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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里故事新一遭,众马奔腾乱心潮 ...


  •   年后初五,帝京城中大半的各家商铺纷纷开了店门,喜迎新一年的财气。起悦楼里也迎来了开年的第一回新故事。

      大约是难得的趣事,又是年节下,大堂中乌泱泱地坐满了一众人,比之寻常要多上许多,几乎是座无虚席。

      今日,韩毓特意着了身素雅的常衣,静静隐没在人群中。她是第一回来这,许是不曾预想到这等人数良多之盛景,韩毓一时心下惊诧,面上却依旧不显。她偏头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人,那双清亮的眸中,只看着前面屏风之处,便已露着几多期待的光色。

      不知为何,韩毓心中总有些难以言说的闷沉之感。

      这时,片片纷杂又极是期待见到柳家小姐的话语声揭开了这出新故事的第一幕。

      堂中有人听出似乎是那日自己说过之言,立时起了兴致与近处之人旁话说道起来。

      一时间,楼中各处声音都混在一起,几分乱,又几分热闹。

      忽然间,一道震耳又厚重的号角声响起,迅速扫清了屏风内外一片细细碎碎的语声。其声弱下,众马奔腾之声骤起,一张张喔圆的嘴随着屏风内各色声音的起伏而上升下落。

      “驾……驾……”

      一道道女子驭马之声接连起伏,层叠而出。倏然间,女子惊痛的叫声,接着一道惊耳的嘶鸣声顿起,还伴随着愈渐凌乱的马蹄踏地之声……

      ……

      女甲声:“快看!那个第三位的又赶上来了!”

      男甲声:“那人居然还能追上来,真是厉害啊!”

      男乙声:“第二位的那个,也很是不错呢!那飞旋的腿一蹬就将那两人给踹飞出去了!”

      ……

      各类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男女皆有,纷纷扰扰。

      一时间,场中众人仿佛身临其境,倍感其间的紧张氛围。其中,有些当日不在那处之人,纷纷惊圆了双眸,期待着胜负分晓。

      同是一道号角声落下,比赛结束。屏风之内,众欢呼报喜声接二连三,又渐渐弱下去,今日的故事也到此为止。

      静默片刻,大家才渐渐缓过神来。之后,堂中掌声雷鸣般响个不停。

      “那日的比赛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得了第二的姑娘可太厉害了!”

      “可不是!”

      人们一边结伴往外走出去,一边语调兴奋地议论着。

      听完先生的故事,与人言语议论一番离去,这仿佛已渐渐成了众位听客的一致惯习。曾也有人趁机上了楼去,想见见那扶柳先生,可到底也没传出什么消息来,说见过其人的。久之,大家便只是听了故事后离去,不再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我也记得,如若那个人没有被攻击,兴许能拿下第一呢!”旁处一人颇为激动地说道,言语间,似乎很为那人可惜。

      “我看有这可能,那人好像还是去年的魁首,叫什么来着?”

      突然有一人插了话进来,睁亮了眼,“我知道!她是城外那个马场老板的千金,叫夏……夏疏敏,那骑术可是了得呢!”

      ……

      听着这些议论语声拂过耳去,女子脸上不禁露出惊然之色。她看了看身边那人,轻笑道:“原来那日我身后的比赛竟这般精彩,我倒是不知道!”

      “王妃得了头彩,当……亦是卓尔。”说话之人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变,瞧了眼后便避开视线,只握拳抵着鼻下,接着道,“咳咳,你要不要上去看看?她这会儿应该到房里去了。”说罢,他抬头看了看楼上,正要向前走去。

      自那晚之后,暻阳看着王妃,总觉得哪里不自在。只一对上那双淡澈的清眸,他便会说话磕绊。这会儿,他随心将想到的话说了出来,又因直言的夸奖而顾自默默红了耳去。

      突然得了夸奖的良王妃,不由扑闪了眸子垂下头去。故而,她并未留意到王爷的些微变化。

      想到什么,韩毓抬头看了看外面出去了大半的人,紧了紧眉,颇是奇怪地问道:“听了这么精彩的故事,那些人就没有个好奇先生模样的?”

      闻言,良王回过头来,想了想,解释道:“从前是没几个问的,后来来的人多了,倒也有想上楼去看看究竟之人。听说有人真就趁乱上去了,大约是被她给躲过了。那之后,不想她被打扰,我便派了人来。对了,似乎你兄长也派了人在楼里楼外守着。”

      只是此时,到底是年节下,如今大多听客该是知道了规矩,不会乱来。故而,自年后这几日,他都没有刻意派人来。刚进来时,暻阳也没瞧见几个将军府的人在,想来韩兄该是也有同等考虑。

      韩毓点了点头,刚舒展的眉头又渐渐蹙起来,兄长还管这闲事?

      楼上,韩晖正打开了房门出去,然后颇是恭敬地挺直身躯,等着后面那人出来。其后是一位衣着华贵、容态威严的老爷,此时正缓缓往门前走去。他似乎仍沉浸在方才先生讲的那个故事里,脸上浮现着意犹未尽的愉悦笑容。

      良王刚踏上最后一层梯子,瞧见个韩兄一般侧颜形貌之人,正微低了头站在一房前,似是在等什么人出来。他原想静静站着等他过来,可看清后头出来之人时,他立时怔住了片刻。见他们转身朝另一向走去,暻阳回了神,赶忙快步过去,正欲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

      “欸,在外面就不要行这么多礼了。”

      见是暻阳,那人却仍是淡着笑意,手执一柄白玉扇子,轻轻往前点了点。

      韩毓跟在王爷身后几步远,刚要与兄长说说话,便见王爷这般正色地行礼。又闻这几分熟悉的语声,她才明白过来,面前之人正是原该在宫里的那位。

      她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恭敬地曲身行了礼,“韩毓见过……”

      这又来一个,皇帝难得有耐心地重复了句:“欸,都说了不必多礼。”

      今日,得了空闲,又值韩将入宫述职,皇帝便想着叫他陪自己去那什么楼里看看,又是轻装出行,也没带什么侍卫。这会儿,难得他第一回听了她的故事,心里爽快,待人亦是比往日宽容许多。

      要说不说,那谁还是差遣得晚了。这都快一年了,直到不久之前,皇帝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身份、这技艺。不过,晚是晚了些,却还真是叫他不由生出几分骄傲来。

      故而,今日偶然碰见暻阳,他也丝毫不曾显出怨气的颜色。

      闻言,韩毓微微站直身子,只茫然地看了眼身旁的王爷,又移目看了看兄长。见兄长点了头,她才心安地没再行礼,之后便跟着几人往里面去了。

      忽然一个黯色的身影从走廊尽处的窗户飞入,径直推门进了最近的那个房间,目标极是明确。

      见状,韩晖顿时轻皱了眉,心疑道:那处似是她一向休息的客间。

      思及此,因三殿下也在身旁,他一时心急便没顾上陛下,只连忙快步走去。才刚到门前,韩晖便看见屋内正打斗起来的一黑一白两色身影。

      看见门外的来人,她一时分了心,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自眼前划过,因躲闪不及,割破了臂间的三层衣裳,在她左肩臂下三寸之处留下一道血痕。顷刻间,鲜红的血色便浸满了周边的衣料。

      “什么人!”韩晖瞠目怒声喊着,后立时倾身向里攻去。

      那黑衣人闻声回头,看清来人,身子立时定住了一瞬。不过,他只落眸迟疑了片刻,并未多作停留,便快速躲过韩将军的第一招攻势,然后趁机闪身出去了。

      柳相宜抓着自己的左臂,见此,立刻上前两步就要跟着追出去。

      “你就在这,好好待着!”韩晖正要去追那人,听见后头的声响,立时回头肃然地看了她一眼,稳声沉色道。留下一个不容违逆的眼神后,他便追出去了。

      身上到底受了伤,虽不算多重,可柳相宜也不想贸然追去,指不定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可那人武功不弱,远在她之上,她实在担心将军,便也只听了一半,另一半终是敌不过心里的担忧,还是忍不住走到门前去了。

      门外,韩毓急身过去与那人交了手,不想两三个回合,竟也落了下风。她一时不察,便被那人快速的一掌打退了好几步,一脚不稳,又直直摔坐在地。

      见状,韩晖立时飞身一脚踢在那人肩上,然后连忙过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妹妹,“小毓,你没事吧!”

      那人挨了一脚,旋即飞摔在地。趁着他一时顾不上自己的这间隙,黑衣人捂住肩快速站起身。知道自己打不过将军,又被挡住了撤去之路,目光一转,他又握着尖锐的匕首直直向着另一处去了。

      因父皇正被自己护在身后,暻阳一时分身乏术,只能眼看着王妃独自与那黑衣人交起手来。又见王妃被一掌击倒在地,他正欲往那处走出几步,却看见那黑衣人手中一道银光,竟直直往这边冲过来了。

      血水顺着刀身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他急身冲上前,用手紧紧抓住匕尖,不想却被那人快速出的另一掌给打飞了几步远。没来得及喊痛,暻阳便惊然瞧见那柄匕首又一次向着父皇刺去,却根本来不及救驾。

      “啊!”一道刻意压低了的闷痛声响起,那匕首径直扎入了一人的身体。

      柳相宜飞身挡在那人面前,被直直刺中左肩,却又忍着痛不曾大喊出声。情急之下,担心这人会继续伤害陛下,趁他见刺中了别人正愣神之际,她忍痛一脚蓄了全身的劲儿将身前近处的黑衣人踏飞出去。

      韩晖见此,连忙将三妹推到近处不远的良王怀里,也顾不上说些什么,便急急走近前去。看着她本就受了伤的左臂,这又添上了新伤,他一时都不敢碰她,只心中自责不已,更是气得紧攥了拳,另一手停了许久,终是颤着握住了那只沾了血的小手。

      他本是心慌又气急地张了嘴要训说什么,可瞧着皱紧了眉都不曾喊痛的人儿,到底不忍心,便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这会儿,韩晖亦是无暇顾及陛下,只是看着面色愈渐苍白的她还冲自己安慰地摇头笑笑,他更是连吃醋都顾不上,只怨自己居然能一时松懈,才害她受如此重伤!

      扶着王妃站好后,暻阳不顾自己还在滴血的手,立马跟着围近了前。他面色极是紧张地看着愈渐虚弱的柳相宜,见那双明澈的秋眸渐渐没了光彩,暻阳更愣是慌了心神,张口想唤她的名字,却一时竟急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下面大堂的人听到楼上的动静,纷纷赶过来。楼主走在前头,带了几个人,看见先生受了伤,一堆人都围了过去。知道自己也插不进去,她索性便吩咐了伙计去将那人绑起来。

      “阳儿!你……你……”那位老爷抱着怀中愈渐软下去的身子,惊慌失色,泪如流水,只断断续续地念喊着。想到当务之急,该是叫大夫来救人,他立时清醒了些心神,忙颤抖着起身抱她进房里去了。

      韩晖几人小心地护在一旁也跟了进去。

      见那人不曾留意这处,黑衣蒙面人立即站起身来,趁乱打伤了几个伙计,然后迅速从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跃了出去。大家只见一道黑影划过,追到窗边,却再没瞧见那人的身影。

      房间里,那几人都围在床边,皆是神色担忧又着急地看着那闭了眼的女子。

      这间房本就是特意布置专为先生休息歇脚之用,故而,床榻、被褥帕子等类住房之物,一应俱全。

      皇帝轻轻地揭过软褥,盖在柳相宜身上,那手止不住地颤抖,又极力控制着。他回头看了眼韩将,目色复杂,却终是没说什么,只默默回了头去,紧紧握着那只手。

      韩晖一心记着要快些找大夫救人才是要紧,也没心思去计较什么。他只知道她伤得这般重,什么都没有让她快些好起来重要。可他又因实在担心,也不敢离开;更怕自己出去后一时慌乱,没找着大夫又耽误了时辰。

      故而,找回几分清明的韩晖,转身瞧见正要进房来的楼主,快步过去,急色说请道:“烦请楼主替在下找些大夫来,医术、名声都要最好的!”说着,他回头看了眼塌上的人儿,又强调了一句,“人越多越好,银钱之类,不必担心。记住,要快!”

      楼主也知此事紧要,忙应了声便出去了。怕年节下的,不是所有医馆都开了门,想了想,她召集了楼中所有在的伙计,全部都派出去找城中有名声的大夫回来。

      吩咐了这事,韩晖并未立时回去床边守着。他在门前停了片刻,又急着往外出去了。

      三两刻时辰后,楼主急急领着几个郎中装扮的男子进来,没半会儿又出去了。那几个男人一直围着,这不许看那不能动的,又是女儿家,郎中皆是为难的很,更不敢轻易诊治,只小心着开了止血类的药方便离开了。

      过了好一阵,房内又来了几位身着上好锦缎常服的医者,身后还跟着三个医官服饰的女子。他们都是被朝顺公公领着带来的。

      原来,为了更稳妥些,韩晖便又派了人拿着自己的将军令牌去宫里请朝顺公公带着太医过来。

      几人一到,便被直接拉着慌慌张张地坐下,开始看伤诊治。

      直到看到几位太医过来,良王才终于放下之前那会儿的顾虑,轻轻扶起父皇来,将他细声劝说着带去了离床塌前不远的屏风之外。

      韩晖实在放心不下,便接过人抱着柳相宜靠坐在床边,盯着太医们看伤。

      起初,皇帝还实是不愿起身,他想看着她处理好伤才能安心。可眼见暻阳提醒的目色,想到那些个打算,他终是不情不愿地离了床边。

      刚刚有那么瞬间,他甚至想将她直接带回宫去,管什么个谋划!可到底是一时冲动之想,关乎她一生的幸福,皇帝终还是忍下了那个念头。

      韩毓站在房内一处,看着这显着几些慌乱,却又是众心明确偏向的“热闹”场面,还有那进进出出的诸位医者郎中,她心中甚是惊疑,脸上却只淡淡显出几分来。

      许久,她才偏了头看向旁边,正站在陛下身侧的那人。即使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到,韩毓却瞧见王爷仍是一脸忧色地看着床那边,他那受伤的手更是瞧着只随意地包裹了几道。她不禁侧目看向右肩处,想到之前那只护在自己肩头的手,刚进来那会儿还时不时地用力抓紧,她便更是心绪难平。

      看着想着,韩毓的目光又不禁被另一人吸引过去。从她这处,依稀能瞧见些里头的光景。那是她一向冷静持重的兄长,这会儿却极是紧张慌乱地护着那女子,还不时压了声儿叮嘱女医官轻点。

      不愧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柳相宜,可真是厉害!这么多人为她费心劳力,担惊受怕,她韩毓今日也算是开了眼面了。

      韩毓心中暗自冷声念道,脸上却瞧着更是平静又清淡。

      太医坐下后,先是替受伤之人号了脉,然后从旁避目,顶着将军极具认真又压迫的气势,依着女医官描说,一同商量着指导诊治开方子。三两个女医官则小心配合着处理好那深可至骨的刀伤。几人好是一番忙活,柳相宜的伤才终于得到了良好又精心的医治。

      如此,大家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渐渐放了心。

      因柳相宜受伤血湿了衣物,需要换身干净的,故而,暻阳便又扶着父皇,将几人带出去等着了。

      “快说,她伤势如何了?”良王刚关了门,皇帝便再也忍不住地直接开口问起她的伤势。刚刚在里面,他便一直强忍着没说话,怕惊醒了人,更是心里乱得很。

      见陛下如此心急,几位太医也不敢轻慢,各自说了几句,最后是太医令总结陈说道:“这姑娘伤得确实重了些,又失血过多,好在之前有人用药止了血,经了臣等几位一番诊治,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人救回来了。还请陛下宽心,臣这就回太医馆去备些上好的治疗刀伤的药材来。相信不日之后,这位姑娘便能养好身子,恢复如初了。”

      闻此,皇帝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人救回来了就好,就好……

      不多时,替柳相宜换衣的女医官开门出来了。

      见一切都已妥当,朝顺也没有多作停留。临走之前,他对着陛下行礼安慰道:“陛下稍安,柳姑娘乃是有厚福之人,该是不日便会好起来。”说着,他见陛下那因受到惊吓而过于紧张的面色,又忍不住压低声儿隐晦地说了一句,“有些事急不得,如此,陛下多想想将来,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虽然不合时宜,又不免逾矩,可朝顺想着陛下这会儿正是心绪混乱之际,一些举止也不曾留心。如此,他觉着自己该说些什么,平复陛下焦急的心绪之时,以免让某些事过于明显,惹人生疑。

      毕竟,因着一些缘故,那孩子从前不曾享受锦衣玉食,将来合该幸福一生,才是道理。

      思及此,一向平和又不曾多言是非的朝顺公公,终是出言劝着暗暗提醒了几句。只为着那事不要横生变数,能顺利进行到最后,便是最好不过。

      这会儿,皇帝确实仍满心紧张地记念着里头的人,并未留心顾虑些别的。他忙摆了摆手,只一心叫朝顺快些带太医回宫抓上好的药材来。

      知道陛下此时最关心的是什么,朝顺也没有再多言其他,便赶紧领着太医们回去太医馆抓药去了。

      柳相宜刚受了重伤,因实在不放心受了伤的人儿单独和旁人待在房内,即使只是换个衣也不行。故而,方才换衣之时,韩晖只是背了身去,却依旧守在里面,齐平地站在屏风之侧。待女医官换好后,他轻柔地抱过柳相宜的肩,然后缓缓将人放平了,又将褥子盖好,之后,便守在床边。

      看着她安稳地睡去,韩晖轻轻抚了抚那张细嫩莹白的脸,眼中的忧色渐渐缓和下来。

      依稀听见些外头之人告退的声音,想到自己总该知道些细分的用药之类的事宜,以便更好地照顾她,韩晖终是起了身,往外走去。

      他正欲出去,却见陛下焦急着脸色进来,不禁愣住一瞬。对于自己坚持要待在房内之事,陛下刚才竟也没反对。不知为何,韩晖总觉得哪处被忽略了。不过,这一奇怪想思只一瞬闪过,便被他抛掷脑后。毕竟,这当下,没什么事能比她的伤更重要。

      “父皇,这里刚刚太医也来看过,她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好。您许也累了,还是先回宫休息吧!”暻阳刚一眼瞥见韩兄莫名怔住的片刻,又看着父皇快步进去,丝毫不顾,只忧容满面地坐在床边,他不免生出几分担心。

      说着,他转头望了望房门那处,又回过身来,继续劝道:“今晚上儿臣会和韩兄守在这里,您先安心回宫吧。明日她醒了,儿臣立马着人进宫告知您。”

      暻阳依旧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生怕韩兄回来看见会多想。为此,他装着满脸的愁色,更是心急万分。

      父皇这也太过明显了!韩兄那样聪明一人,若是觉察出什么,一个留神,他们便要前功尽弃了!

      这般想着,暻阳便很是着急。今日这状况太过突然,他们都一时乱了心神。他此刻只愿那人没留心,便是最好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良王看韩兄,也不再纯粹地以友人待之。毕竟,他可是父皇千挑万选才择中的驸马。不提弥补赎罪之论,如今自己作为她的兄长,也得替玉暻做些什么护佑才是情理。

      闻此,皇帝依旧紧紧握着那只纤细玉白的手,也不说话。

      “父皇,您这样她也不能立马好过来。若是韩晖多心可就要误事了!”良王凑到父皇身边,近耳小声劝着,“如此,您还是先回去吧!”

      听了这话,皇帝眼眸顿时定住了。他垂头细细地瞧了瞧躺着的人儿,默了半晌,然后轻柔地将那只手放进软褥里。起了身走了几步后,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慢慢移动着步子往门那处出去了。

      心疼她为救自己而受伤,更是愧疚没能护好她,故而,皇帝始终都不曾出声,生怕叫那孩子休息得不安稳。可暻阳说得倒也在理,他默然想了想,终是听了老三的劝说,先行离开了。

      见此,暻阳才缓缓呼了口气,松下紧绷的心神。这会儿,他才有些精神顾一顾旁人,却不知何时,王妃已经不见了人去。不过,此时他也没闲空心思多想些别的。

      又回头看了眼已经安静睡下的女子,暻阳才终于安心地关门出去了。

      翌日,柳相宜迷糊着睁了眼,醒来后,才微微起身,竟立时挤到了伤处,轻轻“啊”了一声便又躺回去了。只刚那会儿工夫,她隐隐瞥见那边坐着一个人,正半握了拳撑在鬓处,似是睡着了。

      缓了半晌,又几次偷偷移出头去看了眼,约莫确认了那人是谁,柳相宜便忍着疼痛艰难地轻轻掀开褥子下了床去。她极是小心地迈着步子,近到那人身边,弯了腰去看看他是否真睡着了。见他依然闭着眼,柳相宜又不由屏住了气息,生怕吵醒了他,只安静地注视着那俊朗英气的面容。

      柳相宜才只瞧了会儿,正欲起身之际,却不想竟被他一手握住了手腕。

      见是心念的人儿,韩晖立刻站起来,担心地蹙了眉,“你,怎么起来了?”

      他看着那张已经恢复了血色的红润面容,又心安了不少。想起什么,韩晖随即低头瞧了眼,见是那只完好的右手,才缓了口气,然后松开她的手,将人轻轻地横抱起来,缓步过去,把她轻柔地放回了床上。

      “太医说了,你要好好将养,切不可乱动。”说着话,韩晖细细整理好被角。想到她这般不顾自己伤势随意下床走动,他眉头又不觉皱起来,但终是不忍心说她。

      柳相宜软软地靠在床边,不经意间扯到了伤口,见人离得近,她疼也不敢出一点声音,怕他又要担心着急。故而,柳相宜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轻巧道:“小伤而已,无妨,有劳将军费心。”

      大约是第一次被袖姨之外的人这般细致地照顾,柳相宜心中感动,语声轻巧之余,那话听起来竟莫名有了几分距离之感。

      听着她这话,韩晖的手忽地停住了。看着那双依旧柔和的眼眸,他约莫也能知道,面前的人儿该是不知自己这话听来,于他们如今的亲近情意相论,有何不对。

      对此,不知为何,韩晖不禁生出了几多心疼。他更是不由深思了其中缘由,可想着想着,他一番心绪愈渐沉落下去。

      只有鲜少被关怀照顾,才会生疏于回应感谢。此事于一向心境明晰却未察觉的她来说,如此,更是能想见个中一二。

      思绪愈渐分明的韩晖,又不禁想起了一些从前不曾细思之事。

      一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虽父母双亲健在,家世清白也算不错,可总有种与人疏离的分寸感。从前在自己面前,她大多时候都是明朗活泼之人,故而,韩晖一时也未察觉。

      二者,经了方才这一句,他蓦地想到了许多她曾说过的话。那些言语中,极少提到家人。往时因她不说,他不便过多探究,也就不曾认真往深了想。可如今,他自觉心中的那份情意渐深,便想要她一切都好。

      韩晖的思绪渐渐飘远,又被一道轻柔的问语声拉回了心神。

      “你怎么不说话?”柳相宜略偏了头看他,以为将军还在担心自己的伤势,便又笑着温声安慰了一句,“我伤真的没事。”

      她话音将落,韩晖忽地将人揽入怀中,还小心地避了伤处,紧紧地抱着,“对不起,那日没有帮你说话,”停了停,他又继续说道,“想起那日,我便觉得极是后悔。”

      出去玩的那一日,时机不对,韩晖便没有说出这些话来扫兴。又是年节下的,怕她想起那日驸马府之事,心中不快。后来,他也一直没找到机会,细细说一说。

      故而,这声道歉,便延至了今日才终于说给了柳相宜知道。

      这次的事发生得急,却真真是让韩晖吓得没了心神。这会儿,他也不再顾虑这那的,想到便直接说出了口。

      闻此,虽然有些突然,柳相宜却也是心慰地浅浅一笑。她咬牙忍了忍伤口被挤着的疼痛,终于还是痛出声来。

      听见了那压抑着闷出的痛声,韩晖连忙放开了她,更是一脸的悔愧之色,急急歉道:“弄疼你了?我用力惯了,真是胡来!”

      原是细心避着了,可说着道歉的话,他又不经意间紧了紧怀中之人,这才让她还是被挤痛了伤处。

      看着他这样紧张,柳相宜摇了摇头,淡淡地笑着,轻轻靠在他宽实的肩处,“其实,你会在意这件事,我觉得很高兴。毕竟,那时的情状,任谁看了,都会有所怀疑。”住了住唇,她不由细声问了句,“你就当真没有怀疑过我吗?”

      说完,她提着眸子,向上看去,眼中清浅露着几许期待。

      “没有,”韩晖掌心轻轻裹着她的肩,凝神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一手温柔抚摸着她的脸,柔声又肯定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言语间,他的眉色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散发着淡淡柔和的笑意。

      “一点都没有吗?”柳相宜总想再确认一回,便又问了一遍。

      “没有。”

      韩晖依旧坚定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陪公主逛园子,还……”说着,柳相宜停了停,落了眸,声音渐渐弱下去,“还那么开心……”

      这两件事似乎发生的前后时序都被她说错了,更无因果,可柳相宜这会儿兴许是感知到了面前之人浓烈的心意,便不觉生出些娇气来,将这一段时日心中在意的、愁闷的事儿直接都说出了口去。

      第一次知道那日,她竟听见了那处梅园里的声音,韩晖心中立时咯噔一声,眉目之间,顿时显出几分慌乱。

      只是后来误了时机,没替她辩说几句之事,都已是叫他后悔了这许多日。居然还有游园一事,当下,韩晖心急想要解释,又怕自己话说得太快,更像是狡辩。故而,他缓了缓心神,想明白了,才全数向她明说那日的个中情状。

      韩晖将她轻柔地推至正身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解释道:“那日长公主殿下强说,我也不好推脱。钰安公主也是后面来的,我事先并不知情。不过我只是跟在后面,顶多……顶多就帮她摘了枝花而已!”

      “真的?”

      “我发四!”

      大约觉得不够真诚,又是心切地要证明,韩晖还并了中间三指平着视线,做出起誓之状,然后定定地看着柳相宜。可是说得急了,又或是为着逗乐眼前的人儿,他一时竟也说错了话音去。

      瞧着他这般正经又极是认真的面色,柳相宜扑哧一笑,轻轻拍下他的手,不经意间却又被他紧紧握住。如此,她只笑说着:“你乱来!”

      这话倒是两意了,也不知是说将军故意说错话音之事,还是在提又被他紧握住手的小动作。

      见她终于展了笑颜,韩晖便也安心了。他想着让她多笑笑,那双眼睛又故作模样地上下转了转,然后勾唇一笑,“我可不敢乱来!”

      做着这等怪奇行径,韩晖心下都忍不住嫌说自己一句:为了弥补过错,叫她宽一宽这么些时日来的烦心,真是豁出去了!

      将军这搞怪的模样虽是少见,更是难得,可柳相宜却莫名害起羞来,脸颊处泛上两圈红晕。大约是不想叫他瞧见,她又羞地钻入了那宽厚的胸怀中。

      “那和好了?”

      韩晖抱着她,声虚地弱弱问了句,又笑着垂眸去看她。

      怀中的小人儿头上下摩挲着点了点,那张甜甜的笑脸似是一点也藏不下伤口的疼痛之感。

      房外,男人原是靠在门边坐着打盹,自听见里面声音时便连忙起了身。正欲过去几步推门,可片刻他又忽然放下了脚去,只低头舒然一笑。停了会儿,他正要转身离开,不想迎面碰上一张英气又冷艳的脸。

      暻阳回头看了一眼门前,知道两人在里头说话,她该是没事,便安下心拉着王妃下楼去了。

      大堂中,空无一人。

      这几日因着先生受伤之事,起悦楼闭门谢客,连茶馆的生意都不做了。良王曾私下找到楼主,提出弥补这些日子楼里不做生意的损失。不过,秀姐直接婉言给谢绝了。

      先生在这楼里受了伤,那几个贵人不向她追究些什么,已是开了恩了。更莫说这起悦楼本就是靠着先生的故事,生意才重新转好的。故而,无论如何,楼主秀姐都不好收什么补偿。

      突然想起这事,暻阳不禁笑了笑,为她感到欣慰。

      瞧着王爷顾自露着温和的笑意,韩毓总觉得与那柳相宜脱不开干系。故而,一时间,她更是心里不爽快了。

      “你难道不应该说些什么吗?”韩毓一把甩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冷着脸,“从昨日到今日,你一直忙前忙后,看着……很是上心啊!”

      那人转过身,看了王妃一会儿,因察觉那话中有几分不悦是冲着旁人的,他原想立时对起气来。可想到什么,良王又挤出一丝笑容,“她是我朋友,她受伤我为她奔走也是应该的。”

      韩毓冷笑一声,“朋友?那我兄长呢?对了,还有陛下。就说你们那副紧张慌乱的模样,我可都是第一次瞧见!”她背着手,定睛几微冷淡地看着王爷,脸上不着一丝多余的神色。

      “你兄长之事,我不便多说,”良王顿了顿,一手背至身后,看向别处,“父皇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亦不会过多揣测。”

      连宫里的太医都一次次的来,还需要揣测吗?

      一向冷静沉稳的兄长却露出那等焦急紧张的慌色,还需要多说吗?

      还有他,朋友?那慌乱的眼神,几乎僵住不动的身子,说什么朋友?

      如此想着,韩毓一脸嘲讽的苦笑出声道:“呵呵!朋友?王爷这般说话,你自己信吗?”说罢,心中愈渐确定的她又略微低着头摇了摇。半晌后,她抬起脸来,定定地看向王爷,几分认真,“你对她有意,对吗?”

      “……”

      对此,良王只垂眸不语,沉默以对。

      因着他也不甚分明,自己如今对那人是作何念想。若从前他还能肯定地认为自己有几分心意,可这当下,到底隔着份亲情和一些个过往,暻阳也不知该如何言说。

      见王爷刚还能说几句话,这会儿却又不出声。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定,韩毓颇是讽刺意味地淡淡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便越过他走出去了。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良王只苦着脸色,一脸漠然地看了看四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面的雪早已经停了,他定神看向外面一片光亮,又回头看了看楼上的方向,终是自我安慰地笑了笑,背着手往外面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楼里故事新一遭,众马奔腾乱心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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