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女尊］》韦水舟白

13、遇袭

　　七日后，皇家猎场。
　　山中寒气比城中来得更早更重。晨曦尚未完全驱散林间乳白色的薄雾，草叶上已凝结了一层晶莹的霜华。

　　猎场外围旌旗招展，绘着各大家族徽记的营帐如雨后蘑菇般星罗棋布，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皮革与隐约的马匹气息。
　　号角长鸣，低沉雄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梢一群飞鸟。

　　猎场中心的高台之上，女帝赵岐端坐于华盖之下，身着猎装，虽年过五旬，眉目间仍具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两侧依序而坐的是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以及此番特意受邀的几位藩邦使节，场面隆重而肃穆。

　　沈易一身暗红劲装，未着过多佩饰，如墨的长发高束，立于台侧武将队列之前。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整齐列队的禁军与各家府兵，耳边是礼官高声宣读狩猎章程与御前较技规则的声音。

　　“……凡三日内，猎获最多、品最佳者，陛下自有重赏。较技场上，弓马优胜者，亦擢升有差……”
　　规则宣读完毕，鼓声擂动。

　　参与围猎的世家女子与武将们纷纷翻身上马，鞍旁悬挂弓矢，猎犬兴奋地低声吠叫，马匹不耐地刨着蹄子，场面顿时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女帝缓缓起身，接过内侍奉上的金漆长弓，搭上一支系着明黄绸带的鸣镝。下一刻，鸣镝尖啸着射向高空，划破秋日清冷的空气。

　　“狩猎开始——！”
　　马蹄声如雷鸣般骤然响起，尘土飞扬，无数骑手如离弦之箭，呼喝着冲向早已规划好的猎区。

　　喊声、号角声、犬吠马嘶声混成一片，打破了山林原有的寂静，一场融合了竞技、炫耀与权力展示的狩猎大戏，正式拉开帷幕。
　　沈易收回目光，一抖缰绳，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与大队人马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高台上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与身后的喧嚣一并甩开。

　　日头渐渐高悬，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寒雾。猎场外围，由各府抽调兵卒组成的巡逻队伍正按既定路线逡巡，以策安全。

　　一队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沿林缘小道行进。队伍末尾，一名身量稍显单薄的“兵士”低垂着头，盔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脚步略显急促，似乎想不动声色地脱离队伍。

　　就在她瞅准一个拐弯的时机，脚步向旁侧密林挪动的刹那——
　　“咻！”
　　一支黑羽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尖啸，“铎”的一声，精准无比地钉在他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箭尾犹自震颤不止。

　　那“兵士”浑身一僵，骇得倒退半步，猛然抬头。
　　前方不远处的树下，沈易端坐于马背之上，手中长弓尚未完全垂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肩上投下斑驳光影，更衬得她目光如炬。
　　“参见将军！”巡逻队长见状，急忙上前行礼，冷汗涔涔。

　　沈易目光未移，只抬手一挥，声线平静无波：“你们继续巡逻。”
　　“是！”队长不敢多问，立刻带着不明所以的士兵们迅速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道另一端。

　　此刻，这片林间空地只剩两人一马，以及那支钉入地面的箭。
　　沈易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到那僵立着的“小兵”面前。她伸出手，指尖勾住那过大的头盔边缘，向上一抬——

　　盔下露出的，是一张沾了些尘土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此刻因惊吓和心虚而微微泛白，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正惴惴不安地眨动着，不是柳月阑又是谁？
　　他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不合身的兵士服，还胆大包天地混进了巡逻队里。

　　“沈易......”柳月阑软着嗓音撒娇，试图蒙混过关，“我只是太想你了，心里空落落的，实在难捱，这才出此下策的，你别生气嘛～”
　　良久，沈易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吩咐：“上马。”

　　柳月阑如蒙大赦，赶紧小跑过去，却被那高大的骏马难住了。他抓着马鞍，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蹬上去，兵士服的下摆又绊手绊脚，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沈易回身，伸手托住他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送上了马背，随即自己也利落地翻身坐在他身后。

　　“坐稳，抓紧。”她低声道，一手绕过他身侧拉住缰绳，另一手虚扶在他腰际，以防颠簸。
　　马匹开始缓步前行，林间的光影透过枝叶，明明灭灭地掠过两人身上。

　　柳月阑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与心跳，先前那点惊慌和心虚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隐秘的安稳。他悄悄低下头，目光落在沈易握缰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执缰而带着薄茧。
　　想牵。

　　正当柳月阑走神之际，路过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时，侧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暴戾的兽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肩颈鬃毛耸立的黑熊猛地从灌丛后撞了出来！它双眼赤红，嘴角淌着涎沫，胸前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显然是在别处被猎手惊扰受伤，正处于狂暴状态。
　　此刻它人立而起，粗壮的熊掌带着腥风，直直朝着马匹扑来！ 骏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

　　电光石火间，沈易搂紧身前人，双腿猛夹马腹，控着马向侧面急闪，险险避开了熊掌的挥击。同时她已松开缰绳，反手抽出挂在马鞍旁的佩剑。

　　黑熊一掌落空，更加狂怒，庞大的身躯灵活得骇人，转身便再次扑来，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沈易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快如闪电，她侧身避过熊掌挥击，手中啸血剑尖一抖，精准地刺向黑熊腋下软肋。剑锋没入皮肉，黑熊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沈易抽剑疾退，剑刃带出一蓬血花。

　　柳月阑死死抱住马脖子，心跳如擂鼓，眼看着沈易在狂暴的巨兽爪牙间惊险闪避周旋，每一次剑光与熊掌的交错都让他呼吸骤停。
　　突然，马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剧烈颠簸！

　　“啊！”柳月阑惊呼一声，再也抓握不住，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数步外的草丛中，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黑熊似乎被这动静和血腥味吸引，赤红的眼珠转向倒地呻吟的柳月阑，竟舍弃了沈易，低吼着朝他扑去！

　　“找死！”沈易眼神骤冷。

　　她足尖一点地面，抢至黑熊与柳月阑之间，剑招变得大开大阖，狠戾果决，鲜血不断泼洒而出，染红了她暗红色的劲装，溅上她的脸颊与脖颈。
　　最后一击，她趁黑熊人立扑来的空当，矮身疾冲，啸血剑由下而上，自黑熊下颌贯入，直透颅脑！

　　黑熊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林间瞬间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沈易微微急促的喘息。她抬手抹了一把溅到眼睫上的血，看向柳月阑的方向。

　　柳月阑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右脚踝已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可当他看见沈易转过身，脸上、衣襟上满是刺目的鲜血时，竟忘了自己的疼痛，挣扎着用未受伤的脚和手肘，拖着身体向她挪近。

　　“沈易......”他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你脸上好多血......伤到哪儿了？疼不疼？”

　　沈易走到黑熊尸体身旁，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熊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啸血剑身上黏稠的血迹。剑刃与粗糙皮毛摩擦，发出沙沙轻响，直到剑身恢复幽冷光泽，她才归剑入鞘，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浸血的落叶，走到柳月阑面前。

　　沈易屈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那张染血的面容近在咫尺，“我没事。”她的声音比方才搏杀时低沉了些，“你呢，伤得如何？”

　　柳月阑怔怔地望着她，然后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身上的手帕去擦拭沈易脸颊上那已然半凝的猩红血迹。

　　沈易由他动作，垂眸看着他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心和满是担忧惊惧的眼眸，脸上溅落的血污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底下冷冽而清晰的轮廓。
　　“别弄了。”沈易挡开他的手，未再多言，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肩背，将人稳稳打横抱起。

　　柳月阑低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她胸前被血浸透的衣料。身体骤然悬空，疼痛的脚踝无处着力，却因紧贴着她坚实温暖的怀抱而奇异地感到一丝安稳。

　　“我们该走了。”沈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