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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改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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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是在地板上醒过来的。
他支撑着不想晕倒,但终究无力为继,就地昏睡过去。实验后的反应已经不算明显,不过身体有些酸痛——他还是睡不惯地板。
眼前依然漆黑,他摸索着开了灯,被强光冲击视觉,眯眼的那一瞬间安下心来。
没瞎,就不会妨碍他要做的事情。
谢竹尘回头一看,门前居然堆了六只空餐盘。
谢竹尘顿时有些不解,他可以通过这些餐盘判断出他起码睡了四十八小时,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霜白要把旧餐盘留下。
他转身漫不经心地在墙上刻下两道新的正字划痕,没有刻意去数,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十七天。
时间不多了。
没有药物,谢竹尘的症状一天比一天加重,他现在刚醒,勉强只是头疼、出冷汗,一旦他的情绪再次产生波动,或是睡眠时间再减少一些,就难保不会不受控制地去砸手边的任何东西,或是对着自己眼中的幻觉发狂,最后引起恶心呕吐,伴随着身体的疼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白大褂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或许已经发现了,只是漠不关心,急于进行对他的改造。
谢竹尘又稍作思索,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人不是忽视这种精神类疾病,而是一直只向着研究药品、分析化学成分的方向深入,根本对这类疾病没有过任何概念。
毕竟这里的理念他很清楚,先让一个孩子接触多重领域,再在其心智尚未成熟时进行各项方面的测试,最后固定单一的方向,美其名曰“发挥禀赋”。
他是个例外,毕竟五岁已经不小了,他在家里看书时也接触了很多事物。初来乍到时,他没有编号,但很快被安排了测试,最后被冠以“A0815”。
谢竹尘在那以后的三年间,一直不明白那编号是什么意思,但一切都在他看到那份档案时清晰明了。
回忆被那股难以忽视的六只餐盘强行打断,他目光落到地上的餐盘,忽而指尖一颤,刚回笼不久的记忆终于起到了一点可供查询的作用,他脑海中浮现出十一年前的光景。
时值七天一次的活动时间,七岁的谢竹尘坐在几个孩子的中间,脸上的笑容从未吝啬。
他拿着一支笔,在地上摊开的书本上勾画。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很专注,却不失灵动。
“朝向代表方向,挥动次数代表书架号码,角度代表层数,至于具体位置……信息传出人的编号尾号,怎么样?”
小声从来不与这几个孩子有什么交流,但只有谢竹尘的话他总是会听,也是最早回应的。他很快地点了点头,不置一词。
Soir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却在与谢竹尘有关的事情上十分话多,他是第二个回应的:“这个方式精确度高,但会不会时效性差一些?七天可以产生的变化实在太多了。”
谢竹尘不意外这个问题,他即刻回答:“我承认,但我们有时会被命令不能参加活动,或者身体状态无法前来的时候,这个讯息是一个备用的交流方式。”
晓眠似乎在认真思考,眼睛看着地面,说话也没有特定的对象,仿佛思绪不慎与语言同步,指间泄水般呢喃:“如果不止是肢体表达,而是通过其他东西……大概会受到限制,但毕竟还是少数情况,可以默认为第一个书架。”
霜白撑着脸颊,注视着晓眠侧脸垂落的发丝,她对晓眠的话没能完全理解,但也不由得感慨:“确实是很精细的计划,谢哥哥一开始就把……肢体表达之外的情况考虑在内了吗?”
谢竹尘自谦地挥了挥手:“我当然没有那么精打细算,只是跟着……一种直觉走吧。”
他暗自沾沾自喜,觉得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读过的小说里成熟的大人,虽然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本小说的书名。
晓眠呢喃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她瞥了一眼谢竹尘指间的笔,再没了什么表示。
Soir的目光在晓眠脸上逡巡一瞬,他不轻不重地插了一嘴:“直觉虽然能迅速作出判断,但也不能过度依赖,它由你的经验塑造,主观判断会影响你的思考。”
谢竹尘回头,抬手在Soir的肩膀上轻拍:“我记住了,谢谢Soir哥哥。”
Soir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始终不曾开口的小声暗自抬眼,他看着Soir的双眼,因为谢竹尘告诉过他,人的眼睛是可以说话的。
可惜Soir的眼睛即便能说什么,小声也只能是个聋子,他向来读不懂除谢竹尘之外的谁的双眼。
Soir敏锐又坦然地与小声对视,小声本能地让身体作出戒备,这样的反应似乎让Soir饶有兴味,眼角都产生了一些弧度。
小声不喜欢Soir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那与谢竹尘的双眼相比很不一样吧。
像是裹了一层掉渣的白色粉末,乍一看干干净净的,实则又浑浊,又虚假。
霜白像是暂时把自己隔离出这个群体,她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谢竹尘写下的文字,她费力地去理解,反复地去记忆,直到确保自己可以不出差错为止。
对这几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自然也全无所察。
谢竹尘庆幸自己没有随便移动餐盘,他仔细地观察着餐盘相对于墙壁的朝向。
两只指向偏右,角度都是三十度,接着两只指向偏左,角度是六十度,最后两只,居然指向是竖直的上下走向。
谢竹尘默默记下,然后状若无事地把餐盘一个一个堆起来,放在门前。
他当然能去等下一个活动时间,开门去查阅霜白给他留下的讯息。
可这样一来,他失忆恢复的事情,就不言而喻。
霜白大概也知道他失忆的事情,从他们十年后第一次见面的反应看,也从那些纸条的来看,谢竹尘几乎可以确定。
先前记忆太模糊,他无法比对,但现在他回忆被自己吞下的纸条,明白了纸条的字迹出自谁手。
哪怕十年前字迹如何稚嫩,有些习惯难保不会保留。
可既然霜白知道自己失忆,为什么还会发出这样的讯息?
是试探,还是自证诚意?
谢竹尘垂下眼眸,根据记忆,测验药效成果的日子,大概在他苏醒后的第二天。
“Ko-Xui计划”……
谢竹尘咬了咬牙,忍不住冷笑。
“孩子,试着完成这些题目,你可以的。”
一群人将谢竹尘带离自己的房间,来到这个他只来过一次的测试房间,Ramon把一张试卷一样的纸铺放在谢竹尘面前,然后关门离开。谢竹尘握着笔,久违地,有一种回到学校周测的感觉。
他现在无暇顾及什么事,包括自己的情绪。那些字符竟然也奇迹般地,难得没有爬起来乱动,能让他暂时没什么障碍地答题。
这里是一处单纯得吓人的房间。除了正中间谢竹尘所在的桌椅,其他地方没有任何陈设,四面墙壁也都是毫无杂质的白。而他的桌椅,也是白色的。
和十年前一样令人头晕。
谢竹尘看清眼前的题目,不免愣住。他不管是在高中课程中,数学竞赛题库里,还是在自己接触的各领域著作上,都是全然找不到与之类似的题目的。
里面的每一题的设问,都能够同时融合两个领域以上知识,他能够在同一道题中找到数学、化学、物理、生物,甚至逻辑学这些方面的深层次构想。
和他十年前经历过的那场简单测试完全无法比较。
可在惊奇之余,居然让他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简直让他忍不住去想象,出题人是什么样的人。
更让他讶异的是,自己的思路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倾泻,又源源不断地汇集。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思考,右手就已经开始动笔演算。
他读过的、学过的、写过的、研究过的一个一个算法和公式在脑中极为规矩地排列组合,等待他的调用。
题目没有给出的图象,他甚至不用像考试那样画出,只要在脑中构想,就足够清晰,甚至可以根据意志变动,让它拥有动态性。
谢竹尘当然不至于因此惊喜,他从不觉得智商是一个人的财宝。他只是没能适应这样迅速的思考速度,不知道怎么收放自如,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他变成这样。
二十道题目,他做完后还没抬起头,门就已经被打开,Ramon抽出他压在手下的试卷,从前往后扫了一眼。口罩遮住的面部虽不得见,但从口罩边沿露出的皱纹,和那双光暗交替频繁的眼,都昭示着他的激动。
和十年前相比,Ramon除了白头发,全身上下真是没什么长进。
谢竹尘笑了笑,发自内心一般感慨:“Ramon先生,我做题从来没有这么顺利过,我之前成绩很差的,但我现在居然这么厉害。是那支注射剂的作用吗?”
Ramon的目光依然没有从试卷上移开,他反反复复地扫视着,但也同时回应谢竹尘:“孩子,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开始,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的。”
谢竹尘眼睛亮了亮:“真的吗?他们会知道我的事情吗?”
Ramon状若无意地瞥了谢竹尘一眼:“会的,他们很关注你的消息。”
谢竹尘笑得安静,像在体味喜悦。
门忽然再次被打开,谢竹尘没有立刻抬眼,但靠近的脚步声让他不由得窃喜。
Lucifer走到Ramon身边站定,谢竹尘怀疑他隔着墨镜能不能看清题目。
谢竹尘抬头,探寻的目光被Lucifer察觉,Lucifer走近几步,与谢竹尘一桌相隔,一站一坐。
谢竹尘先是一笑,他双手撑着桌子起身,平视着Lucifer,但丝毫没有靠近一分,只是笑得更深,像在长辈面前讨巧的小孩子。
Lucifer回应了一个笑,真假不明:“A0815,尽管计划因你流落在外而停滞十年,两次试验也间隔十年,你却依然完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谢竹尘挑了挑眉:“奖励?我怎么会向Lucifer叔叔要奖励呢?我现在变得这么聪明,都是Lucifer叔叔和Ramon先生的馈赠。”
他语气一转,眼神愈加真诚:“我只是有一个愿望,希望Lucifer叔叔可以考虑。”
Lucifer保持着沉默,谢竹尘假装没有在意,权当他允许自己说下去。
“……我想像Ramon先生这样,为Lucifer先生效劳。”
余光里,Ramon的目光在试卷上游移,不时关注着此处。
Lucifer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笑真了几分:“孩子,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人,是为我效劳?”
他会问这个问题,谢竹尘毫不意外,毕竟他是失忆的谢竹尘,怎么会记得十三年前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牢笼的人是谁?又怎么会忘记十年前,让他深陷地狱的人是谁?
谢竹尘歪了歪头:“托您的福,我变得这么聪明,当然看得出来。我是不是也有让您为我自豪呢?我是不是能够帮上您的忙呢?”
此刻,谢竹尘的眼里,装着少年人独有的热情、狂妄,和些许的忐忑。而被他沉没在这表象之下的,是势在必得的掌控感。
要改造一个人的智力,涉及大脑皮层、前额叶皮层、神经元连接、激素水平等至关重要的方面,精妙又复杂,独特又多变。
如果通过药物就可以进行改造,势必要因人而异,甚至一种药物只能对应一个特定的个体。至少,要在特殊性中寻找普遍性。
进行这种药物的研究,大量的金钱和人力投入是不言而喻的,每一种成分都要经过绝对的控制,为了精确对接,对个体的研究也是事无巨细的。
如果是幼年时期的小幅度改造,花上三年确实是绝对必要的,但如果要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作出跨越性的改造,十年八年都不算慢。
而这两个阶段,必定以渐进的关系,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且保持一定的安全性。
谢竹尘在想起自己八岁以前的事情以后,就隐约对自己在这个机构所扮演的角色有所感知。
许荷声和宋晚知把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以为十年来的暗寻瞒过了Lucifer。可谢竹尘有理由怀疑,Lucifer是故意放任他们寻找自己的。
如果药物是普遍适用的,Lucifer大可放任他这样一个失忆的弃子不管,但自己被大费周折带回这里,还在短时间内接受了试验。
只能说明,Lucifer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Lucifer一定有什么理由,需要谢竹尘尽快接受改造,并且只能是谢竹尘。
因为这十年间,尽管谢竹尘已经逃走,Lucifer很可能依然在推进针对谢竹尘的药物研究,他在赌,赌谢竹尘会被那两个人找到。
至于那个理由是什么,谢竹尘不在意,他只知道,这个机会,一定是他的计划所需把握的。
谢竹尘在心里默念,与此同时,与他所想相一致的回应终是到来。
“好,我答应你。你很快就会发挥你的价值的,A0815。”
谢竹尘惊喜地点头,眼角都挂着满足。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