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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共济 ...

  •   “小尘哥哥,为什么要把纸条吞下去?”
      小声的声音不高,谢竹尘将声音压得更低,把他揽到身边,俯身贴近他的耳朵:“晓眠和霜白都不想离开,但会每天告诉我最近的消息,如果纸条被那些人发现,她们就会被我连累。”
      小声看着谢竹尘因吞咽纸条困难而有些皱起的眉头,欲言又止。
      自那天双眼通红地走进房间,忽然对他说过一些难懂的话以后,谢竹尘已经好久没有再笑过。
      谢竹尘曾经对着小声谈天说地时,对小声一如既往茫然的状态高深莫测地作出评价:“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小声不知道长大是什么意思,那时只是对谢竹尘又多了几分钦佩。
      可小声现在不免对谢竹尘那时的姿态作出怀疑,因为相比之下他觉得,好像在那个反常的日子之后,谢竹尘才真的算一夜之间“长大”了。
      谢竹尘轻抚小声的发顶,像母亲曾对他做的那样,小声能清晰感受到耳边轻柔而断续的气流:“小声,别怕,我们会逃出去的。”
      小声毫不犹疑地点头,对谢竹尘说的话,他向来不会去验证什么真实性。
      谢竹尘在脑中画了一张路线图,尽管并不算完整,但只要是自三年前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以后,谢竹尘就未曾忘记一条他走过的路。这是他对于这稀里糊涂度过的三年,唯一赞赏自己的长处。
      谢竹尘毕竟是个只能在书里开眼界的孩子,没有出过几次门,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他眨了眨眼,忽而想到另一件该关注的事。
      “我今天去做测试回来的路上,又看到Soir哥哥被抬到医务室的方向了。”谢竹尘垂着眸,有些茫然,“明天是开放时间,如果他又没有醒过来,我就要再用别的方式联系他了。”
      吃完饭,他们的餐盘里还有一个塑料药盒。药盒有六格,或许是因为谢竹尘和小声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所以本该是一人三颗药片,却只有他们的药一直都是装到一起的。
      谢竹尘自从得知了真相,就对这里的一切产生戒备。但这些药他们连着吃了三年,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反应或异常状态。谢竹尘明白这应该只是必要的营养补充,毕竟这里的孩子们连阳光都不知道是什么,总有一部分营养会缺失。
      为了避免生病扰乱他的计划,谢竹尘把药盒拿起来,小声适时地将另一杯水递给他。
      小声每次吃药时,总会想起谢竹尘刚来这里不久的那天。他在吃药时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没多想就直接问了谢竹尘。
      “小尘哥哥,为什么每次吃药的时候,你总是等我先拿第一颗药呢?”
      谢竹尘眨眨眼,轻轻一笑,眼角之下的小痣被牵动几分:“我想等你先决定第一步拿走哪一颗,你拿走一颗,我就立刻拿走与它相对的另一颗。”
      小声沉思几秒,仍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呢?吃药的顺序一致能带来什么效果吗?”
      谢竹尘歪了歪脑袋:“没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它们似乎就是两两结伴的,如果其中一个消失,另一个就会觉得孤单。那就不如让它也跟着一起消失,这样好像它们在另一个地方再次团聚了……我就会感觉好一点。”
      小声似懂非懂地看着手里的药盒,六格此时又下四颗,刚好连成一个正方形。
      “孤单”,又是什么?
      根据话里的意思,谢竹尘似乎对这个词感觉不好,所以这次他没有接着问了。
      “怎么不吃药?放心,这些药没有问题。”
      思绪骤然被拉回当下,小声抬眼看着药盒,一颗没少。
      小声愣了一下,拿起一颗药服下。
      趁着谢竹尘也把一颗药放进口中,正在喝水的空档,小声瞥了一眼药盒。
      依然是个正方形。
      哪怕失魂落魄,或是心思深重,谢竹尘始终下意识维持这这个奇怪的习惯。
      小声不知怎么,原本不太安定的心,此刻真就应了谢竹尘的话,稍稍放下一些。

      第二天,谢竹尘醒来不久就坐在门边的空地上,他不肯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小声随着他起身去洗手间的动静,也逐渐清醒过来,跟着他洗漱,并肩坐在门前。
      谢竹尘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十分洁净。他的目光在那熟悉不已的字行流转,但开口时却不是在读书,声音很低,几乎只有小声可以听到。
      “小声,一会儿门开以后,我们不急着去活动室。有一件事需要你和我一起,才能降低风险,提高效率。”
      他用了小声最容易理解的说法,强调这件事的重要。
      小声随即“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耳朵凑近一些,示意谢竹尘安排。
      约是过了一个多小时,门侧发出解锁的声响,谢竹尘站起身来,小声依然坐在地板上,假装在研究谢竹尘的书。
      霜白开门以后没有立即离开,她似乎没想到谢竹尘出来得这么快,在谢竹尘转身将门虚掩时,背对监控,语速很快:“谢哥哥,晓眠上次走过左手边的所有岔路了,我们会在活动室等你。至于你问我想不想走,我不走,但会尽力帮你。”
      谢竹尘顿住关门的手,点了点头:“谢谢你,但我想让你再考虑一下……注意安全。”
      霜白没什么回应,直接离开了。
      谢竹尘目的很明确,没有去到活动室的方向,直接走到每天做测试或检查都会经过的岔路口,站在岔路口环视四周,走向右侧那条路。
      他不停地前行,顺便记忆着沿途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没有明确标注,千篇一律的房门,只门锁会偶有不同。
      直到这条长廊尽头,谢竹尘都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他跟随记忆的指引,去到三年前被Lucifer牵着手,只踏足过一次的那条路。
      他自开始计划出逃以来,都将那里视作最值得一探的突破口。他依旧记得那里灯光不稳,地板也坑洼潮湿,与他们后来住进的房间、行动的走廊天差地别。那样的地方,很有可能处于整个机构的边缘地带,并且靠近出口。
      谢竹尘年龄虽小,但也明白他们不会大费周章把他和买进的孩子从入口运到另一侧边界。
      他一边观察一边前行,发现距离那处越近,周遭摄像头的布局就变得越发奇怪。像是象征性地安装,主要的通道还能覆盖,分支却明显有了监控盲区。
      不远处忽而响起开门声,谢竹尘呼吸一滞,立即躲到了最近的监控盲区。
      “现在是开放时间?那还是一会儿再过去吧,Remon嘱咐过,尽量不要和那些孩子有多余的见面。”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而僵硬。
      “应该不会碰到,他们不是在活动室就是在自己房间,不会出现在走廊太久。”
      谢竹尘神色微动,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他不敢确认。
      他无声挪步,从转角处探出头,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成年女性,侧身对着这边交谈,没有察觉自己的目光。
      带着无框眼睛的年轻女子声线平静,没什么情绪,与记忆中的样子相比没什么变化,对着对面年纪稍大的女人继续说道:“我不觉得我们对那些孩子能产生什么影响,他们已经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种小孩子,他们不会对多余的人和事产生情感。”
      谢竹尘记得,她是D0907,是他初来乍到时,给他稍来绿熊玩偶的大姐姐。
      对面的女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害怕影响,Lucifer又为什么会允许设置活动时间?他们彼此接触多了不是更容易受影响吗?”
      D0907有些不自然地停顿片刻,对她说:“……我想起有个优盘落在房间了,您先过去,我稍后再去吧。”
      对方没说什么,直接从与另一个方向的通道走去。
      谢竹尘还在思索她们刚才那番话,却发觉另一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身体一瞬间紧绷,无声地挪步,贴着墙向通道内部靠近,额头都渗出些冷汗。
      D0907的鞋出现在视野一角时,谢竹尘一边祈求她经过时不会注意到自己,一边已经想好了如何装傻充愣找借口。而当自己正要一鼓作气时,面前倏地飞过一个小巧的物品,落到自己的脚边,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识别出那是一枚耳环,侧头看向D0907,对方双手抓着自己的长发,似乎是在整理头发时无意中碰到了耳环,恰好掉到这边。
      谢竹尘进退维谷,只好呆在原地,用一种极有欺骗性的单纯眼神对上D0907的视线。
      D0907走向这边时,谢竹尘刚要开口,却见她竖起食指放到口边,谢竹尘堪堪住口。她接下来直接忽略了谢竹尘,俯身捡起那只耳环,径自离开这里。
      谢竹尘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如果她的耳环真的是无意中掉落,为什么看到自己会一点意外都没有。不过他没时间纠结这些了。
      他等D0907走远后,回到主道继续前行,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别人。他顺着走廊左转右拐,即将就要到达那条通向目的地的分支。
      这时,身边的一扇门忽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三个身穿白制服的成年男性,从不同角度堵住了谢竹尘前路。
      “即便是活动时间,除了往返房间和活动室,禁止随意在走廊走动。”
      男人的声音冷峻无情,不容一丝一毫的质疑。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找有没有更好玩的地方,以后不会了,”谢竹尘一副慌乱的样子,“我现在就回去……可是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您可以送我去活动室吗?”
      三人并没有回答,但站成了一前两后的阵势,将他看管得密不透风,显然本来就是要押他回去的。
      谢竹尘跟着身前的男人,十分拘谨又顺从,三人都看不到此刻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他往返大约花了半个多小时,回到活动室时,一眼望去看不到几个人。他穿行在书架间,直到找到某座书架后端坐在地上的几个孩子。
      Soir是第一个抬头的,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已经摊开了一半,但谢竹尘没见过那本书,估计是随便翻看的。Soir看到谢竹尘的那一瞬,脸上不自觉露出些笑容,但随即换成了担忧的神色。而谢竹尘发现他双眼发红,脸色也十分苍白,颈侧又多了几个针孔,周边发着青紫。
      晓眠和霜白都在看书,两人察觉到动静看向谢竹尘,晓眠平静地点了点头,霜白有些腼腆地微笑。
      谢竹尘坐在他们身边,拇指和食指指尖相互摩擦着:“小声……还没有回来吗?”
      Soir翻书的手指停顿片刻:“他似乎来过,我在走廊看到他从这里出去,又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竹尘的眼睛不时瞟着门口的方向,期待着某个身影:“是我让他去的……对了,Soir哥哥,我和小声要逃出这里,你也一起吧?”
      Soir似乎已经知道个中缘由,没什么意外,大概是晓眠霜白告知的,只是还存着犹疑:“我们三个人的话 ,难度会更大吧?”
      谢竹尘没有半点动摇,努力抬高手按住对方的肩:“只要你说想,我就一定要带你一起走。”
      Soir愣住,很快又是一笑,像极了冰川消融出现裂痕的脆响。他的目光在谢竹尘的眉眼之间缓缓逡巡,又看向谢竹尘眼尾的小痣,看向他的脸颊和耳朵,每一次流转都尤其珍重。
      他将手伸到脖颈后,摘下束着头发的发绳,上面居然绑着一个很小的瓶子,装着透明的液体。仔细一看,发绳上还插着几根短针,反射着幽寒的光芒。
      Soir抓起谢竹尘的手,将发圈轻轻放到他掌心:“这药能致人短暂昏迷,你应该可以用到,注意不要伤到自己。”
      谢竹尘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抓住Soir的手腕:“那你呢……?”
      Soir神色轻松地挑眉:“我在这儿多留一段时间,有些事情还没做完。你们先走,我等你带着警察来接我,你不是告诉过我,警察是正义使者吗?”
      谢竹尘还想坚持一下,但Soir摸了摸他的发顶:“我是哥哥,要听哥哥的话。”
      他心头忽而一颤。
      父母的噩耗如同一颗巨石,猝不及防坠落到他的面前,雪崩爆发,地动山摇,他的世界岌岌可危。他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孤苦无依的一个人,甚至来不及体会无助,就已经被迫成长,负担着对于这个年纪来说重得匪夷所思的担子。
      可Soir说,自己是他的哥哥。
      就好像,他又有家了一样。
      Soir的褐色长发失去束缚,每一缕卷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在冷白的灯光下却泛着偏暖的淡金色光泽。他又笑了一下,眼尾稍稍挑起,仿佛自己在这里过的日子真的还好。
      “你是最不该待在这里的人,所以一定要平安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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