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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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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涨落,寂寂无声。
谢竹尘不太能分辨出何时何地,清醒一些以后,感到有些口渴。手脚没有被束缚的感觉,他身下冷硬,依然是平直的实验台,一睁眼,四下都是黑的。
他扶着额头想起身,却伴随着伤口撕裂一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不敢再动。
“别急,A0815,你醒后需要时间缓解。”
谢竹尘指尖紧紧抵住实验台的边缘,回过神以后,心跳不再那么快。他发觉自己的听力变得异常敏感,他能听到Ramon的呼吸声,也能通过对方的脚步声判断对方与自己的距离,精确到厘米。
但他唯独看不到一切。
谢竹尘感到不安,他朝着那个方向,无力地低声要求:“开灯……”
“灯一直开着。”
谢竹尘愣了一下,他忍着疼痛抬手,在自己的眼前晃动,却感知不到一点光影。
“Ramon先生,您什么意思……?”
“放心,孩子,你只是暂时看不到,不是失明。”
谢竹尘思索片刻,一颗心稍放松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汗,现下已经全然冷却下来,不仅身上的制服已经湿透,脖颈后还未来得及剪短的头发也粘在皮肤上。
他忍着身体各处的剧痛,咬着牙坐起身:“我有些累了……Ramon先生,我还是想回我的房间休息。”
Ramon拿着什么走到他身边,谢竹尘膝头被搁置了一个盒子。他凭借触感,明白这是装有他母亲帽子的盒子。
“既然是你母亲的东西,就应该交给你。”
谢竹尘十分感到慰藉一样,把盒子抱紧在怀中,嘴角上场的弧度柔和,失焦的双眼也弯了起来:“……谢谢,Ramon先生,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真的很害怕爸爸妈妈会不要我。这样的话,就算再疼,我也要为你们提供帮助。”
Ramon和蔼地回了句没什么,谢竹尘听得到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物件,然后指尖在什么按键上游走。
不多时,门被打开,有些熟悉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靠近谢竹尘:“A0815,我带你回房间。”
是他刚被带到这里的那天,同样来带他去自己编号的房间的D0907。
女子像是知道谢竹尘的疼痛,驾轻就熟地搀扶他,谢竹尘双手紧握,一瘸一拐地跟着对方离开实验室。
谢竹尘随着D0907的引导向前走,他虽然看不到,却能依照记忆画出路线图,迅速判断在几步以后该转弯,但他没有主动去做,仿佛一无所知地一味依赖D0907。
这里的空气流动很缓慢,谢竹尘感知到来自各个方向的气流,微弱且难以捉摸。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D0907一路无话,他也同样沉默,直到两人在某处停步,谢竹尘知道房间的门就在面前。
D0907打开门锁,谢竹尘在跨进门的间隙低声一笑,与D0907擦肩而过。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谢竹尘把盒子放在地上,在从一而终的黑暗中扶着墙跪坐在地。
他卸下了所有的气力,双手捂着脸颊,全身剧烈地颤抖,如果有人在观察监控,大概会认为他是无法忍受身体的痛感在哭。
而在双手的覆盖之下,谢竹尘在笑,抑制不住地笑。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谢竹尘笑得五脏六腑都撕裂一般剧痛,而自双手与脸颊的间隙中,两行眼泪缓缓滑落,掉在光滑的地板上,声音细小。
他想起来儿时父母与他为数不多的温馨团圆,也想起来等待父母回家的寂寞而纯粹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那个与无数翘首等待的日夜一般无二的日子,一阵忽而响起的敲门声,幼小的他以为那是团圆喜报,如今看来,如同至亲的贯耳噩耗与自由的垂危嘶声。
乃至后来,他与小声、Soir、霜白、晓眠的相遇相识,他们几个孩子,在这不见天光的囚笼里,难能有了几分心心相惜。他向同伴们绘声绘色地描绘世界真正的图景,百般色彩,让他们犹如死灰的目光得以点燃。
同样的,他们的存在,让他在漫长的等待时光有所依靠,让他这个唯一见过世界的人在纯白得令人绝望的牢笼中不至于神经错乱,自甘堕落,那几分童年的纯真未曾消磨殆尽。
如果不是八岁的谢竹尘忽然得知,父母早已葬身于一场蓄意谋杀,而罪魁祸首与帮凶从属,是他朝夕笑颜相对的“长辈”们。
身穿白衣,好似他小时候发烧去看的医生,仿佛也有着医者仁心,实则个个漠视生命与人权。在这里,在他们眼中,孩子们是货物,是实验体,是一串一串的编号与数据,唯独不是活生生的人。
谢竹尘被这些人面兽心的白大褂,哄骗了三年。
三年,他没有一天不去期待,一天、一个月、一个季节、一年,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也努力去鼓励自己,再坚持一次又一次,万一明天就等到了呢?
原来一开始,就是痴人说梦。
谢竹尘止不住的眼泪逐渐断了线,他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他实在痛苦不堪,所以逃出了囚笼,遗忘了十年。
极为讽刺,昔日旧友一个一个与他重逢,他捞不回一片一片的记忆,如今却被变本加厉的痛苦拉回了往日。
分明实验过后,身体的疼痛理应随着时间消减,可他的心脏却如同被一颗长钉抵上,又被羊角锤一下一下地敲击,凌迟一样的疼,直到整颗心都被刺了个对穿,已被冰冷的铁钉震得千疮百孔。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谢竹尘强撑着精神,没有允许自己再次昏迷。他要自己全心体会、牢牢记住,把痛彻心扉的一个个瞬间镌刻在骨血之中。
悲伤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犹如槁木的心境,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与一报还一报的渴求,可以让他把自己也当作利器,拥有活下去的动力,还能支撑这副躯体到大仇得报之日。
谢竹尘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脚边忽然碰到什么,他俯身一碰,是尚且温热的餐盘,大概是在他醒来的时间左右,被霜白开门放在这里的。
他愣了几秒,立刻抄起餐盘,摸索到筷子,直接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东西。他咽下食物的时候,甚至判断不出那是饭还是菜,是咸的还是酸的,是热的还是凉的。
直到餐盘几乎被他清理了个干净,他再次出了神,手上的力气在无意间被卸下,餐盘坠落到地板上,他却听不清尖锐的响声。
耳边嗡鸣不断,从醒来以后持续到现在,愈发深重,填满了谢竹尘。眼前忽然出现两个灰色人影,在空虚的幽深黑暗之中缓缓靠近他。
“爸……妈……?”谢竹尘对着诡异的幻象笑起来,笑得纯粹无邪,像极了小时候,“你们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
不管H机构里弥漫着多浓烈的药剂气味,在其中走动的人都习以为常。纯白色始终如一,时间概念荡然无存,这里是一个被隔绝出来的世界。
任何一场在这些孩子们身上进行的实验被放到外界的新闻媒体上,都值得一阵轩然大波。然而,在这里,没有天理人伦,没有法律法规,只有成年人们温度为零的命令,和同龄人麻木苍白的脸。
小声和Soir,或者说,B0715和C0115,是这些孩子当中不值一提的寻常存在。
但谢竹尘,成了一个变数。
他用他所知的一切,强行让身边的孩子改变了原有的认知,他直觉这样是正确的。
B0715和C0115在心智尚未稳定时接受了谢竹尘关于世界的定义,两个孩子在无法亲眼去看外界的情况下,保持着对这个纯白世界的怀疑,和对谢竹尘口中那个世界的想象。
后来,各级编号的孩子们长大,可以去执行各自分配到的任务时,Lucifer下达命令让他们陷入昏睡,将他们送出这个机构。
当他们在地面之上醒来,第一次见到太阳、天空、鸟雀、草木,已经对于忽然丰富的色彩和全然陌生的环境感到惶恐、迷茫、不知所措,更遑论在人群熙攘的城市之中,面对奔驰的车流、四通八达的道路、风格多样的建筑、服装各异的人们,还要去谨慎严格地执行命令。
离巢的鸟一般,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手中被分发到的手机。他们无时无刻不抓着手机,按照先前的教程去查阅怎么点菜、怎么打车、怎么写字,再去一丝不苟地执行派发的任务,里面的命令是他们每一个行动的准绳。
普通人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他们即便还未从思想上接受,就已经要被迫去执行。
而十几年如一日将他们与外界隔绝的Lucifer,就达到了他的目的——他拥有了最忠心的人手。
Lucifer消灭了这些孩子拥有真正社会性的机会,当他们走向真正的世界,人的天性发挥巨大的作用,对于自己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世界观忽然倾塌这件事情,他们的第一选择是本能地排斥、抗拒。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那个纯白世界,他们已经将它当作了“家”。
年纪尚小的谢竹尘,直觉敏锐得可怕。
他对B0715和C0115的极力“修正”,使得他们两个直面世界的时候少了几分胆怯,多了几分新奇。
两个少年在谢竹尘口中的世界行走,去看他曾描绘的春去秋来、日升月沉,去品尝他喜欢的蛋糕、酸奶、冰激凌,去赏花开花落,去观云聚云散。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不止有黑色和白色,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去大胆寻找自己的价值,原来他们的自主权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且受到法律的保护。
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可怕。
他们愿意去试着拥抱一切,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个谢竹尘。
体味得越多,他们就越能与八岁的谢竹尘感同身受——
身陷樊笼,举步维艰。
至亲已故,旧梦不再。
B0715后来有了新名字,叫许荷声。
C0115也有了一个新名字,叫宋晚知。
哪怕在那些任务当中用过数不清的假名,他们去登记证件用的名字,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是谢竹尘有一次和他们聊天,心血来潮要给他们一人取一个名字。
那时他们不知道名字究竟是什么,只知道编号是自己的代表,尽管谢竹尘第一次见面就介绍自己。他们还以为谢竹尘在胡言乱语,其实编号才是最常用的。
但谢竹尘只说,他很不喜欢用编号称呼别人,编号像是在指示没有生命的物品,有名有姓,才会有活着的实感。
他反复地推敲斟酌,半个小时过去才敲定了四个名字:许荷声、宋晚知、霜白、晓眠。
谢竹尘原本想给每个人不同的姓,但几年前父母教他百家姓,他躲懒没背会。千挑万选,好容易才确定了许、宋两个姓,E1221和A1218两个女孩子很体谅他,说不要姓只要名就好。
可不久之后,谢竹尘逃离这个了地方,他们日日夜夜期盼着谢竹尘带着他所说的警察叔叔,闯进这樊笼之中,还他们自由。
可谢竹尘真的好慢,他们在这个地方继续接受着日复一日的驯服与折磨,在某个方面飞速提升了能力,也消磨了希望。直到两人相继到了十三岁,具备了外出执行任务的首要条件,也没能等到谢竹尘。
但他们宁愿去怀疑谢竹尘已经死了,也从未猜测谢竹尘放弃了他们。
宋晚知自十三岁以后,就踏上了寻找谢竹尘的路,几年以后许荷声满十三岁,也走上这条路。
他们一边在手上沾满污血,一边去回忆谢竹尘纯真的一颦一笑。
诡异的平衡,让他们不至于像其他同期的机构成员冷血无情,对自己手上沾染的脏污毫无感觉。
也因此在一次又一次地犯下罪恶时,心头不断地生出无力与煎熬。
许荷声和宋晚知都没有想到,哪怕这一点点被压抑的恨意,也会被成倍放大,加以利用。
密闭的房间颜色单调,十分空旷,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灯光刺眼,照亮房间的每一寸,到处都是白的。少年和青年被绑在椅子上,神色淡漠,没有一点表情。
而他们对面,满墙都贴着谢竹尘的照片,从五岁到八岁,以及十八岁的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却是始终如一的白色制服。
Lucifer坐在房间一角,不徐不疾地喝着手中的热咖啡:“看仔细了,孩子们……记住这张脸,这是你们最想掌控的人。如果得到了我的准许,你们可以尽情地压制他……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
Lucifer的语气不徐不疾,仿佛刻意让一字一句都缓缓融入两人的意识之中。
直到Lucifer的咖啡变凉、见底,许荷声和宋晚知才相继开口。
“Lucifer先生,一切听您派遣。”
“……先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