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女尊］》韦水舟白

14、借人

　　回到外围驻防的营帐区，周仝远远地便看见自家将军浑身是血地抱着一个小兵回来，吃了一惊，赶紧大步迎了上去。

　　“将军！您受伤了？！”周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急，待冲到近前，目光先急急扫过沈易周身，确定那血迹大多并非源自她自身伤口，这才稍松半口气。可随即看清沈易怀里那张脸时，周仝心里升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意，眉头拧紧，语气也变得严厉。

　　“柳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此乃皇家猎场防区，岂是你能随意混入嬉闹之地！将军一身血污，可是因你涉险所致？简直……胡闹至极！”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私自混入戒备森严的猎场，还引得将军浴血而归，在周仝看来，这已不是任性，而是不知轻重的累赘。

　　柳月阑被周仝的厉色吓得往沈易怀里缩了缩，脸色更白，难得咬着唇不敢辩驳。
　　“周仝。”沈易开口，抱着柳月阑径自走向自己的主帐，“去请随行军医。另外，调一队人，去东南方向杉木林深处，处理熊尸。”

　　“熊尸？！”周仝又是一惊。
　　“嗯。”沈易脚步未停，“动作快些。”
　　“是！”周仝不敢再耽搁，立刻转身安排。

　　主帐内，沈易将柳月阑放在铺着兽皮的简易榻上。柳月阑脚踝处的肿胀已愈发骇人，他疼得额上全是冷汗，却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不安地看着沈易。
　　沈易没说什么，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外袍。这时，军医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柳月阑见她要走，忙问：“你去哪儿？”
　　“沐浴，更衣。”沈易言简意赅，说完，便径直走向帐后隔出的简易净处，那里已备有热水。

　　约莫一炷香后，沈易换好衣物，湿发随意束起，周身肃杀之气稍敛，恢复一贯的清冷模样。她转出屏风时，军医已为柳月阑的脚踝敷上草药并妥帖包扎固定好。

　　几乎同时，周仝步履匆匆地掀帐而入，面色凝重，抱拳低声禀报：“将军，属下带人赶到杉木林深处，那熊尸......已不见了踪影。”

　　沈易擦拭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现场有明显拖曳痕迹，通往猎场另一侧，”周仝语速加快，“看痕迹方向和残留的车辙，怕是......有人一直在附近窥探，待您离开后，便迅速将熊尸运走。”
　　猎场之中，猛兽猎获的多寡与品质，尤其是熊虎之类的大型猎物，向来是武将在御前展现实力、博取赏识的重要凭据。此番行径，无异于暗中窃取沈易的军功。
　　沈易将拭净的啸血缓缓归入鞘中，她脸上并无意外神色，淡淡道：“知道了。不必声张，继续巡防。”
　　周仝虽心有不忿，却也只能领命：“是！”

　　入夜，山间寒气侵人，营区灯火绵延，巡防士兵的身影在光影间规律穿梭。
　　一处位于营区西侧的僻静石亭，半隐于几株老松之后。沈易独自立于亭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连绵山脊，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石径传来，不疾不徐。
　　沈易未回头，直至那脚步声在亭前停下。
　　“就知道你在这儿。”沈易转身。石阶下，六皇女赵子先正提着一盏精致的羊角宫灯，另一手拎着个小巧的陶泥酒坛。
　　她着一袭浅云色常服，外罩银灰滚边披风，乌发绾起，斜簪一枚白玉簪，在昏黄光影下，面容矜贵非常，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六殿下。”沈易拱手。

　　“私下里，还是叫我子先吧。”赵子先将灯与酒放在石桌上，“巡营时路过酒窖，得了一坛不错的秋露白，想着你今日定然乏累，便带来与你尝尝。”她边说边自然地打开泥封，清冽酒香立刻飘散出来，又取出两只白玉杯斟满。

　　赵子先将一杯推至她面前，自己执起另一杯，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沈易脸上，声音放轻了些：“白日里......东南山林那边闹出好大动静，隐约听说有熊罴伤人。我心里有些记挂，你可曾遇上？没受伤吧？”

　　沈易端起酒杯，仰头饮了半杯：“遇上了，已无事。”

　　赵子先松了口气，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她垂下眼睫，也抿了一口酒，才复又抬起眼帘，望着沈易。

　　“那就好。这猎场看着热闹，实则林深壑险，明枪暗箭......你总是身先士卒，自己须得多加小心。”停顿片刻，赵子先似随口又道：“那熊罴......最后不知落在了哪位勇士手中？倒是好一份显眼的功劳。”

　　亭外晚风穿过松针，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主帐区的喧嚣随风隐约飘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沈易握着酒杯，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猎场之内，各凭机缘。最终猎物归于何处，有时并非紧要。”
　　赵子先闻言，笑道：“如此也是，只要玉凉平安，便是最好。”
　　两人对饮片刻，一声百转千回的“沈易”打破了此刻的静谧。
　　赵子先循声望去。

　　柳月阑已经换回男装，一袭海棠红织金锦袍，宽袖曳地，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他墨发未全然束起，几缕青丝慵懒地垂在颊边，整个人犹如一枚骤然绽放的夜昙，秾丽灼眼。
　　因着腿脚不便，他走的很慢，一双含情目只黏在沈易身上，好不容易走近，很自然地就想往沈易身侧倚靠。

　　赵子先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面上笑意未变，只眼底那抹暖色淡了下去，化作一片沉静的幽深。

　　“柳公子，真巧啊。没想到上次风月楼一别，竟然能在这儿看到你。”赵子先率先开口。
　　柳月阑屈了屈膝，沈易扶住他一只手，适时介绍：“这位是六殿下。”
　　“奴家眼拙，参见六殿下，殿下金安。”
　　“不必多礼。柳公子这身打扮......”赵子先的目光在他与沈易相触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倒是比在风月楼时，更令人印象深刻。难怪能让我们向来不近‘尘俗’的沈将军，也破例青眼。可见美色惑人，古人诚不我欺。”

　　她语气轻松，唯有近距离细看，方能察觉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般妙人，养在府里岂不寂寞？正好我宫中新排了几支软舞，却总觉得伶人姿色寻常，缺些韵味。”她转向沈易问道，“不若......玉凉将他借我几日？让我也细细领略一番，究竟是何种风情。”

　　柳月阑闻言，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了无形的毛，眼含警惕地看向赵子先。
　　“沈易......”柳月阑抿了抿唇，十分委屈地唤她。

　　“子先抬爱了。”沈易为她斟酒，平静无波道，“他性子跳脱，不识宫规，若贸然带入宫中，只怕冲撞了贵人或坏了殿下雅兴，反为不美。既是府中之人，还是留在府中妥当。殿下若觉得宫中歌舞乏味，改日我寻几位可靠的教习荐入宫中效力便是。”

　　“也是，宫禁森严，确非儿戏，倒是我唐突了。”赵子先一饮而尽，起身道，“今日酒也喝了，风也赏了，便不打扰你歇息了。”

　　“告辞。”
　　沈易目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