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妆 ...
-
翌日。
柳月阑在院中抚琴，昨日被他半路截胡的闻寅倚着朱漆廊柱，讥笑道：“不过一只野鸡也学凤凰装什么清高，如此费尽心思，沈大人却还是天一亮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柳月阑指尖在琴弦上一按，余音戛然而止。他缓缓抬眸，忽而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闻公子这般关心沈大人的去向，莫非是嫉妒月阑昨夜......至少见过大人解开发冠的模样？"
闻寅脸色骤变，却见柳月阑起身踱到一株海棠树下，摘下一朵残花把玩："说来也巧，今早收拾床榻时...…"指尖一松，花瓣零落成泥，"正好瞧见沈大人落下的玉佩，那纹样...…"眼波斜睨，"倒与闻公子腰间这块……像是一对呢。"
闻寅下意识按住腰间玉佩，柳月阑掩唇轻笑："哎呀，月阑失言了。"他转身拨响琴弦，"毕竟野鸡虽贱，总好过……连主子衣角都摸不着的看门狗。"最后一个"狗"字咬得极轻，却清清楚楚刺进闻寅耳中。
“你！”闻寅气极，指节捏得发白，冷嗤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只是不知待夜神花节那日，当众褪去这身锦绣华服时，柳公子可还能这般......牙尖嘴利？"
听到夜神花节，柳月阑明显一僵，他目光凌厉地扫向闻寅，指尖在琴弦上狠狠一划，发出刺耳的铮鸣。
闻寅见他失态，终于眉头舒扬，得意地掩笑离开。
到了晚上，柳月阑的贴身小侍枕书如往常般替他梳妆。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鸨爹的声音远远便传来，“......我的好月儿，今日梳妆怎么这么慢，客人们都要等着急了，”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枕书，拿起妆奁里的一只步摇，准备为柳月阑戴上，“这些个没用的东西，连伺候人都不会，白养在楼里吃闲饭！”
枕书被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撞到屏风。他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形瘦小，一张娃娃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他咬着下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站直了身子。
柳月阑闻言却不紧不慢地将面上的胭脂一一擦尽，铜镜倒映出一张素净的美人脸，“爹爹既嫌枕书手笨，不如亲自来为月儿上妆？只是......”他将手中沾了胭脂的帕子往地上一掷，“若画得不如意，今夜月儿便称病不出，爹爹以为如何？”
鸨爹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月儿这般作难，可还记恨着昨夜之事？”鸨爹试探地问。
“不敢。”柳月阑声色冷淡。
"哎哟我的儿啊，你可冤枉死爹爹了！"鸨爹突然拍着大腿，脸上堆着夸张的委屈神色，“你只说想见沈大人，爹爹哪知道你要见的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沈将军啊？昨日那位沈员外也是正经八百的沈大人，在户部挂着职的。爹爹这不也是一片好心，想着给你牵线搭桥嘛！”
他边说边凑近柳月阑，取出腰间的帕子作势要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你瞧瞧，为着这事，爹爹我昨夜一宿没合眼，就怕委屈了我们月儿。那沈员外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就为见你一面，爹爹也是为你着想......"
柳月阑夺过鸨爹手里的步摇往妆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爹爹既已知晓我只要那位沈大人，那之后的客人，你便自己去见。”他抬眸，眼底似凝着霜雪，“横竖楼里会唱曲的也不止月阑一个，枕书，送客。”
枕书闻言立即上前，瘦小的身子挡在柳月阑与鸨爹之间，虽不敢直视鸨爹，却坚定地伸出了手：“爹爹请回吧，公子要歇着了。”
见柳月阑如此不识好歹，鸨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柳月阑！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过是楼里养着的——"
"是什么？"柳月阑打断道，素白的衣袖带翻了胭脂盒，殷红的粉末洒了满桌，如血般刺目，"爹爹不妨把话说完。"
鸨爹转而一笑，肥厚的手掌猛地按住柳月阑肩头："我的儿，你莫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他俯身在柳月阑耳边阴测测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卖身契在我手里，这偌大的盛京你又能去哪儿，就算那位沈将军来了，只要她一日不赎你，你就一日是这腌臜里的贱人！”
柳月阑撇开头，“你等着，我一定会要她，光明正大地带走我。”
“光明正大？”鸨爹掐住柳月阑的下巴，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我的傻月儿，你一个奴籍贱人，就算洗了这身脂粉气，骨子里流的还是下贱血！不过爹爹我心善，若夜神花节前还攀不上沈将军这根高枝儿......我就让你好生见识见识，什么叫‘光明正大’的营生，”他拉长语调，“毕竟那些个达官贵人们最喜欢你这身皮肉了~”
柳月阑的脑海中自动浮现那些恶心肥腻的白肉，好看的黛眉死死皱起，鸨爹这才好心情地将人放开，临到门口，却又说道；“忘了告诉你，今日楼里的客人里，可是有你心心念念的沈将军，要是去晚了，小心被其他小蹄子捷足先登了。”
"公子！"枕书见柳月阑神色煞白，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柳月阑。鸨爹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临走前还故意将门摔得震天响。
柳月阑踉跄着扑向妆台，颤抖的手指抓起胭脂就往脸上抹，“枕书，我们得快一点，沈易来了，我不能让她见到我这么丑。”
“公子别急，您这般好看，就算不染胭脂也是极美的。”枕书一边宽慰一边整理他的鬓发。
“罢了，”柳月阑有些泄气，将染上的胭脂又尽数擦去，只在唇上轻轻点了些淡粉色的口脂，“沈易不爱脂粉，化了反而弄巧成拙。”
等柳月阑出门时，一楼的看客认出他的装扮，连忙高呼柳月阑的名字，其他客人见状纷纷向他出现的地方涌去。
“柳公子，在下愿出金银千两，只求能与公子共饮一杯！”一位锦袍商人挤在最前面喊道。
“区区千两也敢开口？”旁边一位世家女不屑地推开她，“柳公子，我出三千两，只要您一曲《凤求凰》！”
"都让开！都让开！"一位年轻女子挤过来嚷嚷，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你们都是小钱，我出五千两，包下柳公子今夜所有时辰！"
“你五千两了不起？我再加一千两！”
“老匹妇，钱再多有什么用？柳公子怎么会看上你，痴人说梦！”
“你有本事再说一句！”
......
柳月阑被这帮女人吵的头疼，他快速在楼里寻找沈易的身影。忽然，二楼雅间珠帘微动，露出沈易半边侧脸——她正执杯与一位白衣女子对酌，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华贵清冷。刺目的是，闻寅那个贱蹄子正俯身为沈易斟酒，轻薄的纱正似有若无地落到沈易手背上。
柳月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猛地推开围在身边的恩客，连撞翻了茶盏都浑然不觉。袖间金铃随着急促的步伐叮咚作响，在嘈杂的人声中硬是闯出一条路来。
“沈易！”
沈易眉心一跳，忽地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柳月阑就跟大力金刚一样将身边的闻寅撞到地上，随后身如柳絮般娇弱无力地靠上自己肩头。
“沈大人何时来楼里也不提前告诉奴家一声，让奴家一人独守空房，好生难熬。”
“......”
“大人不说话是不是厌了奴家了，”柳月阑作势要哭，一只手捏着沈易的袖子绞来绞去，“奴就知道，大人昨夜说的话都是骗奴家的，是奴家奢求太多，竟还妄想大人能多多垂怜奴家。”
沈易抽出自己的袖子，脸色微黑。
这人莫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