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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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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们走吧,A0815。”
谢竹尘正在看书,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门外站着几个白大褂,他只见过那个为首的,是那天给他做检查的Ramon。
这个场面他在梦里见过,但不知道对应什么下文,只是本能地后退,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我……不行……”
Ramon上前几步:“怎么了,孩子?哪里不舒服吗?”
谢竹尘暗自戒备地后退,突然想到纸条上的告诫,他开始找借口:“我……感觉天旋地转的,你们说话,也听得很模糊。你们不要带我走……”
这其实不全是谎话,他犯病的时候,就是会头脑发昏的,自己砸东西弄出什么声响都听不到。
Ramon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身后的人们:“你们不是说……监测记录一切正常吗?”
那些人面上没什么疑惑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
Ramon见状,看似和气地笑了笑:“别怕,过程不会太难受,这些都是为了你父母的期望……你不是很想见见他们吗?就快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带你见去他们。”
谢竹尘怔住,一时听不懂这句话。
他的父母……不是早就意外去世了吗?
他很确定那就是他的亲生父母,可真正听到这句话,还是会恍惚。
这句话,在梦里听过好多次。
梦里的他每次都会因为这句话期待不已,觉得在漫长苦涩的时光里还有一份可以珍藏的蜜果,才会刻意忽略其他。以至于他梦到那时,大都只梦到爱与温柔。
谢竹尘信不了这样的话,他好像真的觉得眼前发晕,心头堆积了无数句质问想发泄而出,吵得他耳朵听不清别的。
“好吧,那只能你们来了,注意分寸。”
Ramon转身,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身后那些白大褂走上前来,谢竹尘下意识闪躲,余光只见有两人疾步围截,他打的架也不少,根本不怕这些,直接做好准备要回身击打。
出手之际,身体却骤然不受控制地变得麻木无力,谢竹尘心头倏地一紧,满是不可置信。他瘫软地向前一扑,Ramon很识时机地将他接住。
“我……”
谢竹尘花光力气,也动不了分毫,双眼不受控制地缓缓合上。
谢竹尘能感觉到,这场昏迷十分短暂,感知到强烈的光亮时,他甚至没有口渴的情况。
Ramon极其专注地在五花八门的药品中挑选,仪器似乎在飞速运算着什么,屏幕上蓝色的冰冷字符不停跳动或更换。
“孩子,不要害怕,”Ramon在他完全睁眼之前就察觉到他的苏醒,“忍耐一下,你将会为你父母所致力的事业做出贡献。”
谢竹尘眯眼看着他用针管灌满了透明的药液,画面与梦境的某一帧重合,他无意识地发抖,生理性地抗拒。
“我……我不要……”谢竹尘极力挣脱,一颗心悬着,吊着紊乱的呼吸,几近失去理智,“放开我!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你们知道你们在犯罪吗?人身自由是不能被侵犯的!许荷声呢?宋晚知呢?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Ramon在仪器上设置着什么,叹了口气:“孩子,清醒一点,当年如果不是那两个孩子,你也不会在外面受那么多苦……他们不想你好过,可我们是最心疼你的,你父母对我们有恩,我们怎么会苛待呢?”
谢竹尘脑子很乱,心中保持戒备:“我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Ramon摇了摇头,口罩没有挡住的双眼仿佛真的流露出无尽遗憾与怜惜:“身上新伤叠旧伤的,哪里需要去打听?”
谢竹尘沉默下来,他回想起和许荷声的初遇,以及后来相处的种种,包括宋晚知的言行,还有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他失去的记忆的确有恢复的征兆,可那些碎片或真或假他无法辨别,也无法排除有可能那些只是他愿意回忆的,其实在那之后是突如其来的背叛和算计。
更别说那些是否只是在他一个人看来是值得回忆的温柔,其实是蓄谋已久的伪装,是精心为他设计的美梦。
谢竹尘一个人太久了,除了曾经至亲的父母能像这样牵动他的意志,其他人都有可能让他彻底推翻认知、重新审视。
“好了,不想相信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应该是这个地方最聪明的孩子。我给你看一个东西,好吗?”
Ramon似乎早有准备,从一边的桌台上拿过一个与这个色彩单调的实验室风格很不搭的粉色盒子。打开以后,谢竹尘看到里面是一顶低调却很有品味的女式遮阳帽。
谢竹尘顿了一下,立即微微睁大了眼。
那张被梁荼藏了五年的破旧照片,他看了很多很多次,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在拍照时戴的。
Ramon郑重地把帽子拿出来,让谢竹尘看得更加仔细:“这是你亲生母亲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前不久把这顶帽子寄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安心。她托我们告诉你,不久以后,你就可以真的回自己的家了。”
谢竹尘垂眸片刻,似乎十分憧憬地看着那顶帽子:“真的吗?我没想到我还有这么爱我的亲生父母,我一直以为我的妈妈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已经什么都忘了,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接纳我。”
Ramon一笑:“当然了,他们因为工作不能来看你,心里特别愧疚。后来你被那两个孩子蒙蔽,有人图谋不轨把你从这里带出去,还好你没有被他们伤害,还找到了领养你的人……她叫什么名字?我们去告诉她,让她放心。”
谢竹尘撇了撇嘴:“她不会关心我的,我不想说出她的名字,她对我一点都不好。”
Ramon无奈地笑了笑,把帽子放了回去:“养育之恩还是有的,不是吗……好了,孩子,现在你愿意配合了吗?”
谢竹尘皱眉:“……不会很难受吧?”
“不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你放心。”
谢竹尘果真一副轻松的表情,忍着疼痛任由Ramon用针管扎入他的静脉,往他的体内注射药物。
梦境毕竟只能还原画面与心境,真正的痛觉不会是朦胧,梦清醒后轻易就能抛之脑后。而此时此刻,呼吸困难让他不得不大口吸气,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模糊,上方的灯显得更加刺眼。
痛觉在脑中猝不及防地炸开,此前他从未感受过,原来头部内部的疼痛也可以这样令人焚心。谢竹尘忍不住惊呼一声,但后来就没了喊的力气。
自上而下,痛觉不断蔓延,体温异常下降。谢竹尘额头渗出冷汗,但感觉已经十分模糊,他的注意力被拉扯到一寸一寸被撕拽的神经上游走,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双眼已经感知不到光芒,谢竹尘恍惚中感觉自己被拉扯到森森鬼蜮,耳边炸开无数鬼魅的惨叫,而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经过判官的宣断,被扔进刀山火海,一同承受着因果的恶报。
谢竹尘不合时宜地想到梁荼,仿佛女人流着血泪,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更深的牢狱拖去。他手脚被捆缚,所以挣扎也不抵沉沦。
忽然之间,一切都没了实感。
意识在虚空中游离,没了定所,没了姓名,没了来处,也没了去向。
“什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八岁的谢竹尘坐在地上,抬着头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女孩的双眼,女孩身穿与他同样的制服,身量比他稍低,但此时靠着书架站立,居高临下,神情淡漠。
现在是七天一次的自由支配时间,两人身处于自由活动场的书架旁边。活动场还有别的孩子,略微嘈杂的背景音成了他们的掩护。
“谢远度,庄念昔,”编号A1218的女孩镇静地陈述信息,“大学毕业后结婚,一直从事秘密科研工作,直到三年前的一场爆炸案,双双葬身火海。”
女孩只是在默背自己所知,她不懂什么是大学,也不知道什么是结婚,如果非要尝试理解的话,她只知道爆炸是指在极短时间内,物质发生急剧的物理或化学变化,释放大量能量,产生高温高压气体,并对周围介质造成破坏的过程。
她俯下身,注视着谢竹尘慌乱无措又不敢置信的神情,并没有什么触动,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白纸:“难道还会有这么巧的事?这是你父母的名字没错吧?”
谢竹尘扶着地板站起身,双眼有些发黑,他接过那张纸,避着监控器展开,发现那是一份档案。
编号:A0815
原名:谢竹尘
父母:谢远度,庄念昔。因妨碍计划进行,已采取手段解决。
目前参与:KoXui计划
下面密密麻麻的几十行小字,记录了什么具体内容,谢竹尘已经不能读懂了。他只看到几个字眼,勉强知道是“KoXui计划”的详情。
看着简短而残忍的字句,谢竹尘一时呼吸困难,心头像被狠抓一下,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却流不出:“晓眠,你……你刚才是说,这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而且,是这个机构的人……一手策划?”
晓眠迟疑着点头,目光偏向上方:“你也别太难过,毕竟可能除了你,我们所有人连父母的信息都没有被留存。因为这里的孩子根本不是被亲生父母遗弃后被好心培养的,而是从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手中进来的货,没必要去调查父母家世,被记录下来的至多不过是货源地,还有人贩子的名字。”
如果不是谢竹尘讲过,她连父母都不知道是什么。
谢竹尘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伸手攥紧晓眠的袖子,神情痛苦:“你的消息,还有这份档案……是从哪里来的?”
晓眠环顾四周,降下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上次的自由时间,机构不是停了一次电吗?这里的戒严系统似乎不完善,停电以后,所有门锁都是自动打开的。”
谢竹尘回想起某次停电,他和小声刚好还没有睡,他试探性地推了推房间的门,发现居然是开锁状态,但他明白规矩,赶紧合上了门,没有走出去。他只在那时知道了房间的门大概是电磁锁,却没想到机构的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我看不清路,误打误撞进错了房间,来电以后,却发现那里是档案室。我发现,里面分类放置了这里所有孩子的信息,而你的,被单独放在最中间的位置。我发现这类简洁的信息会有很多张备份,少一张也应该不会被注意,就偷拿了一份。”
“来电以后我开不了门,我知道被发现是死路一条,所以我躲在门口桌子后面的监控死角,等到有人进来检查档案,我就趁门还开着跑出来,没有被发现。”
谢竹尘依然沉浸在猛烈的悲伤中,但还是察觉到什么,立即紧张地看着她:“走廊的监控记录怎么办?万一你被发现……”
晓眠摇头,似乎不放在眼里:“我早就试探过,这里的人其实非必要不看监控,除了监视我们这些实验体的状态,否则我现在也不敢跟你说这些。况且已经过去七天,要发现就已经来抓我了。”
“我劝你快逃,下一次实验,可就不止三天前的那么疼了,”晓眠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且,对你身心的损伤,都是不可逆的。如果档案上说的是真的,再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变成一个超高智商的怪物。”
晓眠语速始终不变,轻缓又清晰,没有刻意蛊惑,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色彩,却莫名让谢竹尘信服。
谢竹尘回看着晓眠:“我们一起。”
晓眠不假思索地摇头:“我对外面不感兴趣,我只属于这里。”
谢竹尘有些错愕:“可是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们被当成了实验体,你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
“实验体又怎样?”
晓眠的语气淡漠,整个人沉着而麻木:“我一直都在这里生活,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所以外面对我来说很不切实际。相反,待在这里更让我心安。你不要试图劝说我,我不可能离开的。”
谢竹尘欲言又止,只是让晓眠先行离开以减少可疑,自己坐在书架后失神地盯着地板,直到三个小时结束,才被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小尘哥哥,你……”小声第一次见到谢竹尘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整个人都成了空壳,“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遇到什么事?”
谢竹尘看着皱眉的小声,似乎才想起了了哭的方法,抱紧对方,眼泪控制不住地淌:“小声……他们都在骗我,骗了我三年……我的爸爸妈妈,被他们杀害,我,我没有亲人了……”
“你知道吗?我们都是实验体……在他们眼里,生命可以用这么廉价的东西衡量,杀人……都可以当作手段。”
小声讶异地听着谢竹尘的话,眼神从惊诧到晦暗,只在三息之间。
“我们走吧,小声……我带你逃。”
谢竹尘无意中注意到小声手上的新伤,坚定了语气:“我们都不要在这里……我们必须离开。外面的世界有警察,他们代表正义和公平,我们去找他们,然后把这里的所有孩子都救出来。”
小声生疏地重复:“警,察。”
谢竹尘握紧双手,压抑着颤抖的气息:“对,没有人能这么猖狂地践踏生命,没有人能肆意剥夺我们生来的自由。我们只要逃出去,就会有希望。”
“对,还有Soir哥哥……我会去告诉他一切,让他自己决定,还有霜白……”
“晓眠不想走,但我一定会让这个机构暴露在太阳底下,她会明白自由的可贵的。”
谢竹尘逐渐沉溺于无尽的执念,他像是突然就变成了孤身一人,急于去让身边的人依赖他,信服他,跟随他。
小声拍了拍谢竹尘的肩,谢竹尘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对方神色不变,甚至有些僵硬的肃穆。
“小尘哥哥,如果要逃,我们此刻就该制定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