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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悦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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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阑实在不解,这位女子的脾气当真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上次莫名其妙地生气,这次也是,难道沾染了皇族血脉的人,都是这般喜怒无常?
他正暗自腹诽,见沈易转身似要离开,立刻将那些念头抛开,瘸着脚上前两步,抱住她的胳膊,软声道:“沈易,我的脚疼得厉害,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沈易侧头看他:“军医已处置过。”
“可他包扎得粗糙,还上了黑乎乎的药膏,难看死了。”柳月阑蹙着眉,语气带着娇嗔与委屈,“而且......而且按规矩,男子的脚......只有将来的妻主才能看。你上次在府中......不都把我看光了吗?眼下又装什么假正经?”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颊微微泛红,长睫如蝶翼轻颤。
沈易:“……”
沈易蹲下身,单膝点地,两指稍稍掀开他的裙角,柳月阑便把大半个身子靠在沈易肩上。篝火在远处跳跃,暖融的光晕涂抹过来,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鼻梁如削,唇线抿成一道清冷而克制的弧。
脚踝裸露出来,肿胀未消,裹着白布,透出底下药膏深色的痕迹,在火光的映照下,确实算不得好看。
“丑是丑了些,无碍即可。”
沈易起身,顺手扶了他一把:“能走么?”
“不能。”柳月阑假装虚弱地喘息两声,“适才忍着疼走了好长一段路,脚疼心也慌,已经快要累死了。”
“自己乱跑,怪谁?”沈易绷着脸,由他靠着往回走。
“自然怪你!”柳月阑倒打一耙,“若你肯安心留在府中陪我,我又何须千辛万苦追到这山野猎场来?若你肯早些回帐,我又怎会走不动路?都是你的错,你要负责!”
沈易:“......”
到了靠近营帐边缘的一处篝火旁,沈易扶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走到火堆边。那里正架着一只剥洗干净的野兔,被火焰舔舐得滋滋作响,表皮已泛起诱人的金黄焦色,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细小的星火,香气弥漫开来。
沈易用小刀熟练地片下烤得最酥嫩的后腿肉,放在洗净的宽叶上,递到他面前。
柳月阑接过,温度透过叶片传到掌心。他小口咬了一下,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燃烧特有的香气。
“柳月阑,你并非盛京中人,为何来此?”沈易盯着火堆,问。
柳月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朝她笑道:“因为,我有一位心悦之人,在盛京啊。”
沈易目色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就知道你不信。”柳月阑叹了口气,笑意淡去几分,染上些许悠远朦胧的神色,“其实......是我年少时,遇到过一个从盛京来的人。她跟我说......盛京的月亮很美,藏在飞檐斗拱后面,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在画舫湖水中,美也寂寞,所以就想来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认识的这人,倒是多愁善感。”
“是么?”柳月阑移步过去挨着她,“或许吧。但在这世上,若无一点‘多愁善感’,若无一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又如何能挨过那些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夜呢?”就像自己,明知盛京居大不易,明知人心险恶,前途渺茫,不也还是一头撞了进来?明知有些人如天上月,遥不可及,不也还是......巴巴地望着,想着,哪怕能近一寸,也是好的。
沈易递给他一个水囊,柳月阑喝了几口,许是白日惊吓奔波又兼脚伤疼痛,精神松懈下来,疲惫感汹涌而至。不一会儿,他竟真的支撑不住,脑袋一歪,沉沉地靠着沈易的胳膊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篝火噼啪作响,沈易拿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柳月阑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营帐外早已是人马喧嚣。他无事可做,慢悠悠用了些清淡的早膳,便让枕书寻了几本时新的话本子来解闷。一名亲兵甚有眼色,特意为他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躺椅,安置在驻地旁一处背风向阳的草地上,旁边的小几上还摆满了各色果脯蜜饯。枕书持着绢扇,在一旁轻轻打着风。
晚上,沈易回来,柳月阑看着一个士兵提溜着的一只白色兔子,眼睛一亮,央求沈易给他。
沈易解下披风,闻言瞥了他一眼,对士兵道:“拿去后头,找些菜叶喂着。”
这便是允了。
柳月阑十分高兴地去看兔子,沈易难得清静一日。
第三天,皇家猎场的夜宴在围场中心的空地上盛大开启。
巨大的篝火堆在场地中央熊熊燃烧,火星不断窜向墨蓝的夜空。周围环布着数十张长案,铺着锦绣桌帷,上面摆满了炙肉、鲜果和美酒。
柳月阑换上了一身相对庄重的烟紫色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面上薄施脂粉,带着面纱,在通明的火光下,姿容夺目。他安静地坐着,时不时为沈易斟酒,目光低垂,恪守着“侍君”的本分,但那股天然的妩媚动人,仍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高坐之上,暗流涌动。
礼官出列,开始高声唱诵此次狩猎前三日的猎获佳绩。
“......靖安府,得鹿五、狍三、雉鸡二十......”
“......威北府,得麂四、狐七......”
唱诵声抑扬顿挫,每念到一家,便有仆役将相应的兽角、皮毛等象征物抬上示众,引来阵阵喝彩或赞叹。
“......永毅府梁环世女,得羚羊四头、猞猁一只,松鸡、鹧鸪等飞禽三十余只及——”礼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见的激动,“成年黑熊一头!”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熊虎之类的大型猛兽,历来是狩猎大会中分量最重的猎物,可遇不可求。而仆役们奋力抬上来的,正是那头肩颈鬃毛如钢针耸立、下颌那道贯穿伤依旧触目惊心的庞大黑熊尸身,无声宣告着猎杀者的武力与胆魄。
数道艳羡、钦佩的目光立刻投向上首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正是梁环。她站起身,面色得意,抱拳向四周示意,最后特意朝女帝的方向深施一礼。
柳月阑的手猛地一抖,杯中酒液险些洒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了看场中那熟悉的熊尸,又飞快地转向身旁的沈易。
沈易晃了晃酒杯,朝梁环举了举杯。
女帝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梁卿家不愧将门虎女,勇武过人!赏金百两,御马一匹,另赐珊瑚弓一张!”
“谢陛下隆恩!”梁环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柳月阑心头火起,恼怒地剜了那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