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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鬼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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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在测验时和Lucifer的对话依然被监控存录,而特别的是,在谢竹尘回房间的一个小时后,监控室上的屏幕开始循环播放谢竹尘开始测验至离开测试室的影像。
监控视角与这里绝大多数的俯拍监控不同,几乎正对着谢竹尘做题的桌子。谢竹尘的每一丝神情都被放大到无比清晰的程度,呈现在屏幕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无所遁形。
而屏幕前,宋晚知无言地站着。
他即便穿着白大褂,也总归和医院里的宋医生千差万别,长袖和衣摆遮住了新伤旧伤。胸牌上“C0115”的编号和他木然的神情极为配合,他像个货真价实的机器人。
白色镜框的眼镜毫无特色,度数也不太合适他。宋晚知微微眯着眼,镜片上倒映着谢竹尘的脸。
Ramon站在Lucifer的身后,不住地审视着这位“C0115”,同时等待着Lucifer开口。
Lucifer在五倍放慢的录像第六次重复播放后终于上前几步,关掉了窗口。
“怎么样,C0115?”
编号被Lucifer叫出的那一刻,宋晚知仿佛收到某种信号,机械地走到Lucifer面前,恭敬地低头汇报:“先生,目标在发言过程中呈现Duchenne式微笑,但伴随周期性AU14与AU17的异常协同,形成情绪效价冲突……”
术语太多,饶是让宋晚知练就这种技能的“始作俑者”也理解得不算顺利。Lucifer抬手中断了宋晚知:“孩子,用概率的方式,向我说明目标说谎的可能。”
宋晚知没多久思考的间隙,立刻换了一种方式:“在当前观测条件下,目标陈述存在48%±7%的欺骗可能性。”
Lucifer看向宋晚知,还想从那双已经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他自己也已经很清楚,与其说他在观察宋晚知,倒不如说谁敢直视宋晚知,谁就会顷刻间被分析个彻头彻尾。
这几天谢竹尘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理会,他一直躺着,从醒来躺到睡着。
霜白自他醒后就把那六只餐盘收走了,此后在她每次来送饭的时候,房间的灯都是亮的,但她就没见过谢竹尘坐着或站着的样子,像没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像玩偶一样搁在床上。
她不会知道,自从第一次实验后,谢竹尘不就不稳定的状态更加雪上加霜。
他没有任何食欲,何况这里的饭菜以营养为第一标准,丝毫没有考虑过口味的搭配。但他比上学的时候吃得多,速度也快,不允许自己回应对食物的反感,也不能产生绝食的念头,但身体依然消瘦得不成样子。
谢竹尘时常头痛,睡着后噩梦频频,总是醒不过来。他总是梦到他曾失去的记忆,但那些过往都多了厉鬼环伺,像是要侵蚀他的来路。
比如小时候的他从父母的书架上拿书看,只是拿了一本书,却有几十本书随着他的动作没来由地散落,有的直接砸到他的脸上,有的掉到地板上,却诡异地消失不见。
他一回头,发现一只怪物,身体是用无数的文字堆叠交错而成的,怪诞又森然。
那只怪物逼近,谢竹尘只能紧紧靠着书架,可忽而身后一空,自己转身,发现书架轰然倾塌、支离破碎。
他不知怎么,也没有要逃跑的念头了,只是跪坐在地上去把一本一本书收拢在怀。书架上的玻璃罩门碎了,碎渣在书间夹杂着,谢竹尘的手被划破,血液沾污了那些书,也让身后的怪物更加兴奋。
被怪物包裹时,谢竹尘能看到它身上的文字不断变化,组成瞬息万变的字眼。
“庄念昔”、“谢远度”、“爆炸”、“葬身”、“A0815”、“Ko-Xui计划”、“抛弃”……
“李照尘”、“母亲”、“小尘”、“野种”、“疯子”、“虚伪”、“下雪”、“好学生”、“扫把星”……
“陈如梦”、“陷阱”、“表里不一”、“禽兽”、“异类”、“恶心”、“缺爱”……
每一个字眼都只是闪现半秒,他却看得分外清晰。文字本没有什么温度,但他愈发感到呼吸发烫,而手脚冰凉,眼睛也感觉像被刺痛一样。
漆黑的文字交替变换,跳动得越发急促,最后干脆层层叠叠相交错,模糊了视野。
谢竹尘被一点一点吞噬蚕食,他听到扭曲尖利的狞笑,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冲击着听觉,他甚至很难呼吸。等到最后一点点景象被黑墨遮蔽,他脚下骤然一空。
黑暗中惊醒睁眼,谢竹尘还没缓过神来,就看到与自己相对而眠的是似人非人的厉鬼,他呼吸一滞,心脏抽疼一下,连惊呼的力气都被抽走。
谢竹尘紧紧闭上眼,把被子蒙到头上。他不敢动弹,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频率居高不下,呼吸也分外急促。
他把意识收归回笼,下意识伸手摸索着什么。当他察觉自己的动作,先是一愣,而后才明白,自己是在找薰衣草香袋。
许荷声先前不知道怎么留意到自己噩梦频频的,亲手为他做薰衣草香袋,并时常换上新的。乃至后来住在医院,也没有中断过。那段时间,他的确没那么频繁地做噩梦了。
只是现在,没有薰衣草,也没有许荷声。
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怕哪只鬼呢?
谢竹尘心跳渐渐平缓,喉间却愈加发紧,他压着疯涌着想要冲破海面的嘶喊和控诉,代价是又一个疲惫不堪的夜。
“许荷声……”
谢竹尘几乎是将这个名字叫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抓紧了被子,再没有入睡。
谢竹尘被开门声惊动时,霜白正把餐盘放在门边,但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又将一只托盘推进门。
塑料质地的黑色托盘上,整整齐齐盛着叠放好的纯白色衣物。
谢竹尘掀开被子下床,霜白已经关门离开。他走到门前,提着衣领起身,衣服随之舒展,衣摆垂落晃动。
是件白大褂。
谢竹尘双手拎着衣领,抬高了些,仔细端详着白大褂。和那些人身上的白大褂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口袋、一样的袖口、一样的纽扣……
他指尖紧扣着衣料,轻轻嗤笑一声。
原来刀俎和鱼肉的差别,不过是一层衣服而已。
闻到餐盘中的菜散发的气味,谢竹尘更有呕吐的冲动。他拿起餐盘,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什么都塞到嘴里。
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感官,中途他忽然顿了一下,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纸条上写着“别信他们”。
这是谁的字迹,谢竹尘心中依旧没有定数,但他见过许荷声、宋晚知的字,也回忆起了晓眠、霜白小时候的字迹。即便两个女孩已经长大,字迹发生了变化,谢竹尘也知道有些特征是可以依稀辨认的。
但从他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以后,纸条上的字迹都来自同一个人,而他从没见过这种字迹。
这个人会是谁?
是阴谋,还是真心劝告?
“他们”又是谁?
信了会怎样?
纸条被谢竹尘放入口中,还没全然下咽,门就再度发出动静。
他克制着自己的心虚,让自己看上去的确没什么破绽。门很快被打开,Ramon走了进来,似乎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
“孩子,跟我走,你可以去做你所期待的事情了。”
谢竹尘挑了挑眉,很快露出惊喜的笑,似乎迫不及待,跟在Ramon身后。
“请告诉我,我具体应该做什么?我怎样才可以帮上长辈们的忙?我承担什么任务?我有没有同伴?”
两人离开了房间,走在机构复杂的走廊中。谢竹尘察觉自己从未走过这条路线,不动声色地观察沿路的房间号和监控位置,默默记下自己所见的一切。
谢竹尘始终落后Ramon半步,身体却不自觉一般地前倾,好奇心写在脸上,也渗入晃动的衣角,整个人与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格格不入。
让Ramon隐约想起了他十年前的模样,更加的活泼、纯真,饶是他们这些干着不能见光的勾当、冷漠麻木的成年人,都对这个孩子印象更深刻一些。
Ramon不由得无奈一笑:“慢一点,问题要一个一个问才能得到回应。”
哪怕接受了Ko-Xui计划,谢竹尘除了智商有所提高,也总归还是个晚熟的孩子。
Ramon放慢脚步,把手中的档案翻到第一页,示意谢竹尘凑近了看。
“这是我们最重要的研究项目之一,投入了许多人力,但成效并不显著。孩子,我们都十分期待你的表现。”
谢竹尘迅速浏览着那页信息,什么“FOXO3”、“CHRM2”、“NMDA受体”……
他这十年由于爱好,自己看了很多书,了解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何况记忆恢复后,小时候在书上看过但无法明白的内容,父母偶尔在家时针对他的问题的形象讲解,都在融入记忆后渐渐内化,加深了他的理解。
但论实际操作,谢竹尘可谓无从下手。他只在中考那时接受过实验考试,还是最基础的化学实验。进入高中以后,学校以教授理论为主,实验室常年落灰,他更没什么理由能进去做实验。
但看过这些复杂的理论以后,他的心沉了几分——这个机构对他的调查恐怕比他想象中更加深入彻底。
如果不是知道他看过很多化学生物著作,一直以来对这方面的知识也利用课余时间学习了不少,将这样一个研究生水平以上的实验项目交到一个高中文科生手里,实在过于魔幻。
谢竹尘不置可否,结果档案随意翻了几页。合上档案时,Ramon停在两扇门前,墙上挂着一个塑料盒,Remon侧身递来一只从中抽出的口罩,示意谢竹尘进去。
谢竹尘迟疑一下,接过口罩戴上。这扇门不可能随便就可以被人打开。他看到一边的感应屏,尝试着触碰,上方的电子屏立刻亮起了一串编码。
“A0815。”
大门向两侧分开,谢竹尘收回手,猜测是自己不清醒的状态下被他们提取了指纹。
谢竹尘五岁以前也从没去过父母的实验室,他那时根据父母的描述,在脑海里不断构想着实验室的画面。
后来他在电视上的科普节目也看到过实验室,那时他对这个地方还是充满向往的,只不过梁荼总是在那种时候换台,帮他打开动画片之类的节目。
此时此刻,眼前的实验室,与谢竹尘想象中的或是印象中的,都完全不贴切。
一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药剂气味,隔着口罩也格外刺鼻。灯光明亮而冰冷,实验台上的烧杯试管泛着寒光,囚禁着小白鼠的笼具同样没有温度。
两侧还有不少正在低头做实验或在仪器上处理数据的男孩女孩,看上去都是同龄人,且穿着和他一样的白大褂,不过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到来抬一下眼。
Remon给谢竹尘指了一个实验台,似乎没有人用过,每一样器材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唯一特殊的,是桌上厚厚一沓资料。
“往后,会有人每天去房间带你来实验室,但你的行动只能在实验室与自己的房间之间两点一线。至于你的任务,就是破解一个……这里所有人都还未解决的难题。我们都相信你,你也不要让我们失望。”
Remon似乎没什么空多留,即刻就转身要离开,忽而想到什么一样,回头多说了一句:“对了,每隔固定的日子,会有一段开放时间,那时房间不会上锁,你可以去活动开放室,那里有很多书,可以帮到你。”
谢竹尘对他笑,笑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等到了,他终于有了收讯传讯的机会。
Remon走出实验室,谢竹尘大致翻看着资料,余光开始进一步观察周遭。
实验室很大,他估算有七十多组实验台,而每一组都有两个人的位置。与他同组的是个女孩,头发很长,高高束起,没有丝毫影响到她做实验的动作。
谢竹尘收回目光,没有过多注视,也不期待能与她搭话。他小时候就知道,这里的孩子根本不能以寻常孩子的角度来看待,他们每一个都像被程序所编写,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如果许荷声不是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只怕比如今还要话少。
他一边收拾资料,一边在心里难得地调侃自己:还没上小学就经历了那么多变故,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学会当小混混、还干了兼职,还没高考就干上这种研究生的活计了,怕不是人生开了快进,活一年顶五年。
谢竹尘翻到资料某一页,目光被一句眼熟的罕见术语紧抓,接着是一段又一段令他屏住呼吸反复翻看的内容,记忆深处的模糊字眼拼拼凑凑,与眼前的缭乱渐渐重合。
——这是他父母当年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