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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恨 ...

  •   这几天入了梦,谢竹尘总是频频梦到他那张照片上的亲生父母。只是与前几次不同,没有过多的温馨场景,是不断重复的诡异画面。
      他的父母拉着幼小的他的双手,在下满了雪的长街上走。长街上没什么人,即便有也像剪影一般若隐若现,四周更是寂静,唯有脚下的雪被踩的簌簌响声。
      他想抬头去看父母的脸,但幼小的他并没有抬头的意思,只是盯着脚下被沾污的积雪出神。
      谢竹尘听到自己在问:“爸爸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呢?是要带我去玩吗?”
      谢远度和庄念昔似乎是同时一笑,他头顶传来谢远度平和的声音:“是一个,会让你很开心的地方,你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朋友……?”谢竹尘不是很期待,“和我一样年龄的孩子吗?他们可能不会喜欢看书……”
      庄念昔轻抚他的发顶:“不是的,那里有很多孩子都喜欢学习,他们都很聪明,像小尘一样。”
      谢竹尘一愣,不由得加快脚步:“真的吗?我要去见他们,想和他们交朋友,一起看书……”
      “不要急,”庄念昔无奈地跟上他,“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谢竹尘的手忽然被松开,他眼前的长街消失,化作一根一根漆黑的铁栏杆。他急忙回过头,看着牢笼之外的父母,他们在灯光到不及的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抓紧铁栏杆:“爸爸妈妈!这是哪里?你们没事吧?”
      他的父母仿佛在笑,留下一句:“小尘,在这里好好和朋友们相处,听那些叔叔的话,爸爸妈妈要走了。”
      随后,二人毫无留恋地转身,任凭谢竹尘声嘶力竭地呼喊,也只有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漆黑一片中。
      身后忽然有绝望的嘶吼,他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啊!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啊……”
      “好疼!求你了,我不要继续了!”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
      无数令人胆战心惊的惨叫与哀求在他背后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谢竹尘浑身冷颤地回头,只见囚笼不断地变大,里面放置了无数个手术台一样的东西,上面尽数躺着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无一例外地穿着白色衬衫,有的鲜血淋漓,有的神志不清,手脚被紧紧捆缚,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叫声。
      同样的,每个手术台旁都站着一名身穿白大褂的成年人。他们拿着一本档案,冷静地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把那些惨叫置若罔闻。
      “你们……在做什么?”谢竹尘感觉到自己紧握着拳,他克制不住颤抖的稚嫩声音,“住手!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他想去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但刚一起步,双手就被紧紧抓住。他挣脱不得,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同样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对方毫不费力地将他拉到一个手术台前,那些冰冷的器材反射着危险的光,他没来由地浑身颤粟,用尽力气拼命反抗。
      白大褂忽然松了手,谢竹尘来不及惊讶,极快地向父母离开的方向没命地跑。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未知的恐惧被他强烈的执着盖过,一往无前地跑,却始终寻不到他父母的身影。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谢竹尘近乎丧失理智,他向幽深的黑色发问,“为什么?!我不喜欢这里!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吗?为什么要把我丢下?!”
      不知道脚下被什么拦住,他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他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要再追上去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凝视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法聚焦的双眼似乎湿润了一瞬。
      “你……不是也扔下了我们吗?”
      耳边近在咫尺的声音沙哑而幽怨,似乎是个小女孩。谢竹尘猝不及防,身体瑟缩了一下,但不知道该躲去哪个方向,只能捂着心跳剧烈的心口,把自己抱紧。
      “你……为什么一个人逃走?你不是要带我们一起出去吗?”
      “骗子……胆小鬼……你就是个错误!”
      “我们原本可以得过且过……为什么要对我们讲那些事情?”
      “你一走了之快活的很……我们呢?我呢?!”
      是好几个男孩女孩的声音相和,谢竹尘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却半分不减,反而步步紧逼,惊惧让他几乎神经错乱。
      “小尘哥哥……你说过的,我们之间,有诺言啊。为什么,要承诺自己不会做到的事情呢?”
      男孩的声音格外平静,却在那些纷繁错综的控诉中最为清晰。谢竹尘顿住,思索着“诺言”的来源。遍寻不见,仿佛在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里装着,而他心急如焚地寻找被冒失的自己弄丢的钥匙。
      “什么诺言……我,我不记得了,”谢竹尘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以为这样可以回想起什么,“我也好想记起来,再给我一点时间……到底是什么?”
      他整个人忽然无法动弹,身体被无数只手拉扯,像是要把他撕碎。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不绝于耳的质问,他像个人偶无法作出反应。

      这种太过真实的梦,谢竹尘很熟悉,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清醒后如何摆脱。
      “我今年18岁,在实岭一中上高三……今年是2023年……我叫谢竹尘。”
      他这样对自己默念,耳边霎那间安静下来,身体的实感也逐渐回笼。
      谢竹尘缓缓睁眼,环顾灯光下的房间全貌,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地上。他扶着昏沉的额头,注意到身边的餐盘。
      是了,那个编号叫“E1221”的女孩给他送来的饭,他还没有吃。
      尽管他连续几天食欲不振,为了按那张纸条上的指示行事,还是逼自己吃下按时送来的饭。
      谢竹尘拿起没有温度的餐盘,开始吃凉透的饭菜。忽然,筷子另一端传来的异样让他清醒了不少。
      又是一张被折起的纸条。
      他吃完米饭,动作极小地把纸条打开,藏在餐盘下看。
      “明天有人带你走,不要去。装作神经错乱的样子,想尽办法留在这里。”
      谢竹尘眨眼,没忍住一笑。
      他还需要装吗?
      这张纸条与上次的字迹是出自同一个人,他不知道是谁,也很疑惑这个人的目的在于什么。
      在这个没有温度变化、没有昼夜交替的纯白色世界,谢竹尘能去信的,只有这么一张来历不明的小字条。
      为什么这个人一直强调自己不能跟那些人走?那些人会带自己去做什么?为什么装作神志不清就可以留下?
      这些指示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他应该相信哪一边?自称“家人”的白大褂究竟与他父母有什么关系?如果他可以顺从,能不能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谢竹尘长舒一口气,顺着杯子里的水吞下了纸条。
      选择权似乎在他手中,但选项他却看不透。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没了什么痛觉,谢竹尘拆了破旧的绷带,露出将消的痕迹。他本想把绷带扔进垃圾桶,让那个来送饭的女孩子扔掉,却心思一转,把它放在了桌上醒目的位置,一眼就可以注意到。

      E1221推着餐盘车,绕过数不清的拐角,脚步声微乎其微。她一开始总是迷路,但过了很久总算将这个白色世界的通道路线熟记在心,连同这条最隐蔽最复杂的路。
      来到严丝合缝的大门前,她把手放在感应屏上,电子屏上即刻亮起一串编码。
      “E1221。”
      大门向两侧分开,E1221推着餐车迅速通过,大门再次合上。
      门内与门外的光景截然不同,甫一进门,一股明显的腐烂潮湿的气味就围裹上来,灯光不如外面明亮,地面和墙壁也不是白色,而是漆黑粗糙的砖墙。
      E1221似乎全然不在意强烈的反差,她面不改色地推着餐车前行,车轮被有些不平的地面硌得不时停顿,餐盘相撞,发出不规律的叮当声。
      这声音仿佛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池水,激起无数圈涟漪。原本死寂无声的暗室,同时爆发出无数嘶吼与笑声。E1221从狭窄的道口转了个方向,修罗地狱一般的画面被她尽收眼底。
      道路两边是一间间相连的牢狱,每间牢房里面只有一张床板和必要的陈设,以及与地面紧紧相接的、粗重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是人,虽然蓬头垢面,但看得出来他们几乎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他们双手被两条铁链紧紧捆缚,有的甚至被勒出了血痕。他们穿着破烂脏污的制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对着牢笼之外的女孩伸手胡乱抓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叫喊着什么。
      不过更多的,还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满身血迹,只是漫无目的地狂笑。
      E1221避开伸向自己的手,收走旧餐盘,给每一个牢笼的窗口放下新餐盘。他们当中有的没等餐盘里的饭菜停止摇晃就猛地抢过,狼吞虎咽地塞到嘴里,筷子被视若无睹。而有的,置之不理,甚至一挥手将饭菜打翻在地,溅落的汤汁被E1221轻车熟路地避开,没有让纯白的制服被沾污。
      她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路替换着餐盘,最终到了一间看上去还算齐整的牢房。这里关着的一个男孩和一个青年,是这阴森骇人、形同鬼蜮的囚笼中,为数不多的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
      E1221拿着餐盘驻足停留,因为里面脸色苍白的男子正扶着墙艰难地挪步,她微微皱眉:“……宋医生,你的伤还没好转吗? ”
      宋晚知眯了眯眼,看清了女孩的脸。他虽然发丝凌乱,但头发依然是用发带尽量束好的,他手上没有铁链,但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伤口的阵痛。
      他气若游丝地苦笑一声:“别这么叫我,霜白……在这里,我只能是C0115。”
      宋晚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到了窗口,他道了声谢,接过两个餐盘搁在一边的石板上,眼神难得急切地看着被称作“霜白”的女孩,欲言又止。
      霜白知道他想问什么,压低声音:“他……看上去没什么事,纸条他应该也看到了,你放心吧,明天不会有事的。”
      宋晚知松了口气,但又有些警惕地环视四周。
      霜白抬手隔空挡了挡:“你不用紧张,晓眠说过,这里没有摄像头和监听器,她也查看过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事尽快说吧,我进入各房间送饭的时间一向是会被计算的。”
      宋晚知点了点头:“霜白,我不知道我还能这样维持清醒多久……但请你记住,如果我会被利用,有一天会伤害小谢或者你们,你一定要阻止我,必要时可以杀了我。”
      霜白垂眸思索了片刻,看向牢房角落的床板上,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少年:“那如果他发疯呢?这里可没几个人能治住他。”
      宋晚知有些发晕,微微眯眼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许荷声:“小许他……活得一直都不轻松,所以对这样的精神类药物是无法抵抗的。我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怎样,还有多久能醒来……但我觉得一定有一根线可以牵住他。”
      线的另一端在谁手中,他们两个人不用明说。
      “霜白,还有……晓眠,请你们替我们,护一护他……”宋晚知抿着唇,抓紧了栏杆,“算我求你们。”
      霜白没有多犹豫,点头以后转身离开。
      宋晚知看着年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女孩离开的背影,情绪复杂地坐到许荷声床板旁边布满灰尘的空地上。
      床头躺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尘不染。
      他们没换上制服,许荷声身上还穿着校服,尽是血迹斑斑,他身上也还是白大褂,几寸几寸的伤口格外显眼。
      宋晚知垂眸注视许荷声紧闭的双眼,在此起彼伏的癫狂笑声或哭声中唇齿开合,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天和你吵架,希望你没有生气。”
      他抬头环视着不见天日的囚笼,眸间映着昏暗的灯光,视线缓缓挪转,轻光逐渐碎成几片,跳动着不肯落泪。
      明明是“故地重游”,为什么他没有分毫那时全无绝望的喜悦?
      大概是因为,从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因为他们的失误,再次失去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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