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虚实 ...
-
谢竹尘眼眶很快泛了红,但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双手紧攥着白色的衣角,几乎要戳破那纸一般的布料。
“不可以,你再好好想一想……怎么能……”
Soir难得打断他,拍着他的肩,极认真地注视着谢竹尘的眼:“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可以做到吗?”
谢竹尘愣住,目光闪躲,微微皱着眉。Soir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那个,或许对其他几个朋友来说,年龄只不过是一个数字,甚至他们从前并不知道年龄的概念。
但谢竹尘做不到忽视年龄,他从前除了一个人在家看书,就是和父母在一起,并没有机会交什么朋友。他和父母一起看过几部电影,每次看到有几个年龄相仿的人聚在一起玩乐,总是眨着纯澈的眼望向父母。
“他们是家人吗?为什么总是在一起?”
庄念昔自知不如谢远度擅长社交,把孩子和自己求助的目光一并抛向丈夫。
谢远度报之一笑,抬手暂停了电影,好在那时是元夜,窗外烟花接连不绝,不至于让家里的氛围冷清下来。
他站起身来,来到谢竹尘面前又降下身来,轻轻拍着谢竹尘的肩:“人与人之间,除了家人,还有很多联系的形式。这个,叫做朋友,或是……同伴。”
谢竹尘点了点头,但他其实不明白,彼时也不想提出疑惑。
他那时想起自己看过的书,有一个字眼似乎的确是“朋友”,但他没有查词典,那本砖一般的书对他来说太重,他总是害怕踩着凳子站在书架前挑书时,那本词典会忽然掉下来,把自己砸得头晕目眩。
他的确被砸到过一次,是他遇到了不明白的名词,第一次试图查词典的时候。那时他只知道词典就在眼前,够到、拿下来,就可以了解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当然不知道害怕,全无谨慎。
因为书太重而脱手时,眼前倏忽坠落的大书抖开了页面,像张着一只大口,直直俯冲下来。谢竹尘的额头被结结实实一砸,顿时失了平衡,从凳子上摔落,那本书也随之落地,闷重的声响与他的落地重合。
他本能地哭出了声,却没有得到最渴望的拥抱和爱抚,直到哭声换成了断续的抽泣,也只能显得这空荡荡的家更为安静。
那时他想查的词,是“孤独”。
他自己坐了起来,查到自己想要的词,搬好凳子,竭尽全力将书放了回去。
他在想,自己究竟算不算孤独。
后来他的家连几月一次的团园都不复,来到这里以后,小声似乎是他第一个能叫作“朋友”的人,这是他能感觉出来的。朝夕相伴之间,他们之间的牵连早已千丝万缕,任谁都不可能轻言离开。
但Soir出现在他的世界以后,谢竹尘总是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寻找“家人”的痕迹,理所当然地将他当作某一种仰仗,自己的不安与无助仿佛都在两个人的交流中得到了化解。
不仅是因为Soir最年长,更因为他身上与所有人不一样的气质,他不是毫无自我的提线木偶,相反,他是洞悉情感的读心师。
但真正到了自己应该相信对方的时候,他又无可避免地细细回想过去的蛛丝马迹,试图找出Soir的破绽,用以支撑自己的反驳。
结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因为在记忆中,Soir从未对他说谎。
谢竹尘良久以后抬头,终于语气坚定地回应Soir:“……那我,一定会回来带你们走。Soir哥哥,你和大家,都要等着我。”
Soir点头,回头与晓眠对上视线。
晓眠点头,看向谢竹尘:“你房间左侧的路线我都走过一遍,没有人出来阻拦我,但我发现一样东西。”
她翻看自己手中的书,从书页间抽出一张白纸,从书架的角落抽出一本落灰的书,动作轻缓地从中抽出一支笔。
谢竹尘定了定目光,认出那是机构提供的——不过也只能是这样——用来让他们做测试或演算的纸笔,但测试室有规定,禁止把纸笔带出……
“测试室的桌子是固定的,缝隙很难清理,光线也进不去。我说纸笔掉进去了,他们给我补了新的,原本的被我偷带出来了。”
晓眠声音很轻,说话也快,仿佛这个问题本不必要回答。谢竹尘心里明白,她只是为了让自己打消疑惑,更专注地听她接下来的话。
晓眠在地上的白纸上动笔,简单又规整地画出路线图,画圈标注出某处,又在一旁开始单独画一个示意图。
画好后,谢竹尘接过纸,仔细打量着内容。他发现右边的示意图画的大体是一个矩形,可除此就再看不出别的信息。
“路线你清楚的吧……那个东西是嵌在墙上的,和墙面齐平,上面的圆形应该是你说过的锁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在附近一个隐蔽的位置安着一个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它,像是要专门监视这个东西。”
听了晓眠的解释,谢竹尘这才理解了这张图的含义。他仔细回想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想着从前在哪里有见过贴合描述的事物。
保险柜?暗门?窗户?
谢竹尘把那张图凑近眼前,忽而想起上个月他们的培训指导那天讲到的知识。
他倏地抬头:“晓眠,这个矩形门,和墙壁的质感有区别吗?”
晓眠的目光在地板上游离片刻,摇了摇头:“不算一样,虽然都是白色粉质,但它的温度更低一些,厚度也小一些。”
谢竹尘向上看,思索着,忽而被天花板安装的灯光晃了眼。他立即闭上眼,再睁眼时,多了一丝清明。
Soir看到他的样子,了然又放心地点头:“看来你发现了有利的事情。”
谢竹尘在脑海中模拟着画出一条条不同的路线,又将那些难以有哪怕三分胜算的路线一一用无形的笔划去,最终剩下的数量一只手就可以数清——信息有限,这已经很不易了。
虽然他找到了一线希望,但无论他如何抉择,都无法保证五分胜算。
他和这些孩子们从没有被允许好好地观察、认识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除了他和他的几个同伴,这里的孩子们都以为这就是全世界,是自己的生生灭灭——一片纯白,甚至没有秩序,只有毫无理由的命令与服从。
谢竹尘自己也被迫像井底之蛙,毫无提问与查询的权利,明知外面才是人间,却只能去相信所谓“父母的苦心”,确认自己留在此处的合理性。
他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过去父母明明很努力地尊重他,却常常不自觉地以更高的姿态俯视自己,而自己总是有所感知却无法言喻。
有一个道理很简单,但仅限于对长大后的他:小孩子,真的很天真、很单纯,很容易相信任何事情。
谢竹尘对这里的一切同样知之甚少,他不敢轻易去赌某一条路线,他不知道自己在盲目逃跑的过程中会有哪里忽然射出一支暗箭,或是哪里跑出一个高手对着他开枪,像他以前翻看父母高中时代沉迷的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天罗地网、机关重重。
他对死没有细想过,但他知道一旦赌输了,不仅故去的父母无法瞑目,就连活着的小声,届时也会因他陷入险境。
他还需要一分胜算,但太过于渺茫,不知道究竟会不会真的有这样的东西。
怎么办……?
谢竹尘不想再多等一刻,但似乎真的只能暂缓计划。
他接下来面临的是更加残忍的实验阶段,晓眠已经告诉过他了。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他只是怨恨,怨恨自己依然要为仇人所利用,怨恨自己知道了真相却依然无法立刻反抗。
谢竹尘沉默了很久,宋晚知的视线在他的侧脸和地板之间反复游离,但始终没有出声,只是也在竭尽所能思索着。
晓眠等了几分钟,开始收拾地上的纸笔,藏好以后又开始翻看自己手里的书。霜白在一年前就已经接手杂务,谢竹尘早就知道了他们几个的住处分布,所以没有其他的消息可以提供,只能静静地坐等着。
在活动时间将尽之际,谢竹尘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我会谨慎的,可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Soir和霜白忍不住观察他的表情,两人都欲言又止,只不过一个带着担忧,另一个犹豫更甚。
谢竹尘强撑一个笑,是自那天之后他第一次笑,却是这几个孩子见过的他最难看的一个笑。
谢竹尘原以为小声不来活动室是因为已经提前回到房间,想单独和他说自己的发现。但当他回来打开灯时,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他忍不住皱眉,环视在房间各处角落,呼吸不自觉变得紊乱起来,心跳的速度快到自己能听得见。
“小声……你在吗?”
不知怎么,自知道一切真相的那天以后,他就格外在意小声是否在自己身边。去做训练或测试的时候,他心里总压着一股焦躁不安。
只有结束任务,回房间看到小声,他才会觉得心里有个支点。
“小声?你不在吗?”
谢竹尘没有合上门,他去洗手间找过,也在床底摸索过,甚至掀开了床上的被子看了一眼。这个没几处可藏身的小房间被他很快搜索干净,始终没见到小声的影子。
活动时间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谢竹尘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瞥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地打算转身向门外走去。
谁知刚一回头,就在门框边发现一个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一口气刚松一半,“啪”的一声,灯灭了,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口钻进来。
“小声?你不小心碰到开关了吗?”
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很快地关上了门,把唯一的光源阻隔在门外,谢竹尘的眼瞳失去了可聚焦的事物,尽管很难忍,依然睁着眼摸索着向那边一步一步走去。
“你怎么……”
“小尘哥哥。”
那个不远不近的稚嫩声音没什么波澜,谢竹尘被打断后没有再开口,满心疑惑地靠近,等待小声继续说。
小声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到谢竹尘几乎听不清的程度:“我知道中控室在哪里。”
谢竹尘不知道该先去理解小声这句话,还是对于他反常的举动发出疑问。他隐约察觉自己靠近的同时,小声也在一步一步后退。
他们之间,明明不该有隐瞒的。
谢竹尘有意忽略了自己的异常,他问:“中控室?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没有到过那里,但我拿到了这个。”
衣物的窸窣声格外清晰,接着谢竹尘的手被某件东西碰到,他接过来,发现是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
“是机构的路线图,包括出口,”小声对他说话向来直接,从不拖沓,“是D0907,她给了我这个。”
谢竹尘眨了眨眼,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那个年轻女子的模样,那双异常平静的眼,曾让他不解又担忧。
“是她……?她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帮我们……不对,她真的是在帮我们吗?”
谢竹尘无法立刻信任那些穿着白大褂,帮着Lucifer做事的成年人。
“她告诉我,由于最近时常停电,三天之后,会有一次电路维修,那时整个机构会暂时停电,但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二十分钟。”
谢竹尘脑中一阵嗡鸣,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停电后,几乎所有锁住的门,都会自动开锁。如果消息属实,这或许是他最佳的机会。
“我……怎么才能信任她?”
“小尘哥哥,你知道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成年人是从哪里来的吗?”
谢竹尘一愣,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对于他而言,知道这个答案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小声的声线如一,是谢竹尘熟悉的平稳,但那其中夹杂着略显混乱的呼吸,在黑暗中谢竹尘可以更加敏锐地察觉。
谢竹尘十分想问他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他的隐瞒已经足够明显,即便问出口,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与谢竹尘一步之遥的距离,小声不用担心对方看到自己脸颊淌下的冷汗,以及紧锁着的眉头。他知道对方一定心有疑惑,但也知道现在他要说的事情更加重要,谢竹尘不会舍本逐末。
小声有些脱力地扶着门,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们,其实说了几句话,在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