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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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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今天训练也很辛苦吧?”
小声拖着疲惫而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进房间,谢竹尘借自己的身体给他支撑,门在小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被迅速关闭上锁。
谢竹尘此时不到七岁,小声也不过四五岁。两个孩子一起到地毯上坐下,谢竹尘把晦涩难懂的化学著作放到一边,给小声仔细地擦拭脸颊,梳理头发。
小声半闭着眼,神情有些恍惚。谢竹尘摸着他的发顶,感觉触感像只小猫。
可让他再回想自己见过的猫是什么样子,他脑中却一时画面模糊。自从来到这里,他根本没有再见过什么小动物。
“小尘哥哥,外面的人……需要训练吗?或者需要看这样的书吗?”
小声指着谢竹尘看过的书,缓慢地眨了眨眼。谢竹尘注视着他垂下的眼睫,认真思索:“这些事情应该……不是必须要做的,我从书上看到过,人们一般把这些事情当作兴趣,比如……健身,或者学习。”
谢竹尘目光渐渐游走到紧闭的门口:“……我那天活动时间出去闲逛,遇到了一位小哥哥,头发是棕褐色的,有些卷,但很好看,年龄比我们都要大一些。他手上有手铐的印记……我经常看到他被那些叔叔阿姨用担架抬着,明明闭着眼,表情却很痛苦……”
小声没什么反应,谢竹尘停顿一下,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这既不是外面的人必须做的,也不可能被当做爱好,实在有些奇怪……是我见过的事情太少吗?”
说起外面的世界,谢竹尘眸间似有星火重燃:“你知道吗小声?我虽然记得不多,但应该也可以确定……在外面,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只要不去伤害别人,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根本没有什么规则严令他们该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也不会连吃饭睡觉都要被盯着……”
谢竹尘压低声音,瞟了一眼天花板一角极微小的摄像头。
去年,禁不住初来乍到的他不厌其烦地追问了几个月,那个给定期他做检查、吃药的人将他父母送他来这里的原因告诉了他。
原来这里是一个培养专门人才的机构,每一个孩子都会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接受检查与测试,以此判断这个孩子的天赋,将其作为孩子的培养方向。
谢竹尘听到这样的解释以后,忽然明白了父母的用心。
他的父母,每天都在繁忙之中,早出晚归,甚至几天不在也是常有的,自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与他们一起出门一次。
他担心闹钟会打扰父母休息,所以努力地去学着早起。但他运气最好的时候,也只能在静冷的凌晨,借着初蒙的晓色,到隔壁空荡荡的房间发呆,再去客厅摸一摸父母给自己留下的饭盒。那余温证明父母回来过,他舍不得放开手,想把温度从手上过渡到全身。
自己已经到了去幼儿园的年纪,他年纪太小,不能独自上街,但他抗拒父母给他找来的保姆。倒不至于直接向那位阿姨说出口,只是悄悄地向母亲说过,他发现自己很难和父母以外的人住在一起。
所以即便是换作托管,谢竹尘仍然不愿意去上幼儿园,他向父母证明自己趁他们不在家已经磕磕绊绊学会了做饭,也认识了很多字,还能看懂很多小学生水平的理化启蒙读本。
毕竟他耐不住寂寞时,时常跑去他父母的书房,那里的书都被翻得有些旧,其中有最陈旧的书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是他父母小时候的书,留着作纪念的。他不再单单只是发呆等着父母回家,而是拿着书坐在窗前的地上消磨时间。看了许多,回过神来,他已经浸没于其中了。
谢竹尘对谢远度和庄念昔稳操胜券地讲着血液的流动路径,看着他在纸上用五颜六色的画笔画下的粗劣但准确的图示时,他的父母面面相觑,半喜半忧地摸了摸他的发顶,答应了他的要求。
所以谢竹尘认为,父母大概是想让自己独立一些,学着融入一个集体,并接受更正规的培养,才把他送到这个地方。在这里,虽然每个人都敦默寡言,但他有了任务,有了引导,有了源源不断的新书,并且都是他着迷的理化书。谢竹尘觉得,自己的天赋得到了发现,今后只要潜心贯注,一定可以成为父母期盼的样子。
谢竹尘将一切的不安、孤独、思念、无助,视作父母对他的考验,他逼自己接受下来,坚信这里的所有成年人都是他的教导者。
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但谢竹尘从未放弃要用自己的方式计算。
他们每隔七天会有一段活动时间,他知道那大约是三个小时。那时所有的房间不会上锁,他们可以选择待在自己的房间,也可以去一个很大的活动场,那里有许多椅子,有摆满书的书架,也有一些十分简单的玩具。
活动场虽然只有这段时间会开放,也处于很好找的通道中心,但几乎没有孩子会选择去那里度过三个小时。谢竹尘是那里的常客,不过他只是去看书,因为他每次抱着交朋友的希望去活动场,都会被一言不发的同龄人们浇灭热情。
谢竹尘不免又联想到一个女孩,比自己年纪稍小,但也是不爱笑的。他时常在从房间跟着白大褂们到检查室的路上会看到她。次数多了,谢竹尘会主动向她挥手,但女孩却直接无视,让他感到有些尴尬。
“那个女孩的编号……是A1218,和我一样是A级,”谢竹尘喃喃自语,随即轻触小声的肩,“小声,你是B0175,那个小哥哥是……C级,还有给我送来我的小绿熊、戴眼镜的白大褂姐姐是D级,每天来送饭的小妹妹是E级,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声一如既往地话少,但目光始终追随着谢竹尘,听得专注。他茫然地摇摇头,视线凝滞在谢竹尘衣服上心脏位置的编号牌,那是加粗的字体,不过也是黑底白字。
谢竹尘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开始看着小许的发顶发呆。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谢竹尘才蓦地站起身,去书桌旁整理了一下书,右手借着书桌的遮挡在墙上刻下了什么。
小声沉着眸光,无言之中低下头。等谢竹尘回到他身边时,他极为低微的声音迟疑着响起。
“小尘哥哥,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谢竹尘眨了眨眼,旋即笑意难以掩抑地抱紧小声,声音尽力压低:“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没有日历和时间,你居然会记得。你一开始连生日都不知道是什么……”
小声瞥了一眼那看不出痕迹的白色墙壁,语气没什么波澜:“我的确还不太明白……但你上次生日和我说过,我就记住了。你还说过,那个绿色的熊是你四岁的生日礼物,可惜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
谢竹尘笑意不减,眼底隐去些与笑容不协调的意味,与小声四目相对:“你能记得,我就很开心了……因为我的七岁生日,不会只是我一个人在过了。”
小声盯着谢竹尘的双眼,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但他从来只有隐约的直觉,是寻不见什么草蛇灰线的。心里莫名闷着一股劲,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又叫作什么。
谢竹尘的六岁生日,是他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以后,过的第一个生日。那天小声记得很清楚,谢竹尘抱着那个绿色的熊玩偶,久违地一整天都在发呆。小声晚上才敢跟他搭话,却发现他眼角是通红的。
说到底,小声至今不知道何为悲伤,也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这里的所有孩子,甚至穿白大褂的大人也都如出一辙。他只是在那天,看着谢竹尘泪光未散的眼,心头像被什么凿开了缝隙,透进一丝风,有些冷。
谢竹尘别开视线,随即又捞回来:“小声,你好像说过,你的名字是一年多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大人们告诉你的?”
小声点了点头,不知道谢竹尘是怎么从他的生日联想到自己名字的。
谢竹尘若有所感,解释道:“名字,是父母给的,一般在出生那天之前就取好了。你的名字,应该也是你的父母给你的,但你却在不记事的时候就来了这里……”
小声眨了眨眼:“我也……有父母吗?”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没有父母的。我不知道,但也敢揣测,你的父母大概很爱你。”
“是吗……为什么呢……”
小声缓缓环看着四周密不透风的白色墙壁,他对谢竹尘说的事情向来深信不疑,但往往一知半解。他总觉得自己该反驳这句话,但他连逻辑都不能梳理清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揣测?
父母?爱?这两个字眼存在必然联系?
是什么呢?
谢竹尘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小声问住了,不得不低头搜肠刮肚,迟疑地说:“可能……因为本能吧?我在那边第二堆倒数第四书上看到过催产素的知识,虽然书上没有举例,但我能推测出催产素的分泌会让亲子关系更加密不可分。”
他搭着小声的肩膀,语气转而坚定:“父母的爱是本能,所以你的父母一定爱你。等我们完成了学业,我们一起去找爸爸妈妈,你不记得他们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问带墨镜的叔叔,他什么都知道。”
“爱是……本能?”
谢竹尘顿了一下,点头确认。
他们又聊了很久,直到天花板上的灯轻轻闪了几下,他们回过神才去洗漱,之后一起躺在床上,关掉了灯。
那个绿色的熊玩偶横在两人之间,谢竹尘抱着小声,依旧在对方耳侧轻语不止。
“小声,我突然想起来,我以前好像去过动物园,里面有好多好多可爱的小动物……有小兔子、长颈鹿、孔雀、大熊猫、小海豚……还有什么来着……”
“等我们可以出去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去玩,给你卖纪念品……可是如果爸爸妈妈没有空跟着我们,我们就没有钱的。对了,不如我们去赚?只要我们多做一些事情,一定会有报酬的。”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啊,我们学着做草莓巧克力吧,那是我最喜欢吃的,爸爸妈妈有时候会给我带回几包。他们说要当心咳嗽,所以我吃得不多……但我已经长大了,我们可以多吃几块,你尝过以后一定会喜欢的,是甜的,我保证。”
“还有啊……我们去卖好吃的,我来算账,你招呼客人,我们可以开一家小店,里面可以卖糖葫芦、烤酸奶、鱼丸子……还有……嗯……对了,还有葡萄软糖和柠檬茶。如果还有年龄小的客人,我们还能卖玩具,小鸭子小袋鼠……”
谢竹尘极力回想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出门经历,把能叫的上名字的东西都尽数吐露,珍珠一样七零八落。
“还有……哦,这些都是我喜欢的,小声你会喜欢吗?”
谢竹尘等了一会,回应他的只有小男孩清浅的呼吸声。他忽然反应过来,小声已经很累了,应该早就很困了。
他给小声拢了拢被子,悄然睡去。
而在吞噬一切的漆暗之中,那双眼未曾合上。即便不见一丝微光,视线也无误地固定在谢竹尘的眉眼。
许荷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失去意识再到清醒昏迷的。他知道自己身处虚无,却怎样都不能真正醒来。
这种感觉让人诡异又憋闷,像被控制,又像没了躯体。一个梦套了一个梦,动动指尖都是奢求。
眼前的幽暗空间里,浮现出一个一个气泡,闪现着零星又模糊的画面。
那是许荷声日思夜想的人,那时的他稚嫩、懵懂、不经世事,甚至天真得有些虚假,却成了许荷声心灵唯一的寄托。那个孩子笑起来,像极了他口中的雨后彩虹,仿佛草木清香与晴日微风占据了整个世界。
许荷声在实岭一中上课的那段时间,学到了一个名为“太阳黑子”的现象,太阳黑子是太阳表面的暗黑色斑点,由于其温度比周围低,所以显得暗一些,但一般不能用肉眼直接观察,却对地球有着无形的影响。
那些笑容也似有着破绽,处处掩饰。许荷声那时虽然对表情处于几近无知的状态,却能生生记下男孩的每一个笑容,通过一次一次对比,去寻找隐匿的规律。
那微光隔着一层薄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所存,他却笃定自己的体温在回暖。他也想去触碰,却又怕气泡太脆弱。
忽然,那些笑容被洗去,气泡中的景象变换,许荷声慌乱无措地抬手,挡不下一切在消逝。
随之呈现的,是一个瘦小的背影,在狭长阴暗的通道中,逆着光奔跑远去。他伸手微晃,像在告别。
而仅这一线天光,他也只见过这一次。
画面复归一片漆黑,接替着淋漓鲜红、斑驳血迹,耳畔有寒意毕露的低笑,有疯疯癫癫的嘶吼,也有锁链轻晃的细碎音节,仿佛充斥着难以忽视的混杂气味,冰冷又潮湿。
为什么丢下我?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为什么十年都没有想起我?
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不相信我?
潮水一般的发问,在脑海里无限扩张增值,把自己吞噬在那夜的血泊。
“不是的,他没有……”
许荷声压抑着,极力说服自己,吊着岌岌可危的清明,但转瞬后又失了掌控。
把他永远留在这里吧……
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他只能依赖我……
他不会再丢下我了……
我是他唯一的支配者……
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像以前一样。
“不能……不行……”许荷声挣扎着,时而恍惚时而激动,“我……我答应过他的,不能再伤他……”
可是……是他先失约的,不是吗?
“不是……他只是……”
如果从来没有遇到他,这些年就不用这么痛苦了吧……
“可我从来没有这样设想……”
那就让他待在我身边吧……
“不,不要……”
“啪”的一声,那气泡乍破,像是本就子虚乌有,留下死寂的黑,还有一双凝视万般黑暗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