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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掌控 ...

  •   汪宇的头抵着墙,眼睛盯着下方谢竹尘拿瓷片的手:“照……照尘,这是干嘛啊?”
      谢竹尘把小型手电筒卡在口中,手伸进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摸索,汪宇屏住呼吸,听衣料摩挲的声音,眼里写满警惕。
      谢竹尘把手掏出,汪宇一看,是个烟盒,他松了口气。随即烟盒凑近他面前,谢竹尘漠然看着他。
      汪宇不解其意,犹豫半天,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把手电筒从谢竹尘口中轻轻取下放在地上,颤抖的手将烟搁在谢竹尘唇间。
      谢竹尘拿起手电筒一开一关地把玩,冷笑一声:“本来想请你抽的,既然这样,借个火吧。”
      他的笑容在灯光明灭里诡谲难辨,汪宇欲言又止,手伸进兜里拿打火机。手电筒被谢竹尘熄灭,没再亮起,汪宇扣动开关,幽蓝的火焰在昏暗中跳动,渐渐靠近烟头,让谢竹尘的双眼中仿佛也生起两团蓝火,如鬼魅一般摄人心魂。
      “说起来,”谢竹尘把烟盒扔在地上,隔着火焰低语,“我抽的第一支烟,也是你点的。”
      汪宇在黑暗中看不清谢竹尘的表情,他盯着那团火焰,暗生一股冲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初一的时候,谢竹尘恼怒愤懑地跑过来,把他和另外四个兄弟打得鼻青脸肿,那时汪宇虽然一眼能看出来他的怒意,却觉得有恃无恐,还想着找机会报复。
      而现在,汪宇从谢竹尘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前所未有地惊慌失措。他在慌乱中转念一想,反正对方同样看不到他……
      汪宇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碰到一块瓷片以后直接抓紧,不顾手上被刺破的口子,打火机移到自己脖颈间,那是谢竹尘拿瓷片的手所在。
      谢竹尘的手提前移开,汪宇起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左肩却重重撞上墙壁,他顿时迷失了方向。他向不同的方向奔跑,耳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却总是越来越近。
      汪宇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左右延伸的小道。他抓住一个方向,跑了几步没有阻碍,像是找到出路一般,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当他看到前方一丝光亮,欣喜若狂地加快脚步,脚下被什么猝不及防地绊到,整个人摔到在地,脸上、手上、衣服上似乎都沾满了污泥尘土。
      有什么东西掉在他手上,他疼得无暇顾及,只感觉到布料的绵软。
      汪宇拼命地往后退避,然而,清晰的脚步声让他一时间寒毛直竖。因为他一直没听到谢竹尘靠近,还以为自己甩开了他,正感到有些庆幸,骤然而起的这几步却在他咫尺之间,步步紧逼。
      加之想起刚才悠闲地跟着他的脚步,不时发出足以辨别位置的声音,汪宇空白的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无路可逃。
      一束白光倏地亮起,精准无误地刺向汪宇的双眼,他抬手遮挡,一时不敢睁眼。
      谢竹尘半跪在汪宇面前,香烟的气味弥漫开来,指尖轻叩,头一截烟灰方散落,他吸了一口,把烟圈吐在汪宇面前。
      “睁开眼,看看我啊,”谢竹尘浅笑着,语调犹如蛊惑,“或者,看看绊倒你的……是什么东西啊?”
      汪宇颤抖不止的手放下,眼睛半睁着,余光里格外刺目的色彩引得他侧目,下一秒就如坠冰窖。
      布娃娃浑身被染上血红色的颜料,头和四肢都被剪得冒出棉花,充当眼睛的纽扣也只剩一个,此时落在泥泞中,既肮脏狼狈,又狰狞可怖。
      谢竹尘伸出手,汪宇瑟缩着,却发现谢竹尘只是越过自己,打开了两个箱子的盖子。
      汪宇不敢去看谢竹尘,转而回头,去看把自己绊倒的箱子。
      其中一个,里面是那张他一个字一个字亲手粘上去的威胁信,还有那张谢竹尘和刘欣的照片。
      而另一个箱子,放着一个小瓷碗,和半袋猫粮,一尘不染。
      这两个箱子里的东西的重量不足以压制箱子,无法保证绊倒汪宇以后还能不被掀翻,但它们两边都被麻绳捆着,下面似乎是砖块。
      汪宇如鲠在喉,难以出声,只能盯着地面,被手电筒照得无所遁形。他没想到,谢竹尘对白猫的事情心知肚明,却若无其事地跟在他身边一年多。他还能回想起那时,自己看到那只猫鲜血淋漓,听到它声嘶力竭的惨叫,心里疯狂滋生的快感,掌控一切、主宰它的生死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愉悦。
      谢竹尘从口袋里拎出手机:“你别急……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让你白来。”
      手机屏幕呈现在汪宇面前,修长的手指翻过一张一张照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
      每一张,都是他在带人围堵那些得罪过他或他兄弟的学生,掌掴、脚踢、踩肩膀逼着对方下跪、用烟头在对方身上烫烟疤……各种各样的照片和视频,主角无一不是他与被霸凌者。
      “汪少爷,好威风呀,”谢竹尘收起手机,抓住汪宇的头发,逼迫他看着自己,“不知道这些都提供出去,你能不能被请去喝口茶呢?”
      一瞬间,恼羞与自大在汪宇脑中冲撞,控制了他:“那又怎样?我才十六,我怕什么?又不可能判刑!”
      谢竹尘歪了歪头,摆出惊喜的笑容:“没想到你天天不上课,倒是很懂这些……汪少爷太聪明了,真是让我困扰。是啊……你就算做得再过分一点,除了年龄的保护,你家的背景也能给你兜底,何况杀一只猫,对你来说也是不值一提的……”
      汪宇愣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家……?”
      汪宇为了不惹麻烦,从没在学校提起任何有关家世的话题,抽烟和买衣服也是挑最便宜的,平时回家也不会让别人跟着。他无法理解,谢竹尘通过什么方式调查到的。
      谢竹尘凑近了些,香烟味和特殊的清苦药味和在一起,透露着危险:“我有必要让你知道吗?”
      汪宇当初能找到他家的地址,谢竹尘一想就了然,无非是偷偷翻看了学校的调查表之类的东西。而谢竹尘采取的途径,却更为复杂而隐秘。
      汪宇强撑着一笑,是破罐子破摔的挑衅:“……你也说了,我家有背景,不是你这没爹没娘的野种能惹得起的。我就算打了人,杀了猫,也都是玩玩而已。你当心我家里人发现我没回家去报警,你就算没干什么,我也有办法让你上不成一中,甚至,甚至在筝明也待不下去。”
      谢竹尘挑了挑眉,嗤笑一声:“你弟弟……快上小学了吧,私、生、子?”
      汪宇的笑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谢竹尘漫不经心地打量汪宇的表情:“你母亲,原本是你父亲公司的职员,后来设法与这位董事长……再带着你回来时,你已经七岁,而你弟弟的母亲,也就是你父亲的夫人,那时还没有孩子。你父亲为了以防万一,把你留在家里,当做继承人的候选,只是没有公开过你的身份。”
      “可是……你弟弟没两年就出生了,”谢竹尘叹了口气,“你以前干出什么事情,你父亲都替你解决,这是权衡而已。现在有你弟弟,那个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你。”
      谢竹尘抬手,手中是汪宇刚才慌乱中掉落的打火机。他把玩着点燃,火焰在汪宇惊惧的眼神中逐渐靠近。谢竹尘说了一连串的词语和数字,汪宇在一团乱麻的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谢竹尘说的,是他汪宇在各个社交软件上的用户名和密码。
      “我知道你不在乎档案有没有污点,”谢竹尘重复着开打火机的动作,火花在他眼中明灭,瞳中犹如星空一般,“不过,只要我想,这些东西我可以直接发到你父亲那里,他应该早就不想留着你们母子二人,你这篓子捅破的时机倒是……”
      汪宇吃力地摇头,惶恐地哀求:“不要……照尘,别说出去,别……我跟你道歉,我再也不打人了,你放过、放过我,我不该恐吓你,我不该害你的猫,我、我不该骂你爸,我错了照尘,求你别这样!”
      谢竹尘静静地看着他可怜的神情,听他语无伦次地求自己放过他。谢竹尘忽然忍不住笑得发抖,汪宇戛然而止,不敢再说。
      谢竹尘笑声渐止,笑意仍在:“你这个样子,可真像被你打过的同学……我在想啊,如果我不会打架,也不是年级第一,是不是你也会带人堵我啊?”
      不等汪宇回答,他自顾自地接下去:“你是会把我绑在厕所隔间关一节课……还是用打火机烧我的头发……不对,这是你对女孩子做的事情吧。”
      “说起来……你早就喜欢刘欣吧?”谢竹尘拿起箱子里的照片,饶有兴趣地欣赏,“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你们交往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啊……感情这件事情,不是应该情投意合的吗?”照片落地,谢竹尘将手前移,卡住了汪宇的脖子,没用什么力气,却让对方躲闪不及,“你用什么威胁她……是我,对吗?你好聪明呀,你用她威胁我,再用我威胁她?”
      汪宇的脖颈在谢竹尘手中挣扎:“我……我喜欢她而已,我又没有碰她,让她陪我说话怎么了?”
      谢竹尘回想起那天,刘欣加上他的微信,发来汪宇骚扰她的信息截图。在他们最初聊天的过程中,刘欣始终在退让迁就,因为汪宇不时会提到“李照尘”这个名字。
      谢竹尘要求刘欣跟他打电话,因为文字透露的,远远没有声音多。如果不是他听到刘欣带着哭腔的求助,再对她进行不懈的追问,可能他会真的以为这件事情仅是这么简单。
      “你是没碰她,你给她看了什么?”谢竹尘从汪宇口袋里拎出手机,没有过问直接输入了密码,翻出汪宇相册里不堪入目的视频,呈现在他面前,“你的喜欢,真是恶心。”
      汪宇颓然瞥了眼视频,无力地躺在地上,不顾自己浸湿在污泥中:“……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竹尘把手机撂在汪宇身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想弄死你,比那只猫惨上百倍,但没有必要。不过我会一直盯着你,刘欣在三中的最后一年,你休想接近她一步。最后,还有件小事我该通知你……”
      谢竹尘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被你霸凌过的人,我能联系到的都联系了……刚刚好六十个人。我给他们排了个时间表,在这个暑假,每天都会有一个人给你打电话,你去指定的地方等着,会有惊喜送给你。”
      汪宇怛然失色,他半晌说不出话,眼神从惊恐到怨毒,又从怨毒到呆滞,随后忽然癫狂地发笑,笑得喘不过气:“……李照尘,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是半死不活。我输了,但是我真开心,因为我把你彻底扯下来了!我打人的时候你不也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你又算什么好东西?你别想变回以前那个假清高,你现在跟我一样见不得光!”
      谢竹尘漠然看着他笑,笑声未止,谢竹尘也忍不住跟着笑,两个人笑得此起彼伏,像是阴沟里的两只老鼠,肆无忌惮地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没关系……我知道我不是好东西,”谢竹尘抬脚,用鞋尖挑起汪宇的下巴,“不过我跟着你,受益良多。如果不是你带我玩儿,我怎么会知道你最怕的是你爸来的电话?我怎么会在你兄弟面前混脸熟,让他们赌骰子听我指示,再顺理成章带你走?”
      能掌控一切的,是他才对。
      谢竹尘把烟从口中拿出,掐灭了星火:“怎么?不跑……是还想跟我玩儿?”
      汪宇骂了一句,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落荒而逃。
      谢竹尘关掉手电筒,在令人双目不适的黑暗里站立不动。
      阳光底下,从来没有真实的面孔。他畏惧且厌恶光亮,一旦暴露在光下,他就不明白自己是谁。
      没有任何人拉他,他早就自愿进入了阴浊之地,这里很好,安静、自在、无人打扰,他在其中演奏诡异的旋律,鬼魅是他的听众。他想做什么都不必有理由,坏透了的人不需要冠冕堂皇。
      谁说这里,就不能是归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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