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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雨收云净天光落,婴啼散尽宫林默 ...

  •   烟雨朦胧,这会儿才是晨起朝露之时,天色灰蒙一片。

      一座幽幽皇城笼在蒙蒙雾雨之中,各处宫林殿宇,红墙金瓦,默然而立,自有一番威严气势。

      宝罗宫中,今日进进出出的人尤其多过寻常时日。毕竟是皇帝最宠爱的宜妃有孕,无论是平安生产,或是诞下皇子公主,皆是众人心里的重中之重。故而,殿中人来人出,多严色以待,不敢有分毫差池。

      惊然间,道道响亮的啼哭声破出窗外,一名婴孩呱呱坠地。

      “红袖姐姐!娘娘生了,是位小公主!”宫女染儿看见红袖姐姐安排好事情进来,忙笑着报喜道。

      闻言,红袖心中欢喜非常,赶忙进去看她家娘娘如何了。见娘娘似是累得闭了眼,她便安心出来。原想过去看看小公主,不知想到什么,她又转了身出去,与门外朝阳殿派过来伺候的侍者说了娘娘诞下小公主之事,让他赶紧去朝阳殿向陛下报喜。

      刚下早朝,这会儿,皇帝正坐在朝阳殿中歇着。他微微垂了头,捏着眉心,似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陛下!陛下!”朝顺公公前后脚急急走来,脸色极是欣悦地呼唤着报喜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宜妃娘娘为您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原有些愁绪的皇帝,听了朝顺满脸悦色报来的消息,顿时间眉目开朗,大喜之色,溢于容表。

      “快!快带朕去看看宜妃!公主好……公主好……甚好,甚好!”他焦急着颜色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心里恨不得立马飞到她身边去。

      天子的步辇才刚出了朝阳殿,朝顺便瞧见宜妃娘娘宫里的染儿正急急往朝阳殿这边来,步履匆匆,看似有十分火急之事。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宜妃娘娘突然血崩!宜妃娘娘突然血崩了!”一见到陛下,染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乱地报说着。

      听了这话,皇帝瞬时间脑袋轰隆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他嘴里只不住地喊着:“快!快去宝罗宫!今日朕见不到宜妃,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皇帝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只不管不顾地叫喊出话来。平日里,他为了给宜妃腹中胎儿积福,总以人命关天自戒,鲜少施罚于人前。

      得了令,侍者们赶忙加快步伐,不敢有丝毫懈怠。终于,半刻钟之后,皇帝的步辇停在了宝罗宫前。一下步辇,皇帝便急急往殿中走去。不多时,他人便已来到宜妃的暖帐前。

      “宜儿!朕来了,朕在这!”皇帝轻轻在床边坐下,将宜妃的手握在掌中。“宜儿,你这是怎么了?朕离开时不还好好的,怎的脸色这般不好?”他紧紧握着宜妃的手,神色极是关切地询问道。看着一盆盆血红的水往外送去,他心中愈是有不好的预感。

      “臣妾自知……时日无……多,求陛下允臣妾一个……请求,让……臣妾安心离去……”皇帝怀中面色惨白的人儿艰难地说着,若不是为撑这一口气,她早就去了。

      “你说,十个百个朕都答应!你莫说这般丧气的话!太医一定会治好你的!”说着,皇帝转了头,冲着外头大声唤道,“太医呢!”

      听见陛下从帐中传来的令语声,太医们却都依旧低头跪着,无一人敢上前。他们知道,宜妃已是回天乏术,救不回来了。

      宫里宫外,无人不知,宜妃娘娘乃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她若有事,想来其他人的境遇也不会好。

      顾虑于此,更是无人敢出声,只颤抖着身子不敢上前。

      “没用的,陛下……且听臣妾说,”宜妃十分费劲地吞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臣妾希望……我们的女儿可……以远离皇宫,让……她在外面的世……界平安长……大,愿陛下……成全!”

      说完,她闭了闭眼,缓了口气,胸前的起伏愈发微弱。

      宜妃自入宫起,便独得圣宠,宠冠后宫。各宫粉黛,因之变得毫无颜色可言。可她虽拥有帝王的无尽宠爱,却也需得面临无数暗里而来的冷箭。久了,她倦了,更怕因此害了自己的孩子。她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接受一切后果,可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也经历同样的事情。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的女儿怎可不在朕的身边长大!朕无论如何不能答应!”皇帝将头别到另一侧去,情绪变得异常激动,话也不似方才的柔声细语。

      “臣妾不……想她每日面……临私底下的危险,活得小……心翼翼。臣妾深爱陛下,如此便也……够了,可她不能。求陛下……务必答应臣妾……此请!”

      费了所有的劲说完这一堆话,宜妃的声音变得越发低弱,人也瞧着有气无力,仿佛生死只在须臾之间。

      闻言,皇帝见她连说话都这般费劲,心中更是难受极了。他极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却依旧不肯松口,道:“宜儿,你安心去吧!朕会照顾好我们的女儿,会好好保护她的!”

      宜妃脸色瞧着更加苍白了,她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陛下,似是在等什么。皇帝见她不肯落目,只得紧紧闭了眼睛,深深压下一口气,终是应了下来。

      看到陛下终于点了头,宜妃放下心,轻轻舒了口气。她脸上显出几分淡淡的笑意,另一手缓缓提起,轻轻抚上那张她爱极了的脸,似是安慰般,又或是爱抚,唇边的笑更深了。停留了片刻,她终于满意了,那只纤细纯白的手无力地垂落,然后闭目仙去。

      原本热闹的宝罗宫,此刻阖宫上下,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皇帝的痛哭声、婴孩的啼哭声一同惊起,交织着传开来,响彻整个宝罗宫。

      满殿的宫女、侍者、太医们皆伏身于地,安静跪着。他们不敢动弹,更不敢言语。

      毕竟是宜妃,毕竟是陛下最爱的宜妃呀!

      整个皇宫里,唯一一个封号里冠入己名的妃子,可想而知,皇帝是多么爱重!

      秋俞国历朝历代,凡入皇宫的妃嫔,无论出身如何,品阶如何,其名在她们嫁入宫里后,除却陛下爱称,皆乃从前之物,不可被提话于人前。

      以初代圣祖皇帝之意,宫中一众嫔妃,自入宫起,便与前尘再无相关。死后,亦只是皇宫曾经存在之过客,生不带名,死便无从由此探知宫闱秘辛。往后,此条圣令便沿用至今。直至夏轻宜入宫,才被打破,也仅有这唯一的一次。

      当初,以极是盛大又寻常的婚俗之礼将心爱之人迎入宫中,新帝恒文帝实是爱极了他的宜儿。他爱她的名,更爱她之人,不愿她被一个于她无关的封号所代替。故而,封妃时,他力排众议,于其人封号中冠入她的名,夏轻宜,宜妃。

      天子盛宠,可见一斑。

      自新帝恒文帝登位后,宫中新生儿出,皆是皇子从暻,公主从玉。

      宜妃腹中的胎儿还未出生之时,皇帝便为其直接定下了“玉暻”之封名。玉乃大玉,犹在暻前。意在无论男女,皆有如未经雕琢之璞中玉,其价无几,是陛下心中极其重要,甚于珍宝的存在。天子极甚爱重之心,以此可见。

      是以,宜妃腹中的婴孩还未出生,便早早招来了诸多羡慕,但更多的,却是染了许多恶意的嫉妒心思。

      话说也是奇事,中州大地已是连续三月的阴雨绵绵。各地河水水位上涨,漫过田地,浸满路道,民众为此苦不堪言。

      在小公主出生前不久,雨势开始渐渐变小。终于在她出生那一刻,笼罩在帝京上天的一大片密云被拨开,缓缓散去。久违的太阳穿透过还未散尽的阴云,射出日光来,普照大地。

      人们纷纷涌入街道各处,奔走欢笑,为这一场雨过天晴而欣喜雀跃。

      因着此番奇象,皇帝为宜妃而去沉痛之余,还给小公主起了个小名,唤作初阳。其名言简意赅,便是寄托了希望,愿她像初升的朝阳一般明亮,充满希望。

      “臣妾希望我们的女儿可以在外面的世界平安长大。”

      宜妃的话还温热着,在皇帝耳边回荡。他一遍一遍回想着,他的宜儿在自己怀中弥留时的每一刻,只这句话尤其让他深感沉重又无力。

      当时,为了让宜儿安心离去,他不得已做出了承诺。可这会儿,他又舍不得了。再者说,身为一国之君,自有天子威严,他坚信自己可以保护好照顾好他们的女儿。

      于是乎,小公主出宫的事情便一直没有后续。

      就连宜妃身边最信得过的红袖,都没有去催请陛下。一是,她看出陛下极是不舍不愿小公主出宫;二来,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故而,在这件事上,她沉默了。至于其他人,连宜妃之名都不敢提,就更不会在这件事上多嘴。

      半日过去,皇帝仍处在失去爱妃和得到公主的哀喜之间,颓丧又欣慰,矛盾纠缠,难以自拔。

      寻着陛下之前的安排,朝顺领着户部侍郎柳林路进了朝阳殿。知道陛下有事要议,之后,他便往外出去了。

      不知何时,晨起时方出的日头,这会儿竟又没了踪影。散去的乌云亦仿若听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又默契地聚做了一团,笼在皇宫的瓦顶之上。天色渐渐暗淡了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将有不好之事要发生般,给人以压抑沉闷之感。

      朝顺刚出来合上殿门,一转身便瞧见小石子正急急往这边来。直到走近了前,小石子粗粗缓了几口气,才凑近朝顺公公过去几步,将手张在嘴边,小声地说着:“我好像瞧见红袖姐姐抱着公主往这边来了!”

      闻言,朝顺双眼定了定,微微变了脸色。他抬头看了眼天,见外面开始飘起绵绵细雨,便赶忙快步向外走去。

      “快!快带我去见陛下,我有要事要禀告陛下!”红袖神色着急,也顾不上行礼,只拢了拢怀中的襁褓,径直往里边走过去。

      朝顺一边虚手拦着,一边说道:“陛下此刻正有要事商议,你不可以进去呀!”虽是提着胳膊阻止红袖进去,可他也不敢真的拦,只是一边拦着,一边跟着红袖的步伐往前走去。

      听他如此劝说,红袖突然停下来,睁圆了眼,极是严色地盯着朝顺。她似是急坏了,蓄满了劲般不管不顾地大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小公主的命重要!”

      见她这般,预感事态严重,朝顺的胳膊渐渐放下了。他看着红袖的身影,忙跟上去,还帮着推开了不久前他才刚合上的殿门。

      殿门一开,外面的天终于再无一丝光亮,变得灰气沉沉。

      滴滴……

      飒飒……

      哗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渐渐汇集,倾盆而来,仿佛要洗净这大地的所有纤尘一般,气势汹汹,磅礴有力。

      红袖抱着小公主,回头向外看了看那颇具气势的瓢泼大雨。即使站在檐下,她身上到底还是被飘到了些雨丝。停了半晌,她终于放下所有的顾虑,坚定地转身往大殿中走去。

      “陛下!恳请陛下信守对娘娘的承诺,放小公主出宫去吧!”一见着陛下,红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泪顷刻间便喷涌而出。她紧紧抱着小玉暻,曲身跪下行了礼后,声泪俱下地说出这话来。

      这番对陛下提出此请,她不过一个宫中侍奉的卑贱宫女,于宫里规矩、于礼而言,实是不该。可这会儿,红袖实在是被吓坏了,不想小公主也落得娘娘那般的下场。虽然她心中害怕不已,更是慌乱,言话间却亦是雷打不动的坚定语色。

      在议事时被突然打断,她还闯宫!只这两件,皇帝对红袖已是极度不满。看到她还带着刚出生的玉暻这般奔来,皇帝就更是气上心头。

      如今这气还没出,她居然还请求他放玉暻出宫!

      这等荒唐的事情一连三次,皇帝简直忍无可忍。气急之下,他随手拿起案前的书简便要扔过去,想到她还抱着他的玉暻,便又停在了半高处。

      这时,朝顺心急地走到陛下身边,赶忙从陛下手中取过书简来,软声劝慰道:“外头下着雨,她如此着急赶来,定是有什么急事。陛下息怒,还是先听听她说明来由,再行处置也不迟啊!”

      闻言,皇帝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刚刚若不是她怀中抱着玉暻,又思及她是宜儿身边侍奉信任的人,换做旁人,他定是要扔过去,然后重罚一番。

      闯宫,私带公主乱跑,求他放行,这哪条都够他怒发冲冠上十次百次不止。

      皇帝顿了口气,怒色缓了缓,依旧瞧着十分生气。

      见状,朝顺赶忙给红袖使了使眼色,让她赶紧将事情说来。

      红袖一手拭了拭朦胧又模糊的泪眼,明白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丽妃如何威胁自己,三皇子如何给小公主遮住脸,自己如何无意中助纣为虐,红袖全部坦白得干干净净。连同她自己的错处,也一同道来。她生怕若不如实说明,陛下根本不能知道,孤苦无依的小公主继续留在这深宫里有多危险。

      听到红袖说她掀开盖在公主脸上的被褥这处时,皇帝已是怒不可揭。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又气得有些站不稳,直接扶住了龙椅。其眉毛斜斜翘起,眼眸撑得圆鼓鼓的,似是要吃人般凶狠,愤怒至极。

      站在一旁的柳林路,听了这间种种,此时不知该出去还是留下。这类的宫廷隐事,原是不该他这等的外官在场并知晓的。只是红袖来得急,他和陛下还没议完事情,又不能贸然离开。

      是以,这时他只得尴尬地立在原地,时不时地拭拭额头,掩饰些许心中的慌乱。

      “朝顺,去!带人去把福清宫给朕抄了!一个不留,全部处死!全部处死!”皇帝狠狠地连着拍了好几下龙椅,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怒火极甚。

      朝顺抬头瞧了瞧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的陛下,又立马低下头去。犹豫了片刻,他依旧只是躬身立着,没有行动。这当下,他实在不知该不该去传旨。去,唯恐陛下思及此事后悔;不去,君无戏言,不是儿戏。

      最后,终是凭着这些年对陛下的了解,朝顺踌躇着,到底没有动身出去。

      “你还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见朝顺还站着不动,皇帝已经被气昏了头,直接吼声道。

      “陛下,那三皇子……三殿下该……该如何……”朝顺断断续续地说着,实在问不出口,便只能屈膝跪下,望陛下三思。

      三殿下是丽妃之子,皇三子秋暻阳。因其出生前一夜,夜空中突然出现一颗明星,其状如霜月,明亮异常。天监司监正官认定此乃祥瑞之象;其出生后,白日里天现祥云,此云非烟非雾,有七彩之色,同样被认定为天降祥瑞。

      于是,三皇子一出生,便被认定为天选之子,一时颇得人心。即使只是皇三子,朝中赞成其作为未来储君的声音也有不少。加之他六岁便已自通诗书,八岁善写一手好文,其性格亦是活泼开朗,朝气明亮。因此,他很是得皇帝的喜爱。

      想到暻阳,皇帝顿时仿佛被泄了浑身的劲力般,一下子瘫坐在龙椅上。他满目凝滞地看着前处,那个被红袖紧紧抱着的,他与宜儿唯一的爱女。

      一时间,怒火和犹豫交织着,扰得他十分烦躁,不能平静。

      是啊,暻阳,那个孩子才八岁,是天选之子,也是他众多皇子中最聪慧灵活的一个。如此处置是有些可惜,可他心中的怒火实在太盛,不能轻易平复。宜妃还尸骨未寒,有人就迫切地要害死他们的女儿,而且还不是别人,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一时之间,心中的痛苦、愤怒和悲凉缠绕着,沉得皇帝直不起身来。他勉强动了动身子,依旧是有气无力地瘫坐着。

      见陛下不能下决心,红袖抱紧了怀中的小公主。如今的情势,已经丝毫容不得她迟疑了。无论是怀中的公主,还是她腹中的孩子,都急需远离这座皇城。

      思及此,红袖更是下定了决心。

      “陛下,您是留不住小公主的,还是请就此放我们出宫去吧!您今日罚了他们,难道后日就没有人要害小公主了吗?我们娘娘已经去了,她深受陛下的宠爱,饶是如此都防不住,您让尚在襁褓的小公主如何自保?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小公主,您还是忍痛割爱吧!”

      闻言,皇帝瞬时间睁大了眼。

      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

      想到某种可能,他立时便被惊得僵直了身子,张了口却又说不出话来。细细想着她后面的话,他缓缓低了头,一双手将脸全部盖住,沉默着一言不发,看着很是痛苦。

      他不愿又能怎样!如若有朝一日,初阳真真遭了毒手,那时他该怎么办?又如何向宜儿交待!人没了,他除了重罚那些害她之人,到底还是会失去最爱的女儿,连让她重新活过来都是无能为力!

      只消如此一想,皇帝便只觉心痛到无法言尽其中苦楚。莫说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就是于他最爱的宜儿,更是无颜面对!

      宜儿已经离他而去,叫他如何能接受她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女儿也不在自己身边!可老三,亦是天选之子,不可随意弃之。

      如此,陷入这等两难境地,皇帝实在头痛得很!

      这时,一直在旁边垂头静静听着的柳林路,微微睁了睁眼。思虑片刻,他突然走到中间去,拱着手劝道:“陛下对小公主的爱护,天地可见。这于她而言,既是幸事,也可能带来隐患。为陛下分忧考虑,请让小公主随微臣去兴远郡吧!待他日,微臣完成陛下所托,公主也已成年。臣回京之时,便是陛下再见公主之机。”

      柳林路很清楚这等的皇家事,他本不该多嘴。可这眼下情状僵持不下,而他也需要一个可以重回朝堂的保障。故而,两相思虑之下,他不得不站出来推一把力。

      虽不愿放手,可既是为君者,当首要思虑朝廷安稳。暻阳既是天选,便做不得改;而他又想保住玉暻,一丝会失去她的可能性都接受不了,还有于宜儿的承诺在前……

      几番思虑之下,似乎真真是只有顺了此请这一个选择。

      事已至此,已别无他法。

      皇帝努力撑起身子,在朝顺的搀扶下,缓缓来到红袖面前。他小心呵护地抱过玉暻,很不舍地看着怀中的婴儿,用脸蹭了蹭她嫩滑的小脸,眼泪顷刻间便落湿了满面。许久之后,他含着泪花将她交给红袖,然后决绝转过身,背过脸去,不再看她。

      见陛下如此,当是做出了选择,也已下定了决心。朝顺心里明白,便赶忙摆手让红袖抱着公主随柳大人离开。

      外边的大雨还一直下着,哗哗……哗啦……

      小公主刚出生那会儿,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却是大雨倾盆,落个没停。

      马车在大雨中徐徐前行,溅起一泼一泼的雨珠。轮处滚动的声音仿佛一道道告别声破空而去,飞入朝阳殿,飞进皇帝的耳中。

      皇帝定定地站在朝阳殿的门前,双目远去,似乎在期盼能瞧见些什么。可天色蒙蒙,雾雨纷纷,他到底失望了,什么都不曾看见。

      宜儿走了,如今,她留给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离他远去……

      一想到此,皇帝只觉心中钝痛不已,难以舒怀。

      这当下,朝顺也不敢出声劝些什么,只小心地扶着陛下,稳住不叫他失力倒下去。虽不及陛下为父之心爱重,他对这个孩子,也是殷切期盼着她的到来。可如今,又只得目送她而去。如此,朝顺心中也甚是不好受。

      大雨如注,雨声犀利,磅礴之势,扑面而来。雨下得实在大了些,便笼起雨雾,若云烟般朦胧缥缈,时不时有雨丝飘入殿来。

      两人却丝毫不觉般,静静在殿前那处,默然站了许久。

      翌日,皇宫里由喜转悲,宫中处处笼罩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悲伤的氛围。

      公主早夭,随母而去。皇帝为此悲痛欲绝,终日不上早朝,整日整日地守在宝罗宫,不见任何人。宜妃的贴身宫女红袖亦随公主而去,宝罗宫中其他一众人等全部被派去陵宫为宜妃守灵。

      日久,宫里的人不再提起宜妃和玉暻公主的名号。她们就像不曾存在过一般,没入了这座皇城的虚无之中。

      连日的大雨依旧不停地下着,似是经历了暂停之后,又重新启程了一般。

      偌大的皇宫在经历了短暂的热闹和悲戚之后,悄悄陷入了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雨收云净天光落,婴啼散尽宫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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