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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锁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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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的眼中盛着千灯映雪,微光在其中轻闪。许荷声绕到他面前,想帮他把围巾裹严实些,却看到他眼泪滑落。
“小……小尘哥哥?”
谢竹尘隔看着许荷声的双眼,许荷声没戴眼镜,幽黑的眼眸含着担忧、无措以及心疼,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他,清晰而纯粹。
谢竹尘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那些小吃和饮料都是他小时候想要的,但梁荼总说不健康,或者告诉他味道很苦,拉着他从货架前离开。
那些玩偶也是他觉得很可爱的,但梁荼说男孩子不应该喜欢那些软绵绵的东西,会被人笑话。
那些漫画也都是他一直想看的,但梁荼每次只给他买些很幼稚的几本漫画,告诉他那些漫画很不正常,会教坏他。他听了不敢反驳,攒着零花钱也只敢买科学著作,起码能伪装成教辅书,反正他也同样感兴趣。
后来他明白,自己并不是被以“好孩子”的目标要求,他身上的枷锁,只不过是李照尘的所爱所喜。
直至后来他打工赚钱,但往往每个月拿到工资,一经盘算,他发现只能供得起生活所需。于是他连报复性的盲目购物都无法做到,没有一丝底气地持续从前的生活。
许荷声不算是一个正常人,谢竹尘始终能察觉到他对情感的无知、迟钝、难以理解,就像一张只写有算式不包含字句的白纸。偶然显露的情感,也是波纹几道,稍纵即逝。
但谢竹尘又想到自己,蓦然发觉,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何为情感。
他在初三毕业的暑假去了派出所,将名字改成了“谢竹尘”。向蛋糕店请假的那半个月,他买下车票,带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去了鸣雨市。
几经波折他知道了自己无疑不是李照尘,而是谢竹尘,他的父母早已亡身事故之中,而他想不起有关他们的一切。
但他的心里像是生了刺,稍有不慎就扎得他鲜血淋漓。
“李照尘”有人爱过,但谢竹尘一无所有。
后来,他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处张望寻找,会去游乐园坐上一天旋转木马,不顾小孩子们异样的眼光,他会在某段时间发了疯地买豆角做菜,会在某个深夜去厨房拿出一个苹果,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将它视若珍宝地吃下去。
谢竹尘在调查时得知自己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但他总是会在五月五日就去买一个蛋糕,自己给自己精心挑选一个玩具车作礼物。许愿的时候,他一个人对着蜡烛,每年都是同一个愿望——
“我想以谢竹尘的身份得到爱,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这个愿望他许了五次,上高中时他无意中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写下“李照尘”,划去的时候像是被刀在身上划了两下,两道划痕昭示着他的可悲。
而此刻,一个如同木偶的人,为了让他开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只是把他的喜好熟记于心,然后尽数摆在他面前,无关拙劣与否。
谢竹尘忽然意识到,那段被年幼的他不慎弄丢的记忆,大概是他仅有的作为“谢竹尘”被爱的过去。被尘封在某处的东西一直都在,甚至穿越了时空,让如今一无所知的谢竹尘在沉溺深海抵达窒息的边缘时,忽然被拉上岸边,片刻喘息也足以延续挣扎的生命。
许荷声与宋晚知都在等,等的只是谢竹尘,不是其他任何人。只要是他,没什么值得犹疑的。
谢竹尘用左手缓缓抬起,摘去许荷声的口罩,轻轻拂去许荷声脸颊上的雪花,他看着许荷声难得发愣的神情,泣不成声。
“我……我想记起来……”谢竹尘的手在抖,他试图用掌心的余温让许荷声冻得冰凉的脸颊回暖,“如果我能想起来你们是谁……我就可以是真正的谢竹尘,我是不是……就可以……”
许荷声将谢竹尘紧紧拥入怀中,他把这副单薄的身躯拢入大衣,眼泪洇湿他的衣领,他一刻不肯松手。
“可以的,你不是别人,你就是谢竹尘,”许荷声语气坚定,像是许下一个不容质疑的承诺,“等你愿意,我们回家。”
雪下得很大,谢竹尘被抱得险些喘不过气,但他隐约知道,这次他应该不会融化。
“许荷声……别让我,再赌输了……”
实岭县人民医院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在实岭县也是人们生病或者受伤最先想到的地方。
许荷声去一中上课,宋晚知在科室里照旧上网,一边查找一些精神科用药的论文,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构思针对谢竹尘的治疗方案。
忽然进来一个护士,在宋晚知抬头前凑近他的耳边,低声汇报:“宋医生,那个男高中生的状态忽然很不稳定,您快去看看吧。”
这声音,的确是守在谢竹尘病房门口的护士。宋晚知眸光一沉,立即站起身前往楼梯口,快步上楼,思绪有些杂乱。
不应该啊……谢竹尘最近明明有好转的迹象,也基本没有情绪失控,按理说已经可以准备进一步治疗了。
他忽然顿住脚步,想到刚刚护士的举动,整个人愣在原地,似乎有藤蔓从四方而来,紧紧缠绕在他身上,险些喘不过气。
宋晚知紧攥着手,用余光瞥了一眼楼梯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他装作一切如常,继续走上楼梯。
即便他刚刚就意识到不对,也无法作出应对,他没有一招制敌的本事,躲不过护士背到身后的手中的注射器。
而现在,他也只能向目的地靠近,无论怎样,他要先确定谢竹尘的安危。
宋晚知走到楼梯转角处,不动声色地把白大褂上别着的钢笔取下来,打开盖子紧握在手中,遮掩在袖口处。
他走出楼梯口,去到谢竹尘病房门前,附近没有人在,他拿起手机给许荷声发了一句“小心”。深吸一口气后,宋晚知打开了门。
在他进门的那一刻,脖颈间已经被冰冷的刀刃抵着。他垂眸一看,是熟悉的匕首样式,而拿着匕首的,是他安排在病房门口的另一个女护士。
宋晚知半眯着眼,向来温和的神情此时敛去,换作凛若冰霜的淡漠:“……E级协助者,什么时候有权限拿刀对着我?”
护士没有回答,病房里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冷不丁响起:“是我给她的权限,你有什么意见吗?”
宋晚知听到这个声音,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让他彻底无法泰然自若。他即刻向前一步,而护士的匕首跟着他一步,不曾偏离半寸,与他眼镜上的挂链相撞发出些微响声。
只见谢竹尘躺在满是毛绒玩具和漫画书的病床上,看上去像被那些动物玩偶簇拥着安然入睡一样,闭着双眼纹丝不动。
病床边的男人,身形高大,带着口罩和墨镜,一身黑衣,声音略微沧桑,却没有疲老的征兆。他手中拿着一本漫画书,随意翻看着。
宋晚知定了定神,无视匕首的威胁,稍稍躬身,举起右手贴到心脏的位置:“别来无恙,Lucifer先生。”
“Lucifer先生”对他似乎视若无睹,自顾自翻着漫画,不知道是不是宋晚知的错觉,Lucifer似乎在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Lucifer看完一本漫画,放在床上的原处,接着坐在椅子上注视谢竹尘。
“一晃十年过去了……”Lucifer感慨道,“他也长这么大了。”
宋晚知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他克制着沉默不语,而Lucifer却回头看向他:“C0115,你们真是替我找回了一个宝贝。”
宋晚知心下一沉,他对这个编号厌恶至极,也摆脱不了,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依旧冰冷而刺耳。
“话说回来……你在外面开诊所找工作也不容易,”Lucifer笑了一声,却让宋晚知不寒而粟,“你也好久,没有回H总部了吧?快过年了,你们都该回去看看了。”
像是寻常人家的父母对在外工作的孩子所说的体己话一般,Lucifer的语气也十分和蔼熟络,宋晚知却出了一身冷汗,连保持站稳都使出了全力。
怎么可能,让谢竹尘回到那种令人作呕的地方……
宋晚知沉默片刻,手中的钢笔悄无声息地下滑,他用自己都想不到的力气与速度用特制的钢笔在护士手臂内侧某处割划过,从护士发麻手中的夺过匕首,一刀扎在护士的肩头。
血霎时染红纯白的布料,宋晚知抽出匕首,不顾一切地冲向Lucifer,而对方直到他靠近之前,都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刀尖近在咫尺,Lucifer伸手攥住宋晚知的手腕,可怕的力道让宋晚知一时大脑空白,刀尖已经接触到对方的衣料,但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刺入分毫。
“孩子,你很生气吧,为什么陪伴你七年的两个E级协助者会泄露你的事情,”Lucifer隔着层黑色镜片看着脸色苍白的宋晚知,语气轻缓,似乎是抚慰人心的良药,“其实她们在今天之前,并没有背叛你,我从未给她们下任何指示。”
宋晚知抬眼盯着Lucifer,那副墨镜倒映着他满含防备和敌意的双眼。
Lucifer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轻描淡写地说出答案:“皮下注射窃听器。”
宋晚知背后一阵刺痛,拿着注射器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他渐渐脱力,瘫软地半跪在地,手腕被Lucifer松开,他倒下前依然看着谢竹尘,直到失去意识。
“……抱……歉。”
他喃喃自语,连自己都听不清。
金框眼镜摔到床底,镜片磕了一丝裂痕。
许荷声看到宋晚知的消息时,已经放了学。他站在风里,即使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喧嚣的寒风里夹杂着阴险与残忍的气息,这是他们每一个切身体会过的人共同的噩梦。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赶去病房是什么下场,但他同样清楚谢竹尘会面临什么。
许荷声快步走出校门,无视与他打招呼的陈如梦,径自走向医院的方向。
在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许荷声如有所感地回头,直接打开后车门。
轿车的后座上,谢竹尘与宋晚知都瘫软地靠坐着,眼睛被黑布条蒙住,双手也被手铐禁锢,像是两个布娃娃。
“别轻举妄动,孩子,”副驾驶上Lucifer的声音响起,“你知道该怎么做。”
许荷声毫无掩饰地皱了皱眉,扫了一眼Lucifer和驾驶座上的白衣男人,淡淡说道:“少废话,我知道。”
他坐在谢竹尘身边,接过Lucifer递过来的注射器,刺入手上的静脉,把里面的无色液体尽数注射入体内,再拿黑布条系在眼睛上,在Lucifer回头帮他扣上手铐的时候失去意识,靠在谢竹尘肩上陷入昏迷。
他最后在想,坐在前面那两个男人应该庆幸,谢竹尘没有被那手铐勒得伤口渗血,否则他即便被匕首刺穿也要让那两个人吃些苦头,也绝无可能这么轻易束手就擒。
轿车从都市繁华行驶至荒无人烟,其间换了六七次车,没有停下来加过油。在辗转多天之后,进入隐蔽的山林,那里坐落着一家鲜为人知的孤儿院。
在精神病院的大门,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扎着高马尾,眼镜下的双眼黯淡无神,口罩遮挡了半张脸。
“欢迎回来,Lucifer,”女子为Lucifer打开车门,在瞥见后座熟睡的三个男孩时,目光凝滞一瞬,“我已经安排人出来,即刻将他们安顿好。”
Lucifer下了车,当另外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女抬着担架来时,他走进院门,对跟在身后的女子嘱咐道:“着手准备,重启 ‘ KoXui计划 ’。”
“……是。”
仿佛陷入了哪个荒诞不经的世界,谢竹尘在其中徘徊,寻不到出路。
所见之处都是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长串乱码,谢竹尘四周环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那些乱码有得比他还高,有的细小得看不清,都散发着幽蓝的光芒,隐含着某种诡谲的气息。
一串乱码忽然从他身边掠过,带起隐约的风声,他慌忙躲开,周遭的乱码却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
谢竹尘被它们围困、禁锢,压抑得喘不过气,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刺目的蓝光,那些数字不受控制地进入他的脑海,直到他变成一台冰冷计算机,也不会停息。
他蓦地惊醒,被上方的灯光晃了眼。他想抬手遮挡,却无法动弹。
谢竹尘极力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人高的台子上,手腕脚腕都被台上的铁环禁锢,上方的白炽灯十分刺眼,照得他身侧的仪器反射冰冷的光。
他皱了皱眉,挣扎着出声:“这是哪里……许荷声?宋晚知?有没有人?”
“孩子,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音在不远处打断他的呼叫,谢竹尘偏头去看,只见狭窄房间的角落,坐着一个黑衣男人,台子上方的灯光照不到那里,他就那么待在阴暗处,墨镜之下的双眼似乎在欣赏身处明亮处的谢竹尘。
“你……是谁?”谢竹尘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以后,他的心跳会那么快,在惊慌中警铃大作,“这是哪里?回答我……”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十分亲切:“欢迎回家,A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