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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疗愈 ...

  •   谢竹尘讨厌这个梦。
      梦里的他卑微、麻木、无依无靠,又虚伪、阴险、不择手段。
      更令他厌恶的是,那的确就是他。
      但是与那时不同的是,在睡梦中,他似乎落入一个拥抱。虽然不算温暖,却仿佛向他发出一个信号,告诉他不必忧怖,让他在百鬼横行中尚存一丝理智。
      谁肯让他依靠呢?谁愿意拉他一把呢?
      谢竹尘极力去想,但实在没什么备选项,或许是他的错觉吧。他也幻想过能有这样一个人,哪怕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他也好,哪怕表里不一但足以让他安心也好。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臆想的对象,在他梦中毫无道理地现身,施舍他一个意念的拥抱吧。
      睁眼时,狭窄的窗外是画布一般的苍白,整个病房昏暗得不像话,看不出黎明还是傍晚。谢竹尘动了动右手,依旧被锁链禁锢。只不过锁链加长,他的活动范围在病房之内而已,他无奈垂手。
      谢竹尘讨厌冬天,冬天飘着惨白的雪,把人逼进被子里蜷缩着,夜长得叫人对着要亮不亮的天色胡思乱想。
      他目光下移,不禁打了个寒噤。
      趴在床边的男孩穿着校服,漆黑柔软的短发遮住前额,脸埋在双臂之间,一动不动,也没什么呼吸声。
      似乎被谢竹尘微小的动静惊扰到,许荷声下一秒就动了动指尖,撑手坐直身体,睁眼的那一刻与谢竹尘四目相对。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许荷声的眼里朦胧未散,看向谢竹尘时的情绪也未加掩饰,即便微末,也被谢竹尘捕捉到。
      像是热切、执着,似乎还有一丝哀求。
      谢竹尘立即移开目光,别过自己的脑袋,他为自己的解读感到莫名其妙。
      依他看来,许荷声完全把自己当作消遣,一点实话都不屑说给他听,还妄想继续把他拴在身边,消遣尽兴就直接把他扔在街上,或者把他折磨得体无完肤再丢掉。
      “你要么放我走,”谢竹尘拉紧被子,“要么滚出去。”
      半天没有动静,谢竹尘不想再废话,翻身侧躺,闭上眼准备装睡,却发觉身后许荷声忽然撑着床俯身靠近:“小尘哥哥,我讨厌陈如梦,我不会帮她,也不会让她善终。你不要信手机,信我好不好?”
      谢竹尘整个人顿时僵住,许荷声的声音从上方倾泻,轻缓而低哑,是近似讨好般的央求。
      谢竹尘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却思绪紊乱地在脑海中筛选无数的可能性,他强迫自己排除那个极为纯粹的理解,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花言巧语,只是为了让他束手就擒的手段而已。
      谢竹尘冷笑一声,向右躺去,直视许荷声,用隐隐作痛的左手勾对方的脖颈。许荷声服从地放低身形,小心翼翼地靠近谢竹尘。
      谢竹尘侧头,凑近许荷声的耳侧,缓慢而断续的低语像是要迷人心窍:“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两面三刀谁不会做?你一点诚意都没有,却让我信你……你说不让她善终?那等你哪天……挖了她的眼睛送给我,我就信你,好不好?”
      谢竹尘嘴角挑起,他原本就是这样,笑里藏刀的虚伪之人。他装得太久,怎么就忘了呢?
      现在,许荷声该被他恶心到了吧?
      许荷声没有一丝迟疑:“好。”
      谢竹尘讥讽的笑容凝滞一瞬,松手放开许荷声,顺便推了一把:“在那之前我不想跟你多说一个字。”
      许荷声即刻退至床边,没让谢竹尘的左手使上力:“既然这样,那就好好养伤,好好吃饭,不要伤害自己,才能看到那一天。”
      谢竹尘没回答,闭上眼,等许荷声离开以后才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他手碰到什么东西,拿过来一看,才想起来,宋晚知送了他一盒巧克力。
      盒子是翻盖的礼品盒,谢竹尘右手轻轻一撬,盒子就开了。他垂眸一看,盒中的巧克力卖相很拙劣,一眼就知道是手工的。但每一颗都被细致装饰过不同色的花纹,似乎制作过程既卖力又尽心。
      谢竹尘忽然想起宋晚知给自己下药,立刻合上盒子。脑海中闪过许荷声与宋晚知交流时熟稔的样子,终于明白什么叫人以群分,连下药都这么像。
      但他此时并不算难受头晕,或许那药没什么副作用。
      门忽然又被打开,他半眯着眼装睡,从缝隙里窥探到来人是两名年轻女护士,走在前面那个端着个盆子,坐到椅子上把毛巾浸湿,继而轻轻擦拭谢竹尘的脸。
      他一动不动,被护士的手擦过的耳朵却暗自泛红。眼见护士的手要解开他衣服扣子,他装不下去了连忙出声婉拒,护士没有犹豫,把毛巾放到他手中转身跟另一个离开。
      谢竹尘坐起身,用送来的洗漱用具漱口,发现另一个护士放在他身边的是几本漫画书,恰好是他之前在许荷声那里没看完的。
      他擦完身体,拖着锁链去了趟病房内的卫生间,刚走出来就和进病房的宋晚知打了个照面,他无奈地坐到床上。
      过年串门吗?一个一个都过来?
      宋晚知手里拿着饭盒,拉开椅子与谢竹尘对面而坐。
      谢竹尘虚挡着宋晚知忙碌的双手:“我自己来就好,我不喜欢别人喂我。”
      宋晚知点头,把饭盒交给他:“放心,没下药,昨天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伤口最疼的时候不好受,别太清醒比较好。嗯……抱歉,哄骗你了。”
      谢竹尘“嗯”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我问过你的,我们曾经认识,你们和我缺失的记忆相关,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宋晚知不正面回答:“……我知道这件事情比较唐突,站在你的立场来看,我和许荷声不值得信任。但不论怎样,我可以作出的保证是,我们永远不会作出对你不利的选择。”
      “你怀疑、埋怨,其实都理所应当,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值得全盘托付。但请你安心在这里,都会好起来的。”
      谢竹尘抬头凝视着宋晚知,对方的眼镜挂链轻轻摇晃,他多看了一眼:“你不是医生吗?那你能治好我的失忆症吧?我家里存了钱,应该交得起费用。”
      宋晚知轻声一笑:“等你想起来以后,就该打秋风了,交什么钱?其实……我不希望你想起来。我原本也想自私一些,帮你把记忆找回来,但那段回忆对我们来说很珍贵,对你却……”
      谢竹尘回想宋晚知和许荷声的交谈,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包扎严实的左手:“我知道,应该发生过可怕的事情,我大概会一时接受不了……但那段记忆原本就该是我的,我本该面对它而不是遗忘它。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我想记起来,因为我知道它对我很重要。”
      其实一场梦过后,他也想好了,要死,也起码死得明白。他不想活在“李照尘”的影子里难以摆脱,那段独属于他的记忆就是最能证明他身为谢竹尘的铁证,谁也无法夺走,谁也改变不了。
      宋晚知出神地注视谢竹尘,看那双无神的眼中闪烁几点零星,他欲言又止,回暖不久的手再次冰凉不已。
      那不是希望与振作,而是恨意与孤独交杂而生的执着,是让他产生短暂的求生欲望的点滴燃料,仿佛只要燃尽了,他就会毫无留恋地远走。
      “我……会尽全力的,”宋晚知勉强挤出一个笑,“会找回来的,只要你不放弃。”

      谢竹尘坐在轮椅上,暗蓝色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长着兔耳朵的帽子扣在头上,让人看不见他呆滞的双眼,只有柔软微长的短发被围巾抵得弯曲。
      大概持续了一个星期,谢竹尘在病房里百无聊赖地看漫画,累了就睡觉。他精力少得可怕,病房墙上装了只表,他时常晚上九点就困得睁不开眼,第二天早上再清醒过来已经将近中午,看漫画的时候也不小心睡着好几次。
      这期间宋晚知每天都会过来待一段时间,给谢竹尘吃一些药。谢竹尘本想看看药瓶上的成分,结果宋晚知每次只带几颗药装在小盒子里,根本不给他机会。
      但谢竹尘能猜到十之八九,即便味道可能判断不准,但他胃部的难受可以证实那些药是什么效用。宋晚知对他的病绝口不提,仿佛只是为了治感冒一样让他吃药。
      药物之类的他尚且有理有据,但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宋晚知的心理治疗。
      宋晚知没有过问谢竹尘的任何经历,也不让他做什么测试题,只是让他闭上眼睛,给他讲一些温软纯真的童话故事。
      谢竹尘忍不住睁眼问宋晚知这有什么意义,但宋晚知只是让他认真听。他稀里糊涂地听完还被要求讲讲感想,宋晚知居然还要跟他一本正经地讨论什么情节,他一度怀疑这就是个庸医。
      今天宋晚知破例停了药,说到周六了,许荷声可以带他到街上散心,还找来个轮椅。谢竹尘其实十分抗拒,但他也很久没有看过外面了,一时没能绝口否定。
      他第一眼看到医院外的景色时,并没有想象中重见天日的激动,而是下意识想把自己藏匿起来。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走过一个,都会让他心头一紧,敲响防备的警铃。
      外面的积雪消了一半,向阳处的冻成了冰覆盖在地上、草丛上和树枝上,背阴处的或洁白或泥泞,都是一样的冷。
      许荷声戴着口罩,慢慢推着轮椅,在安静的街上散漫前行。天空是苍白的纸,还有厚厚的深色云层,看得多了,感觉全世界都是荒凉无聊的。
      “小尘哥哥,你一直想出来,我带你好好逛逛,天黑前再回去,好不好?”
      谢竹尘没答话,他默默垂眸,挪动一下右手,锁链隐藏在袖子里,与轮椅扶手轻轻碰撞的声音有些沉闷。
      许荷声装作没有听到,他忽然一笑,轮椅偏了些方向,来到一个小摊前。
      他和坐着的老人说:“您好,买一串糖葫芦。”
      拿到糖葫芦以后,许荷声附身凑近谢竹尘:“小尘哥哥,你现在吃吗?还是带回去吃?”
      谢竹尘依然盯着地面,目光没有移动过一寸,左手的伤口被层层衣服包裹,不冷但隐隐作痛。
      许荷声静静等了等,然后自顾自说:“怪我,是我想的不周全,在外面吃会着凉的。”
      他把糖葫芦的袋子挂在轮椅上,继续推着谢竹尘向前走。
      一路上,又经过了小吃摊、炸串摊、干果店和奶茶店之类的店铺,许荷声挨个光顾,没有过问谢竹尘,直接给他买了烤酸奶、鱼丸子、葡萄软糖和柠檬茶,以及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全都放在保温袋里,挂在轮椅扶手上,让谢竹尘看起来像个被大人溺爱的孩子。
      越往西街走,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们两人,走在枯树与寒风之间。
      许荷声还去了玩具店,谢竹尘被他安顿在门口,看着他来来回回仔细搜寻,走遍了每个货架,结账的时候手里多了好几个毛绒玩具。
      许荷声把半人高的熊抱在自己臂弯里,把一只兔子玩偶放在谢竹尘膝上,还有什么袋鼠、鸭子、粉红豹都堆在他身边,笑着说:“小尘哥哥,你好好照顾它们。”
      谢竹尘终于看向了许荷声,明明寒风凛冽,路边的积雪还没消退,许荷声额前却渗出细汗,是因为刚刚在玩具店里还穿着黑色大衣走来走去。
      这样会感冒吧,他暗想,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许荷声似乎笑得更深了,他推着谢竹尘到了西街的尽头,拐进巷子,找到了一家书店。谢竹尘看着门牌,眼睫微颤。
      许荷声将他带进里面,自己轻车熟路一般忽略了参考书区,到了漫画区前,仔细地挑了许多本漫画,用左手托着。
      结账时,他把一堆书抱到柜台,连自己的身形都挡住了,店主思索了一会儿,回里间给他拿了只麻袋。
      天色也变得灰暗了,许荷声就那样一只手拎着麻袋,一只手推着谢竹尘,往回家的方向走。
      谢竹尘在寂静中突然发觉,今天一整天,许荷声都在笑。明明之前像个木偶,不管跟他说什么,都只会回答一些让人难以信服的话。
      谢竹尘叹了口气,他果断抬起左手,忍着伤口的疼痛,拿起身边挂着的东西,放在膝上看。
      许荷声想阻止,又怕碰到伤口,只能放下麻袋走到他面前:“学长,你还有伤,不能乱动。”
      他极小心地拉过谢竹尘的手,但谢竹尘抽出手,又想去拿别的东西,许荷声抓紧他袖子,有些着急:“学长,你想做什么?告诉我,不要自己乱来。”
      谢竹尘只是说:“麻烦把你买的东西,都给我看一遍……我现在就要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尽管有些沙哑,但已经少了万念俱灰的麻木,甚至有些任性。
      许荷声没有犹豫,找了个避风的亭子,把东西一一摆在了石桌上。漫画放不下,就由他一本一本给谢竹尘看封面。
      全部看完以后,谢竹尘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双眼。
      许荷声把东西收拾好,继续带他回去。
      突然,谢竹尘的衣服上,出现了点点银白的雪花,他抬头,只见雪片离开晦暗的天空,纷纷扬扬地飘洒,是一场无声又盛大的舞会。
      时间一到,街上的路灯亮起来,因临近新年而挂在树上的彩灯也陆续闪烁,雪花在灯光下闪着彩辉,这个城市像是从沉寂中醒过来了。
      “……许荷声,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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