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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贵女气急告御状,又赔夫人又折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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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医署上了药后,两人一同泛舟游湖,回来后,韩晖也一直心不在焉。
两人在御花园中走了一会儿,见将军一直无话,钰安此时极好的心情也跟着消了几分。她忽然停住了,直直看着将军,认真地问道:“宫里传你那日惹怒我父皇,是为了与我的婚事。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韩晖回过神来,似是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这样的话。他顿住片刻,还是如实说来:“陛下当年属意之人并非是臣,故公主与臣,实则并无婚约,还请公主莫再误会。”
“什么?没有婚约?怎么可能?”钰安蓦然惊住,如何也想不明白,“不可能,这些年父皇一直在为我选驸马。你无论文才武学,都这般出众,父皇怎么可能不属意你!”
如此想来,钰安愈加觉得他在骗自己。
见公主不愿相信,韩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平静道:“公主不信也无妨,就算如此,此事臣也已经与陛下言明,公主高高在上,臣一介武将,粗莽惯了,实在是高攀不得。”
虽然当下时机,这样的话说来,多有不妥。可他也不想骗公主,更不想此等莫须有之事被一再提起。
“什么攀不起的,本公主说你攀得起,你就攀得起!再说了,我中意于你,你便一切都好。”钰安似是没有听懂他言外之意,只顾着表明心迹。
顿了顿,韩晖依旧面不改色,坚决道:“臣常年驻守北地,公主实在不必吃这份苦。”
“本公主可以叫父皇将你调回京中任职,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钰安满脸轻松地说着,丝毫没有往深处想。
闻之,韩晖只拱手站着,久久不语。
钰安见他如此,终于有所察觉,疑声道:“难道你根本就不想娶我,是吗?”她黛眉紧蹙,面露不悦。
“臣幼时入军营,自小以保卫家国为己任。时至今日,从未一日有所懈怠。韩家更是世代为保卫北境而驱。北地之境,四面虎狼环伺。臣之重任,便是护好这一方境土。如此,断断不能因为此事便轻易更改。公主千金之躯,当锦衣玉食,实在不必来吃这份苦。还望公主另觅良人,莫将时间浪费在臣身上。”
韩晖拱手垂眸,声色坚决。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答应这门婚事!”
钰安终于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拒绝之意。如此,她也不管什么约定,愤然留下一句话:“好,可是你说的!”说完,她便气冲冲地走出了御花园。
看了眼那渐渐走远的身影,韩晖重重松下一口气。虽然心中不安,可他依旧不后悔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在原地站了会儿,他忽然想起钰安公主临走前那恼怒的神色,顿觉不好,忙快步往朝阳殿走去。
“父皇~你看看我的手哇!都破皮了,出血了!又是那个柳相宜!我只是想看看父皇赐给她的令牌而已,她居然推倒我,害我的手变成这样了!”
钰安虽并未想过轻易放过柳相宜,可将军到底陪了她一阵,多少消了些她心中的怒气。故而,她不是没有考虑之前答应将军的,不将此事告到父皇面前。可她一想到将军那副坚决拒婚的态度,她就咽不下那口气!
她秋钰安乃皇族公主,深受父皇宠爱,到底是哪里不好,让他一次两次的拒绝。那股愤恨与不甘,她简直忍不住要宣之于口。所以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既然都让她不高兴,那就一起陪她不高兴!
刚到殿门前,韩晖便听见里面传出的诉苦声。他没等侍者进去通报,更顾不上被人阻拦,直接踏进了大殿。
钰安轻轻晃着被缠得只露出几点粉嫩指尖的双手,那厚厚缠着的布条几乎要将她两只手完全覆盖住。
原本不必缠那么多层。
那时在太医署,钰安使了眼色让当值的太医支开了将军,然后趁将军去拿药的空隙,又偷偷叫太医给她多绕了几层,只说看起来越严重越好。
皇帝看了眼那白白的两团,只觉得像是两个大馒头,连连皱眉,没有立即说话。
韩晖看钰安公主一直喊疼,几乎是声泪泣下,还有那两只包得实在夸张了些的手。他才忽然发觉,许是从一开始,钰安公主便存了心要来陛下面前告状。之前答应的事,大概是为了满足私心,又或者只是戏耍他的招数。
思及此,他的脸色立时便冷了下来,几乎一刻也不想再看到那张脸。可一想到她可能会在陛下面前夸大其辞,甚至捏造莫须有之事,他便强忍着满心的厌恶,默然立在殿中。
此时大殿之内,只有几位皇子在陪陛下观赏大皇子送的寿礼。见钰安双手缠着厚厚的布条,其他几位皇子都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皇帝听了钰安的话,沉默了会儿,安抚钰安的同时,只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朝顺,朝顺便立马悄悄退出了大殿。
“父皇,钰安伤得如此重,您可得好好替她主持公道才是。”
见父皇一时没有言语,暻玗忙上前给钰安帮腔道。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父皇最是不喜那些个恃宠生娇之人。他如此帮钰安说话,做个好皇长兄倒是其次,重在希望借此让父皇对那个柳相宜心生厌恶,并施以严惩。若是可以,收回那块宫令便是最好。
韩晖站在殿中,漠然地抬眼看向大皇子,眸色沉沉,露着几分怏怏之色。虽是不满,可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为她分辩。
他这时才惊然后觉,之前那会儿他真是脑子被气糊涂了,甚至都没有听她说一句话就认定了事实。当下,又只能任由他们说话。
皇帝垂眸略略瞧了瞧钰安的手,然后将其推在一旁,淡淡道:“你一向就看她不顺,朕若是只听信于你,错怪了她可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韩晖眸色一惊,不知是惊这话中的偏爱,还是惊自己竟还不如陛下对她的信任。如此,他不觉厌弃自己,这般又有什么资格去为这些人对她上心而在意生气。
“父皇~你怎么就不相信钰安呢!将军当时也在,您大可问问他呀!”钰安指向下面那人,话音娇嗔,之余,又极是不满父皇的态度。
“是啊,父皇,钰安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骗人呢!您一向宠爱她,她这般娇贵之人,如何受的住这等痛啊!韩将军,你说,是与不是?”
说着,暻玗转过头去,直直盯着殿中那人,眼底尽是幽暗的阴色,隐隐藏着提醒的警告之意。
“臣不知。”韩晖低了头,躬身拱手回道,没有看见大皇子施令般的目光。即使有所觉察,他此刻也丝毫不想搭理任何对她不利的人,和于她无益的话。
闻言,钰安立马急了。她气鼓鼓地睁着眼,急声道:“韩晖,你明明在那处都看见了,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钰安!韩卿是朕亲封的一品镇北大将军,你怎可如此无礼,竟当众直呼其名!朕看是宠坏你了,叫你禁闭了几日,不作反省,竟还这般无礼,肆意妄为!”
“父皇~”钰安见父皇生了气,忙软声撒娇道。
皇帝也不看她,只看着殿中立着的那人,颇为随意地说道:“韩卿,你来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形。一五一十,不要随便顺着钰安的话说,朕要听实话!”
“臣去时,并未瞧见公主所说之事,只看见公主正于地坐着叫喊。是以,臣并不知道在那之前发生了何事。”韩晖有意避开了关于受伤之事的话,只模糊地回了这些。
“你!你说谎!你明明相信了我!是不是我骗你游湖,你便生气反悔,才如此说话!”
钰安使劲睁着那双圆鼓鼓的眼睛,仿佛难以相信。她不明白,他明明之前为了她,还斥责了那个柳相宜,这会儿却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说些避重就轻的话。
“臣未见之事,不可妄言,请公主不要为难臣。”韩晖言语坚决,依旧低着头。
“你!”
“你……”
钰安与大皇兄的声音叠在一处,他们互相看了眼,又要开口之时,却被一厚重却又显得轻巧的声音直接打断。
“女儿家打打闹闹,这不很正常嘛!钰安,我看你呀,一向就爱这样,小题大做。不过就是破了点皮,弄得裹成这样,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让人觉得皇家儿女脆弱不堪!”
皇帝虽说得柔声戏语,话中却隐含着确定事实,且要大事化了的意思。
父皇都如此说了,几位皇子立时拱手接话道:“父皇慧言,儿臣铭记于心,定将强健身心,彰我皇室大气壮伟之风。”
暻玗见此,惊诧之余,只得跟着作揖,不敢再帮钰安说什么。
见大家一个个的,都不帮她说话。都这种时候了,还借着此事在父皇面前表决心,搏父皇的圣心。钰安心中甚为怨愤,更是委屈至极!
“父皇,您又偏袒那个女人!”说完,她便委屈地跑出了大殿。
韩晖依然立在原处,一动未动。见陛下竟如此轻易便了了此事,颇有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之意。他一时心境复杂,原该是为她没有被罚而高兴的,可这会儿他竟又觉心里闷得慌。
陛下虽未对她施罚,可韩晖却莫名觉得,那罚已经到了自己身上。
钰安原想着要让那个女人为自己受伤之事,被父皇严惩,消消她被一再拒绝的心头之愤。只是,她没有想到父皇看到自己都受伤了,出血了,不仅没有为自己撑腰,还话里话外说自己娇弱惹事,给他丢面!
钰安虽气冲冲地跑出了大殿,却并未跑远,只是停在殿外。见无人出来追自己,她气得手足乱舞,顾自发着疯。
她甚至不禁怀疑,这些年的荣宠,难道真的只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吗?
门外的侍者纷纷绕过身去,不敢看钰安公主。
钰安正在气头上,见他们如此,虽这是自己从前吩咐过的,可这会儿看在眼里,却只觉得他们也和里面那些人一样,都在故意与她作对!这样想来,她更是气得发疯,可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再迁怒旁人。
虽然惩罚几个侍奴对她来说只是件再小的事不过,可当下她却忍下了这口气。刚刚才在殿中被父皇训斥,若再在父皇的朝阳殿外闹事,定会招来父皇的几分厌烦。故而,钰安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月黑风高夜,君子立高墙。
韩晖一袭黑衣,脚踏高墙,一跃飞上了屋顶。不多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一时欣喜,忙回过身去,却见是一身形健长的男子,挺身稳稳立住,正警惕地看着他。
“韩将军,如此夜深,不知为何要用这等行径,落于柳府屋瓦之上?”
那人沉着声,虽放松了些许戒心,却依旧严肃凌然。
韩晖看清来人,忙拱手歉意道:“在下无意冒犯贵府,只是……在下是……”他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来由。
“好了,将军不必说了,小人全当不知便是。夜深了,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吧!”夏海临说完,行了礼便飞下去了,只留韩晖一人站在月下,心思凌乱。
韩晖静静站着,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生出让那人给她捎个口信的奇怪想法。
对方已下逐客令,也未追究他夜来柳府的缘由。如此,韩晖只好先行回去。
今夜的月光清明,洒在京都各家各户的屋瓦之上,到处一片亮堂堂。
一个矫健的身影飞上落下,竟也变得清晰可见。巡夜的打更人晃地瞧见几点光影,都怀疑是天外飞客,还甚是慌张了一把。
一连数日,韩晖都未能见到人。无论是柳府,还是起悦楼,甚至是宫里,他都不曾见到一面。韩晖知道,她定是在避着他。他虽心中着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那日之后,韩晖夜夜都要上柳府去,却只是等在那瓦上。似乎没能见到人,能同在一处,也是好的。
每夜,韩晖刚出现没多久,夏管家便会应声而来。次数多了,之后他就直接放任那人日日都来,不再问其来由,再后来,夏管家便不再跟上来了。
他得的令是保护令,可不是管这等子情爱之事。故而,后来,夏海临听见那点声响,便知是那人来了,也不再去管。
终于,第八日的夜晚,韩晖刚飞上屋顶,站了一会儿,她便来了。
柳相宜漠然地瞧了一眼那人,便又立刻转身要下去。
“相宜,你听我解释!”
终于见到人,却见她又要走,韩晖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连个小姐姑娘的名头都没心思加。
闻言,柳相宜背对着他,冷声道:“将军如此来府,恐怕不合规矩。再说您大驾光临,是要和小人解释什么?是您与公主的婚事,还是要来教教我在宫里的处事规矩?”
虽然过去了这七八日,可柳相宜一看到这张脸,她就瞬间涌上怒气来。虽然决心叫自己莫再轻易放下心防,也不想再提到那件事,可她终究做不到平静以待。
今夜会上来,她也只是不想叫他再来烦人罢了。
“那日,虽我只是就着话那样说了,并非真的相信她的话才那般说,可到底是说重了,更说错了,让你受了委屈。韩晖在此,真心向相宜小姐道歉。至于那门婚事,就如同我从前与你说过的,真的只是个误会。而且我早已向陛下拒绝过了。我希望你不要将它放在心上。”
一别这许多日,终于见到了人,韩晖心中紧张又慌乱,可话终究是说明白了。
“如果你来是为此事,那我知道了,你也可以走了。日后也不必再来,叫我夏师父跟着都睡不安稳!”
柳相宜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态度有所缓和。她依旧声色冷淡地说着话,只留给那人一个清冷的背影。
听她如此说话,韩晖的心更紧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总有太多顾虑。我担心她真的到陛下跟前说此事,怕陛下责罚你,怕你树敌太多,怕你成为众矢之的!”说得急了,韩晖如何也顾不上了,他小心地看着那人,声音弱了几分,“我……并不想你去面对这些。”
他总忍不住在意陛下对她的种种超过赞赏本身,没有任何来由,甚至是男人为女人倾倒而来的恩宠。他从未过深去想这份盛宠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想。
于内心深处,对于那种最坏的可能,他总怀有一分害怕。
他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幸福拒绝陛下的赐婚,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幸福有朝一日要与陛下相争。甚至是当对陛下的忠心与他的真心相冲突之时,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此矛盾,让他一下乱了心,那话也没有过多思虑,便脱口而出。
同样让他十分在意之人,还有他的挚友,三皇子暻阳。
他愿意与他公平相争,可他忍受不了他看向她时,那抹温柔宠溺到发光的眼神,更接受不了他钟意之人与他的朋友两情相悦。
这几日,见不到她之时,韩晖细细想着与她相识的点滴。在他眼中,她明朗活泼,勃勃朝气。故而,他便觉得大概她待自己,只是个偶然认识的朋友,所以能够轻松相待。可她却对那人,轻易能生起气来,而那人同样为了她买醉,像变了一个人。
如此细细想来,韩晖便觉得心中像压了巨石,沉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终归到底,他心中早已在意得快要发疯了,只是从未想过将这些让她知道,只当是自己阴暗的小心思藏起来。
只那一日,韩晖实在是心中烦乱,才一时没有控制好,失语说了重话。无论何时想起,他都已是万分后悔。
闻言,柳相宜沉默了许久。
他似乎全是为她着想才会那样做。可那日,他竟那般说她,好像她犯了什么顶天的罪!
现在想起来一回,柳相宜的心好似又被撕扯了一回,生疼又闹心。
那日后来,她便只去游园会向娴妃娘娘行礼问了安,露了一面后就直接出宫回了家。袖姨难得身子好些,专门给她做的小菜,她也因心情不好而没有吃一口。
现下想来,还真是,饿了。
如此,柳相宜低头看了看,不由得被自己打败。她觉得自己好像原谅了他一点,但也只是浅浅的一点点。
“相宜小姐,韩晖知错了。韩晖自知那日的话言重了,不该不听你说话便随便听信旁人之言。如此,韩晖不敢求原谅,只希望还能有机会弥补过错。”
韩晖,韩晖,韩晖!这两字是烙他脸上了,还是刻他舌上了!一通话下来,竟只听到这两字了!
柳相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像从前一样,她立时抿了嘴,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再轻易上心了。
见她沉默不语,倒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韩晖心中有了一丝希望,“明日……明日我在城外马场等你,你不是想学骑马吗?我定好好教你!”
说着,他小心又专注地看着她的背影。见她不说话,韩晖心里没底,又低声弱弱补了一句,“不知……你是否会来?”
柳相宜转过身来,只是眸色淡淡地看着他,相视无言。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默了一会儿,她便飞下去了。
柳相宜轻轻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看今日睡在自己这屋的夏夏还安静睡着,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放在往日,夏夏一定听到一点声儿便飞出去了。也不知她最近在忙些什么,每日回来都一副精疲力倦的样子。今日便是来自己屋里,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现在,连晚饭也没用。
不过此时,柳相宜只觉幸好她这几日忙,睡得也沉。不然,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虽然她没有直接答应,可韩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看着还在生气,却没有拒绝,那便是答应的意思。
韩晖心下作此想,终于安心回去了。
一扫连日来的低沉,韩晖走在路上,只觉松快了许多。走着走着,他不禁忆起回京来的这诸多事。渐渐地,他莫名发觉自己似乎变了许多。
从前这等子飞上别人家屋瓦的事,他可绝不会做,更是想都不曾想过。如今,他不仅做了,还是连续数日!
想到这儿,韩晖不禁后知后觉地羞愧起来。对于她口中那位因为他日日都睡不安稳的夏管家,他心中也很是愧疚。
虽甚觉稀奇,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更不后悔做过的那些怪奇事。相反,他倒觉得这样的自己还甚为有趣。
月光隐处,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