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30、恨意

　　谢竹尘第一次真正接触父母的秘密研究，还是通过谢远度和庄念昔经过重重掩护带回家中的一份文件。
　　当时谢远度为了在书桌的底座之下做一个暗格，花了三天时间，不假手与任何人，买工具、量尺寸、裁木板、固定翻盖、掩盖缝隙都是亲力亲为。
　　谢竹尘当时趴在房间门口探头观察，他好奇地问谢远度：“爸爸，你在桌子里修什么呀？”
　　谢远度特意穿了件原本打算送到回收站的旧衣服，手里抓着羊角锤，脸上还沾着灰，和他素日里手不离笔、眼镜焊在脸上的斯文气质天悬地隔。
　　他对谢竹尘招手：“小尘，现在可以靠近一点看看了。你不是对设计也感兴趣的吗？这就是一种空间优化与利用设计。”
　　谢竹尘在谢远度略带紧张的目光下，小心地避开满地的弓锯、电钻、螺丝刀之类的工具。还没有工作椅高的小孩稳稳当当地站在自己面前时，谢远度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谢竹尘新奇地注视着书桌的柜子，底座下陷的空间凿得十分整齐。他即便时常看书，比同龄人见识多，也难免有些听不懂谢远度忘记为他解释的术语。
　　他那时只不过觉得，父亲很久没有待在家这么多天了，所以每一句话，他不论是否理解，都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谢远度还兴致勃勃地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打螺丝钉。谢竹尘小小的手十分用力地转动手柄，好不容易才打下一枚。
　　看着谢远度略作休息后又有再次开始的意思，谢竹尘抓住空挡又问：“爸爸，那这个是用来藏什么的呢？”
　　谢远度犹疑片刻，还是起身把搁置在桌上的不透明文件袋递给了谢竹尘：“是爸爸妈妈很重要的东西，也是必须守护的秘密。所以，往后关于这件事情，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谢竹尘捧着对他来说格外沉重的文件袋，觉得心上的重量也难得沉了一点：“既然这么重要，真的……可以给我看吗？”
　　庄念昔这几天也常在家，现下正在换衣服，一会儿打算出门买菜，一家人以往一年都难得在家做一顿饭。刚好路过书房门口，她轻声笑了笑：“没关系，小尘看不懂多少的。只是爸爸妈妈不想对你有隐瞒，无论是多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对你很放心。”
　　谢竹尘一笑，觉得自己不至于一半都看不懂。直到他小心地拆开文件袋，抽出那一沓文件，才知道自己从那么多本书上学到的东西不过是科学世界的冰山一角。
　　满眼都是看不懂的术语和公式，每一个数字和字母此刻都十分带有攻击性，击溃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而中文显得格外柔和亲切，起码让他可以凭借资料上的文字说明迅速地记忆一部分内容。
　　谢竹尘在过目不忘的此刻，乃至往后的多少年间，都未曾意识到，对于他超出同龄人的智力、记忆力、理解力和洞察力，年幼稚嫩的外表无疑是绝佳的保护色。
　　庄念昔拉着谢竹尘的手，将他带出了房间，让谢远度专心改装。她关好门，轻抚着谢竹尘的发顶：“小尘，信任一个人，不是强求对方同样信任自己，更不是以此相挟，让对方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从不这样突兀地讲大道理，谢竹尘少不更事，但也若有所感，无意间抬头仰望她晦暗的眼眸。
　　庄念昔对未来没什么准确的预感，只是自从那天见过那两个奇怪的人，心里就压上了难以具体形容的危机感，她无法忽视自己的不安，在尝试消解它时平添几分愁绪。
　　“而是确信，信任这个人，是自己最正确的选择……仅此而已。”
　　像是那些看不懂的术语，谢竹尘没听懂，但同样记住了。

　　时隔多年，谢竹尘的记忆已经变得零碎，要想完整回想起文件袋里的资料上的那些内容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手上捧着的文件与残缺的记忆框架相吸引，谢竹尘难以否认，这份资料的大方向与父母的秘密研究是一致的。
　　只不过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份资料直到结尾所反映的研究进程，都远落后于父母的研究任务。
　　谢竹尘来不及设想其中缘故，心口骤然一阵钝痛，疼得他双眼发黑，紧紧地攥住桌沿，耳边嗡鸣不断。
　　直到他疼痛渐缓，勉强可以睁开眼时，才发现桌上的资料被他碰到，撞上了试管架，好几个试管已经化作碎片，散落在地。
　　而他刚才丝毫没有察觉。
　　谢竹尘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研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半跪在地，小心地把碎片收拢，刚要直接用手盛起来扔到一边的利器盒里，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谢竹尘像被烫到一样，惊魂未定地收回手。一抬头，发现是与自己用同组实验台的女孩。
　　他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过失礼，立即站起身：“抱歉……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
　　谁知女孩抬手竖起食指靠在嘴边，摇了摇头，随即用手里的刷子和簸箕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地上的碎片，倒在了利器盒里。
　　谢竹尘实操经验太少，对于很多工具的用途还没有达到可以得心应手切换的程度，他本可以好好看过一旁的操作指南再处理，可他刚才不由得对着试管碎片出神，身体又是不受控的。
　　他只是失神地去想，父母年少时上学的时候，第一次在实验室里，有没有也打碎过试管？
　　女孩起身后，谢竹尘几乎是未经思考，目光就投到她的胸牌上。
　　随着女孩站起来的动作，白大褂再次遮挡了胸牌，他只来得及看到号码打头的“A1”。
　　谢竹尘惭愧一笑，低声道谢。女孩只是点了点头，处理完这边，就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从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些纸笔，按照自己脑海中源源不断涌现的思路，坐在椅子上推演预测。谢竹尘太久没有这种专注地做一件事的感觉，他甚至无暇去想自己现在思考的效率之高是只因为那两场相隔十年的实验，还是记忆中重现儿时记住的父母复杂的研究报告的缘故。
　　直到纸张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字符，谢竹尘才抬起头，察觉到眼眶干涩，他把视线移到远些的地方，却在环看四处后发现，此刻实验室除了他，只剩下与他同组的这一个女孩了。
　　天花板上的无数排荧光灯此刻都已经熄灭，只他们头顶上这一盏亮着，仿佛被隔离出一个单独的世界，抬脚一步跨出去就是无边黑暗。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其他人开始无声离开，或许并非全然无声，是他没有感觉到外界的变动。
　　谢竹尘想问女孩为什么其他人已经离开，却见她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一副要走的架势。
　　谢竹尘觉得自己不熟悉环境，可能还不会开那扇门，于是也整理几下资料，打算跟在女孩身后学着怎么开门。
　　实验台之间的间隔不算宽敞，他路过女孩的实验台时，桌上一张纸兴许太靠近边缘，被谢竹尘的衣摆蹭到，发出纸张翻动的声响。
　　谢竹尘连忙止步，回头将那张纸抚平。
　　那一刻，他手指的动作蓦地一滞，双眼微微睁大，不住地反复扫视着那张纸上的字迹。
　　谢竹尘快步赶上女孩，实验台上空的灯随着他的离开而关闭。此刻只剩下通往门口的一小段路还亮着灯，谢竹尘和女孩都淹没在与灯光相较更加深邃的暗处。
　　女孩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刚好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前，衣摆染上几寸灯光，白得刺眼。
　　谢竹尘在她身后两步远停下，瞥了眼角落摄像头的红色微光，忽闪着，像镜头之后窥视者的眼，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女孩最终也没有回头，仿佛驻留的那几秒钟是谢竹尘的错觉。
　　他刻意晚几步跟在女孩身后，只见女孩走到门口，停在原地。谢竹尘明白过来什么，又上前几步站定，女孩指尖轻触感应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编号——
　　“A1218”。
　　谢竹尘盯着那串编号，心里的答案得到了确凿证实。
　　是晓眠。
　　久别重逢，谢竹尘却没什么惊喜。他跟在晓眠身后出了门，对着她单薄的背影欲言又止。
　　在这种令人作呕的地方，或许碰到哪个仇人，才是值得惊喜的一件事。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浑然不觉地逃离了十年的同时，这里也把他的朋友又囚禁了十年。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他自己，也再难做到像那时一样天真地摆一个笑。
　　霜白和晓眠从前也并不多话，但如今的她们，给谢竹尘的感觉已经全然判若两人了。不过让他细细列举是哪里不一样，他也无法做到。
　　晓眠走到一个岔路，没什么犹豫地转了弯，与谢竹尘已经不顺路了。谢竹尘到那条岔路前时回头瞥了一眼，晓眠已经不知道进了那个房间，走廊上没有一个人。
　　他记得自己回房间的路，缓步游走的同时默默观察四周，并记忆路线。他容易一心二用，思绪忽而放到研究项目上，不明白为什么Lucifer要投入这么大心血培养他，又将那么多孩子分类按不同方向培养，还投入这么多人力攻破这个项目。
　　谢竹尘认定这个项目与他的父母必然有某种联系，否则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途经下一个岔路，谢竹尘倏地停住脚步，他显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作出张望的姿态，进入了与他的房间所在相悖的方向。
　　十年前，晓眠曾告诉谢竹尘，她误打误撞走错进入的档案室，在谢竹尘与她的房间之间的第二个岔路，偏离主要通道的一侧。
　　如果他残存的零星记忆无误，这里除了档案室，还应该有一个监控室。
　　谢竹尘看着两排一模一样的门，不停回忆着细枝末节想辨认。
　　他回忆着父母每一次回家的情形，尽管不够清晰，但那时的感觉仍能留存。他忽而察觉，谢远度和庄念昔的异常，就是从谢远度在桌子里修暗格那时开始的。
　　谢竹尘至今不怎么了解父母的工作，但是按常理来说，秘密研究的成果应当是由研究机构加密保管，有什么情况是必须让研究成员以书面形式自行保存的？
　　晓眠十年前曾给过他的档案浮现眼前，谢竹尘反复默念着那些字眼。
　　“妨碍计划进行”，“处决”……
　　谢竹尘脚步猛然一顿，紧接着，身后响起开门声，如同思绪中陡然炸开的一声尖锐鸣响，他即刻转身后退，右手紧攥，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Remon仿佛知道门外有人，丝毫不意外地慢慢关上门，向谢竹尘摆出微笑。
　　“怎么这么久才结束研究？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啊……”Remon上前几步，又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是我的不对，我忘了告诉你，实验台上有提示灯，它熄灭的时候就说明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谢竹尘神情很快调整过来，腼腆一笑，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如果可以早日完成任务，少睡一点也算不了什么。”
　　Remon若有似无地观察着谢竹尘的一颦一笑，只是收回目光后，一直保持着沉默。
　　谢竹尘十分好奇一般偏头，看着Remon的眼睛发问：“您在想什么？Remon先生？”
　　Remon与他目光相接，语气调整得明显严肃许多：“孩子，我似乎没有表达清楚。除了活动时间，在任何时候随意走动到不必要的区域，是被禁止的。”
　　谢竹尘愣住片刻，茫然一闪而过，随之是愧疚的神情，微微颔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歉，先生，我不知道……我只是还没有好好看过这里，我以后不会再这样的。”
　　没过几秒，他转而狡黠一笑，抓着Remon的袖口：“您不会告诉Lucifer先生的对吗？您对我好，我知道的……可以麻烦您带我回一次房间吗？其实我也是迷路了，才会到处乱走。就一次，我会努力记住路的，好不好？”
　　自从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Remon就始终给谢竹尘一种时刻窥伺、戒备、蒙骗他的确切感觉。但谢竹尘此刻，居然能在Remon眼底的笑意中，抽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真实。
　　Remon伸手用指尖隔空点了点他，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
　　而在Remon转身的一刹那，谢竹尘才发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通了一直以来对父母死因的疑惑，儿时如同一张白纸的他很容易被仇恨吞没，陷入混乱无序之中，以至于从未认真梳理过事情的终始。
　　谢竹尘一开始也对自己为什么被忽然抓来这里产生过疑问，但随着记忆的断层，自己的注意力被不断地转移，以至于忽略了一切的关键。
　　他那时仅仅是一个爱读书的孩子，门都没有出过几次，不可能无缘无故被机构盯上。而父母的身份敏感，一切行动不可谓不谨慎。
　　研究所能允许父母把研究成果带走，问题只能出在研究所。那里发生过什么？
　　谢竹尘不免联想到许荷声，年仅几岁的小声本人当然与整件事毫无关联，但他所接受的严格训练一定有传授者。
　　这里的管理层人员谢竹尘也没见过几个，但能支撑这么多孩子十几年的分类培训，Lucifer一定早已搭建了一张无形的网，不知道笼罩在哪座城市的哪一角，又或是遍布各地。
　　再回忆起幼时宋晚知曾与他道出的稀疏过往，这张网蔓延到海外也不难接受。
　　有这样的条件，去与一个研究所交涉，当然不止一种手段。
　　谢竹尘终于明白自己所面对的所谓的研究项目究竟是什么，他们口中的期待又是什么。
　　他始终跟在Remon背后几步远的距离，凝视对方的双眼不断渗出难以抑制的情感。
　　恨意，原来真的找不到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