允他参知政事,手中握有的权柄,远非一般亲王可比。
但——
这又如何?
那煊赫声名与无上威仪,于他而言,不过是一袭绣着金线、却爬满虱子的华袍,令他齿冷。
柳月阑毫无惧色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指尖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后颈,语带讥诮:“帝卿府的待客之道,当真别致,今日算是领教了。”
殿内寂静,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赵淮序并未立刻开口,他优雅地放下茶盏,瓷盏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这压抑的静谧中,格外敲击人心。
“本宫听闻,沈易近日被个勾栏出身的玩意儿迷了心窍,心中好奇,是何等绝色?”他目光如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柳月阑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今日特请公子过来,让本宫……瞧个分明。”
“那殿下可还瞧的满意?”柳月阑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风月楼的头牌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
赵淮序自高座起身,绛紫宫装垂落,步履无声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他缓步逼近,直至身影完全笼罩住坐在地上的柳月阑。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挑起柳月阑的下颌,迫使他完全抬起头,迎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是生得一副惑人心魄的好皮囊,可惜......”赵淮序端详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器物,随即指尖力道加重,声音骤然转冷,“你一个阴沟里打滚的破烂玩意儿,早被千人枕、万人尝,一身媚骨浸透了风尘秽垢。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这肮脏身子,去肖想本宫看上的人?!”
“所以帝卿这是要拿我出气?”柳月阑下颌被攥得生疼,眼底却倏地燃起一簇幽火,他奋力挣开他的钳制,语带嘲弄,“可惜啊,沈易最讨厌仗势欺人之辈。您这般作为,只怕更要惹她厌烦。”
“放肆!”侍立在侧的宫人厉声呵斥。
赵淮序却抬手制止,凤眸微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提她的名讳?”他直起身,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方才碰过柳月阑的手指,“你当真以为,沈易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与本宫为敌?”
“玩物?”柳月阑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凄厉与逼人气势,“那帝卿这般大动干戈,莫不是在吃一个‘玩物’的醋?”
“您这般尊贵,却连个‘玩物’都比不过,岂不更可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内殿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侍从宫人皆屏住呼吸,深深垂首,恨不能将自己埋入地缝。
赵淮序脸上那层用以维系高贵从容的假面应声碎裂,胸中翻涌的怒火让他胸口明显起伏。他眼底寒光一闪,抬手便是一记凌厉的巴掌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刺耳。柳月阑猝不及防,被这狠戾的力道带得猛地偏过头去,白皙的左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髓。
贱人!!!
一股从未受过的屈辱感混合着剧痛,让柳月阑眼底瞬间攀满血丝。他怒目圆睁,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挣扎起身就要反击!
然而两旁侍卫反应更快,如虎狼般扑上,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用绝对的力量将他狠狠压回原地。
赵淮序眸光骤冷,如数九寒潭,袖中的手指因极致的怒意而微微收紧,声音却反而压得低缓,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给本宫按紧他!”
命令一下,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两名侍卫立即领命,手下再度加重力道,毫不留情地将柳月阑的双臂狠狠反剪至身后,骨骼都因这强硬的姿态而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将他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彻底镇压。
动弹不得的屈辱和脸颊的刺痛交织,柳月阑猛地抬头,淬火般的目光直射赵淮序,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向对方脚边——
“呸——!”
那口带着猩红的唾沫,如同最激烈的战书,狠狠溅落在赵淮序脚边华贵的绒毯上,留下刺目的污迹。
柳月阑倔强地昂起头,仿佛折不断脊梁的青竹,尽管双臂被反剪,脸颊红肿,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盯着赵淮序瞬间阴沉的脸色,故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对方最痛的神经。
“你不知道吧?昨夜……沈易可是将我搂在怀中睡的。”他刻意停顿,欣赏着赵淮序瞳孔的剧烈收缩,才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缱绻,“她怜惜我,连在我身上留下痕迹都舍不得——而你呢?!你就算跪下来求她,她可曾愿意施舍给你半分温存?!”
“住口!”
赵淮序脸色倏地煞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刺穿,一直强撑的从容彻底瓦解。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泛起骇人的青白色。猛地拂袖,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与碎片一起飞散,如同他此刻崩裂的情绪。
“给本宫打!”他的声音已然失控,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的颤意,指向柳月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奴给本宫往死里打!看他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是!”
侍卫领命,毫不留情地将柳月阑拖拽出去。殿外很快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一声接着一声,皮开肉绽的声响混合着压抑的闷哼,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宇内。
半炷香后,柳月阑被两名侍卫像破布口袋般重新拖了进来,随意丢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原本艳丽的胭脂红锦袍已被暗沉的血色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得触目惊心。他勉强撑着眼皮,长睫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汽,血水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黏腻的暗红。
赵淮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垂眸打量着脚下这具几乎破碎的身体,唇角终于扬起一丝冰凉而薄情的笑意:“现在,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别了?”
柳月阑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臀处火灼般的剧痛。然而,听到这句话,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破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那双眼睛依旧燃着不屈的幽火,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冷笑,断断续续地:“帝卿……呵……就、就这点手段?”
“不过如此……”
“看来是打得还不够。”
赵淮序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抬起脚,用镶嵌着明珠的锦靴鞋底,狠狠踩在柳月阑的侧脸上,力道极大,几乎要将他的颧骨碾碎在冰冷的地面上。
“既然你这张脸如此会蛊惑人心,”他俯下身,语调轻柔却带着毛骨悚然的恶意,“那便划烂了罢。再把你扒光了丢在朱雀大街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风月楼的头牌,离了那层皮囊,是个什么下贱模样……”
他话音未落,柳月阑猛地挣扎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啐出一口带着腥甜的血水,正正溅在那袭华美不可方物的绛紫宫装上,留下几点刺目肮脏的污迹。
“赵淮序,”柳月阑气息微弱,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地狱里燃烧的鬼火,死死锁住上方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俊美面孔,“你等着,沈易不会放过你的......”
还敢提沈易?!
赵淮序顾不得那被血水玷污的华服,猛地俯身,一只手粗暴地攥住柳月阑散乱的黑发,迫使那张即使染血也依旧惊心动魄的脸完全暴露出来。另一只手,则迅疾地拔下了柳月阑发间那支束发的白玉簪——那玉簪质地温润,此刻却成了最危险的凶器。
“不会放过我?”赵淮序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他死死盯着柳月阑的眼睛,将簪子尖锐的尾端抵上对方光滑的脸颊,“那本宫就先让她……再也认不出你这张脸!”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
“呃啊——!”
玉簪的尖端狠狠刺入皮肉,伴随着柳月阑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眼角下方瞬间撕裂开来,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半张面孔,顺着下颌滴落,如同血泪。
剧烈的疼痛让柳月阑的身体剧烈抽搐,但他被死死按住,连挣扎都成了徒劳。
赵淮序看着那破坏性的伤痕,眼底竟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他抬起簪子,粘稠的血液正顺着簪身滑落,作势就要落下第二击,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本宫倒要看看,毁了这张脸,碎了你这身傲骨,你还能拿什么来蛊惑她!”
“报!”
门外一名小厮脸色煞白,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看清殿内情形便噗通跪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启禀帝卿,沈、沈将军求见!已到府门了!”
那支沾血的玉簪,堪堪悬在柳月阑血肉模糊的脸颊上方,骤然僵停在半空。
赵淮序脸上那混合着狰狞与快意的神情,如同被冷水泼熄的火焰,瞬间凝固,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尽失。一股冰冷的惊怒,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沈易来了......
“哐当”一声,染血的玉簪被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淮序猛地站起身,甚至无暇去看地上那个几乎被毁去的“证据”,第一反应是迅速转身,抬手扶了扶因方才动作而微松的鬓发,试图稳住那摇摇欲坠的从容。
地上,柳月阑已因剧痛和失血彻底晕厥过去,唯有苍白的唇瓣还在无意识地翕动,溢出破碎不堪的气音,依稀可辨是“……沈易……”。
这微弱的呼唤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赵淮序眼神一寒,掠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晦气,他迅速朝侍卫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
无需多言,侍卫反应极快。一人迅速扯过一旁早已备下的、用于处理“麻烦”的厚重黑布,利落地将柳月阑的头脸乃至上半身彻底罩住,隔绝了那惨不忍睹的伤痕与微弱的存在。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那具软绵绵的身体,不顾布罩下可能存在的微弱挣扎,如同拖走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般,步履迅疾却悄无声息地,从连接着后院密道的侧门迅速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同时,训练有素的宫人立刻上前,提着水桶和布巾,手脚麻利地擦拭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渍,试图抹去一切暴行的痕迹。
殿内瞬间只剩下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以及一种暴风雨过后、竭力粉饰的平静。
赵淮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面容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矜贵冷傲,只是眼底残留的厉色尚未完全散去。他对着那名跪地发抖的小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将沈将军请至前厅奉茶,好生招待,就说本宫即刻便到。”
言罢,他转向自己的心腹贴身侍人,语气急促而低沉:
“兰枝,快,给本宫重新梳妆,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