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扑朔 ...
-
“什……么……?”谢竹尘莫名一阵心悸,“A……0815?”
听到这个编号以后,谢竹尘惊讶于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应有的困惑和茫然,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仿佛那是一句诅咒,缠着他拉入未知的危机与阴谋,不死不休。
身边忽然有仪器发出的提示音,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靠近他,谢竹尘下意识躲闪,但无济于事,反而勒得手腕处的伤口发疼。
白大褂只是低头去查看仪器的屏幕,谢竹尘顿生胆寒,眼前的景象与梦中几乎重合,他攥紧双手,朝着白大褂发问:“这是哪里?为什么绑我?你们是谁?”
白大褂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回家了,别害怕,只是一个检查,时间不会太长。”
谢竹尘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一个都是这样,不会说一句人话……为什么检查我?你们是医院的人?宋晚知呢?他知道吗?”
白大褂似乎有些为难,他看着黑衣男人:“Lucifer,这孩子怎么……”
黑衣男人摆了摆手:“当时年纪小,孩子忘些事情很正常……别担心,我们是你小时候最依赖的人,你父母和我们关系很好。你可以叫我Lucifer先生,那位你可以称为Ramon博士。”
谢竹尘愣了一下:“你们……认识我父母?”
“是啊,我们认识很多年。他们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把你保护起来。可惜后来你被坏孩子挑唆,离开了我们,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黑衣男人话里感情真挚,但谢竹尘想到梦里的片段,那不似作伪的痛苦与绝望,此刻还能清晰回想起,他的直觉让他不再发问,警惕地看着仪器。
“至于你说的宋晚知……还有那个姓许的孩子,他们小时候有些顽劣,搞恶作剧,让你置身危险之中,确实不太听话。但我也只是略加管教,没有太过苛责,毕竟他们已经把你找回来了。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孩子们要好好相处才行,你觉得呢?”
谢竹尘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黑衣男人,欲言又止。
许荷声和宋晚知,他们……做了什么?挑唆过什么?要害他于险境……?
谢竹尘知道,以他的处境,实在谈不上信谁不信谁,毕竟他在有记忆的十年间从未接触过这些人、这些事。
但同样的,他也想起许荷声与宋晚知对他的隐瞒与遮掩。他始终想要一个答案,但得到的一直是含糊其辞。而黑衣男人此刻对他正面透露的只言片语,即便真假难分,他也很难忽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梦里的是真是假?眼前的人要对他做什么?
谢竹尘还要再问,手脚上的锁环却忽然被解开,白大褂笑着向他示意,他坐起来跳下台子,之前在病房长时间卧床,这一跳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迟疑地走了几步,被引到叫做“Lucifer”的男人面前。
Lucifer站起身,轻抚谢竹尘的头顶:“孩子,别害怕,回家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人蛊惑你、误导你,我们都是你的长辈。”
谢竹尘抬眼注视Lucifer的脸,墨镜和口罩遮挡了神情,却让他一时神经紧绷,连头顶上的手什么时候放下的都不清楚。
门被打开,一缕冷光把角落的昏暗洗淡,一个戴着眼镜、身穿白大褂的女子走进来,Lucifer看了一眼,示意谢竹尘跟着她走。
谢竹尘短暂端详了一瞬,女子比较年轻,身材瘦削,皮肤白皙得像纸,面容精致但神情木讷。她似乎觉察到谢竹尘的目光,但微微侧目过后,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转身等待谢竹尘跟上。
谢竹尘只好向前挪步,在Lucifer的目光下走出这房间。出门的那一刻,谢竹尘目光幻视一周,发现外面是纯白而狭窄的通道,左右延伸,天花板、地板砖,就连间隔几步就出现的门也是白色的,加上眼前女子的白大褂,他简直怀疑自己的双眼上了黑白滤镜。
“那个……”谢竹尘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紧闭上的铁门,“这位姐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
女子愣了几秒,微微侧过的脸看不出情绪:“……Lucifer不是说了吗,这里是你家。”
谢竹尘跟着女子在长廊前行,每十几步就会出现岔路,他默默记下女子每次选择的方向,路上没有再自讨没趣地发问。走廊很寂静,那些门上都有编号,但无一不被紧闭着,仿佛里面有任何的竭力嘶吼、癫狂郁躁都只会掩埋在门内的空气之中,不会有一丝一缕穿过门缝。
和梦里的一样,让他有些恍惚。
不知走了多久,女子停下脚步,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谢竹尘环顾四周,发现房间的分布比来路上松散多了。
门把手上的“A0815”的牌号不甚醒目,但与其他门牌不太相同,它的字体是加粗的。
谢竹尘还想再四处看看,但女子示意他进房间。
房间的灯被打开,谢竹尘被房间里温馨而舒适的陈设感到讶异。与那个实验室一般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比较宽敞,灯光温和,有舒适的床和摆满书籍的桌子,地毯也洁净柔软,如同一个高档酒店的房间。
谢竹尘一时有些眩晕,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房间的景象,只不过与眼前不太一样,总觉得少了很多东西。他扶着门框站定,回过神来才发现女子在身侧静静注视他。
谢竹尘抿了抿嘴:“我还想多问几句……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风格?那么多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为什么我看不到太阳的光线?”
女子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避开他的目光:“你不记得了,以后就知道了。”
他这才发现,女子白大褂的衣领侧别着金属号码牌,上面印着有些褪色的字迹——“D0907”。
D0907像是要哄他进房间,状似不经意提起一句:“……跟你一起的那两个孩子,情况不能具体告诉你,但他们还活着。”
谢竹尘眨了眨眼,觉得这说法很诡异,令人不寒而栗。还想细问,却被女子推进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上锁的声音很利落。
他呼吸有些急促,转身想去拉门把手,却发现门板这边没有任何配件,空荡荡的无从下手。他使劲去推门,但门纹丝不动。
“这是做什么……开门!”谢竹尘用力敲打着门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凭什么信你们?我父母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开门!这是非法拘禁!”
直到谢竹尘手砸得发麻,纱布包裹的伤口又开始发痛,门外都没有回应。他在自己一句句的质问过后逐渐沉默,死寂的氛围即刻包裹了一切。
他靠着门,环视着布置温馨的房间,忍不住低下头,讽刺地提了提嘴角。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手足无措地被扔在一个地方,满腹疑问连得到一个回应的资格都没有。所有人都只是告诉他这样是对他最好的安排,然后把他的疑问一个一个投入没有波澜的水池中,激不起一点水声。
梁荼是这样,许荷声也是,宋晚知也是这样,这些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也毫不例外。
谁都不会问他想要的是什么,谁都把那些他避之不及的东西塞到他手中,谁都不会在意他会不会害怕和怨恨。
他抬手关了灯,缩坐在门边,呆滞地盯着地面。眼前什么都没有,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竹尘忽然被一束刺眼的白光惊醒。他回过头,发现门被打开,一个身穿素白衬衫的女孩端着餐盘,正站在门口。
他站起身,打开房间的灯,发现女孩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些,大概能上初中的样子。
女孩看清他的样子,表情有些复杂,但只是把餐盘迅速往他手中一放,又把一身衣服摆在地上,随后锁上了门。
谢竹尘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才清醒过来,就再次被锁住一回。不过就算他趁机逃出去,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
饭菜是很规矩的,只有蔬菜和米饭,还有些水果。
他对着那饭菜,居然开始想念以前许荷声每天变着法给他做饭的日子。
说起来,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谢竹尘心不在焉地吃饭,不知道在筷子第几次插进米饭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筷子一端。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在那东西快要显露出来时,避着某个方向把它藏在了手中。
自打他最初进这房间时,就已经发现了微型摄像头。这样的监视让他感到不适,但也让他更加坚定地判断那些人的谎言。
放下餐盘以后,他去看那身衣服。与女孩的白衬衫很相似,也同样有编号。“A0815”的胸牌泛着冷光,他借着衣服的遮掩,打开了纸条——
“谢竹尘,保持清醒,服从他们的安排。但如果有一天他们再次让你去实验室,一定要说自己头疼、神志不清。”
谢竹尘微微皱眉,这不是宋晚知或许荷声的字迹。他沉思片刻,把纸条含在嘴里,过了几分钟拿起餐盘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纸条吞咽下去。
他应该是第一次吞这种东西,却莫名不觉得有多困难。
虽然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来历,但谢竹尘发现自己无法对她产生敌意。大概,这里的确是他儿时停留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谢竹尘清醒时总会在书桌前看书,他发现那些书都是他从前喜欢的理化类。这里没有钟表,他会借着书桌遮挡,在墙上偷偷刻下正字,根据自己的生物钟去计算天数。
饭菜每天都会送来两次,谢竹尘没有再收到纸条。送饭的一直是那个女孩,她每次都飞快地开门关门,一言不发地收放餐盘。
谢竹尘第三天才看清她的编号。
E1221。
谢竹尘对这个编号没什么感觉,他莫名觉得这编号跟那女孩很不搭。他估计送饭时间差不多时,在门口坐着看书等待门开,E1221似乎被门边的他吓到,原本淡漠的神情有一瞬间难以维持。
“那个……你好,”谢竹尘很想找人说话,他这几天对着书看实在烦闷,“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女孩皱了皱眉,把餐盘撂在门口,重重摔上门。
谢竹尘额前的碎发被风拨动,他长叹一口气。这样一成不变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久。
除了清醒到能看书的时间之外,他都难以保持平静。宋晚知不能再给他药,他在没有药物支持的情况下情绪很容易失控。
房间里除了他只有桌子、床那些死物,连个植物都没有,但他就是会常常听到谁和谁的低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窃窃私语,也像轻蔑议论。
“看看这是谁呀,好狼狈。”
“管他干什么?一个没有人要的野小子,脑子还不正常,来这里算他走运了。”
声音又来了,这次好像是地板和床在对话。
“为什么他要站在我身上,烦死了,我受不了了,他能不能快点死掉,然后被送走?”
“你少来,你哪有我难?他为什么要整天躺在我身上,好想用我床板底下的柱子扎穿他。”
“真是个讨嫌的怪物,去哪里哪里不干净。”
谢竹尘摇晃着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掀开床单,对着床柱发狠地踹了几脚:“扎穿我……好啊,你最好别留我一口气……”
“真可怜,怎么,被我们说中了?”
“去死吧败类,这里容不下你,哪里都容不下你。你去了哪里都找不到家,你根本不知道家是什么。”
“是啊,你连母亲的爱都得不到,可见你真的很令人厌恶,哪里会有母亲不爱孩子的?你一定让她失望透顶。”
“没有人会对你好的,你配不上任何爱,以前你抓不住,以后你也不会有。”
谢竹尘没有捂耳朵,他知道这样没用。他退回门边坐在地板上,用头向后一下一下缓慢地撞门,想驱散无止息的翁鸣,也想借痛觉帮自己恢复清醒。
“都闭嘴……”谢竹尘疲惫地合眼,在他已经听厌烦的言辞中逐渐恍惚,直至那声音在梦中若隐若现。
在幽暗的房间中,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是唯一的光源。上面有无数个画面窗口,有明亮的,也有阴沉的。
在屏幕右侧,一个窗口被放大,里面是布置温馨的房间,以及一个靠坐在门边,昏睡过去的男孩。
只有一个棕发高束、皮肤白皙的少女站在屏幕前,白大褂被屏幕上的光影所染,变得斑驳。
少女神色漠然地注视着被粗体字命名为“A0815”的窗口,提笔在手中的档案上写下三个字。
“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