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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户主 ...

  •   人渐渐多了起来,阳光也逐渐明媚。谢竹尘和刘静桐一起进了考场。
      在二中操场等待时,他们坐在塑料草地上,刘静桐坐在谢竹尘身边,不停地擦手心的汗,不时作出嘴型回忆一些诗句和作文素材。
      谢竹尘支着下巴,有些瞌睡。刘静桐时而瞟着他,忍不住轻轻点他的袖子:“李照尘,你昨晚也没睡好吗?”
      谢竹尘点了点头。
      刘静桐捂着脑袋:“原来你也会紧张……可是你看上去好淡定,我却干什么都很费力的样子,刘欣她有烦心的事也不肯告诉我,可能她也觉得我靠不住吧……”
      谢竹尘偏头看他:“刘欣……有什么烦心事?”
      刘静桐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我是初中开始住在姑姑家的,高中我会住宿。刘欣房间在我对面,她总是拿着手机回消息,表情特别难看,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假也一直不出门。还有好几次……吃饭都会偷偷掉眼泪。”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什么都不肯说,她的朋友也好久没来家里玩了。还好今天我才知道她还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我也比较放心。但你也要毕业了,更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你照顾……”
      谢竹尘垂眸思索片刻:“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帮忙解决。”
      刘静桐反应不过来:“你……知道她的……难处在哪里?”
      谢竹尘眨了眨眼:“大概猜得到。”
      刘静桐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像钉在谢竹尘脸上一样:“李照尘,我冒昧问一下,你和我妹该不会是……”
      谢竹尘眯了眯眼,疯狂摇头。
      刘静桐笑得坦然:“好吧,谢谢,交给你了。”

      谢竹尘和刘静桐在教学楼大厅分开,找到考场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发呆。
      过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发了试卷。他先扫了一眼作文题,顿时僵住——

      隋朝薛道衡在《人日思归》中写道:“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家是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温暖,是给我们以无限安全感的归宿。无论在外面临荆棘丛生、日暮途穷,想到家中为自己留的一盏灯、一碗饭,就会有无尽的力量再生,成为更加自立、坚强的自己。
      请你围绕“家”展开联想,写一篇作文,抒发自己的感悟。
      要求:①题目自拟;②符合题意,中心明确,内容具体,有真情实感,禁止抄袭:③除诗歌外,文体不限,不少于600字:④文中不能出现真实的人名、校名、地名。

      谢竹尘盯着题目,扯了扯嘴角,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大概过了五十分钟,谢竹尘看着答题卡正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犹豫。把题目又从前往后仔细看了一遍,离考试结束依然还剩一个多小时。
      谢竹尘认命一般地翻过答题卡,面对几百个互相拥挤的方格,拿起笔硬着头皮往上写——

      题目:户口本
      “家”这个字,严格来说,或是指住所,亦或是指家庭。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勉强算是有家的。不仅如此,在几天前,因为母亲去世,这处两室一厅的楼房,都会在我成年后归入我的名下。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套房,听上去让人羡慕,细究却也怪诞不经。
      如果是后者,我只能说,我没有家了。
      我很少向别人坦露心迹,仅有的几次只是八岁那年,向我的母亲说了许多。后来沉默太久了,我也有些累。有人说,人这辈子写的最动人的话应该就是在中考或高考,因为没人会看,哪怕看,也是下几届的学生会看,认识自己的人根本不会留意。既然如此,那让我这种人,跟上同龄人感性一回,应该也无伤大雅。
      我是母亲收养的孩子,但她不曾告诉过我。那时我失去了记忆,脑海中的空白处让我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我无意中找到收养证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一层雾蓦然消散。
      因为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却从来不会把它当真——我,一直被母亲看作另一个人。
      他是我这个名字原本的主人,是母亲的亲生孩子。我一直被要求吃不喜欢的东西、收到不感兴趣的生日礼物,被要求当一个性格开朗活泼、理想职业也必须是警察的孩子。我从前不觉得有多奇怪,后来上了几年学、看了几本书,我逐渐萌生了这个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正因大逆不道,被证实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些可笑。我偷来五年的母子情深,还回去的时候,既有不舍,也有解脱。做自己的代价有些沉重,我必须捱过一段没有光的日子。
      母亲去世以后,我忽然间意识到,其实我早就没有家了。连我的名字都是别人的,在户口本上消失后又重现,以后还会再变成户主。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顶替那个孩子在世界上的位置。
      但我有私心,我想守着这个户口本,守着这个家。只要我不放手,我就还有家。哪怕空无一人,我也不想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过去,万一什么都找不到,我就是一无所有。
      户口本作为凭证,曾经我与母亲的信息仅仅一纸之隔,是户口本里仅有的两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在纸上,但这也足够,因为这是我从她的手中接过的、足以护佑我的存在。
      在户口本上,我拥有我与母亲一起住过的房子,这就是我的家,无关荒谬与否。

      此后的两天,谢竹尘都是和神经紧绷的刘静桐一起进去待考。他们有的没的聊了一些,谢竹尘总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单纯坦诚交朋友的感觉了。
      最后一天,英语收卷以后,学生们都如释重负地跑出考场,在操场等待开校门。谢竹尘注视着天空中一片云,总觉得它形状像只猫似的。
      察觉有人靠近,谢竹尘收回目光,只见刘静桐无精打采的表情。
      “照尘,怎么办啊……”刘静桐拉着谢竹尘的袖子,轻轻摇晃,“路上有同学跟我对答案,我发现我阅读选错一个……”
      谢竹尘挑了挑眉:“哪个?讲给我听听,兴许我也不对呢?”
      刘静桐鼓着双颊,有些幽怨地盯着谢竹尘,殊不知周围的考生听到他的话已经用更幽怨的眼神看他了。
      谢竹尘拍了拍他的肩:“已经结束了,别纠结。”
      下一刻,校门大开,考生纷纷向外走去。试卷尚未评判,一切皆有可能。跨过大门的那一刻,他们不是考生,也不是注定进入哪所高中的学生,不被定义为任何身份,惟有自由与放纵是此刻独有的旋律。
      刘欣下午要生地会考,所以没有来接刘静桐。刘静桐去找父母之前给了谢竹尘一个眼神,谢竹尘点头,人声嘈杂,他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其实说是中考结束,但谢竹尘没觉得有多欣喜若狂。由于梁荼的事情以及中考,他向蛋糕店开门请了个小长假,再不去的话这个月工资难说。
      于是他每天除了早早去打工,就是傍晚回家以后看自己的书。他发现,自己即便一个人,也能活得有条不紊,反而更加自在。
      后来班级群里发来中考查询分数的网址时,谢竹尘还在蛋糕店里挤奶油。得闲拿起手机翻看时注意到,就点进去查了一下。
      七百三十六分。
      满分他也忘了,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他往下看了一眼,除了语文满分一百二他得一百一十八,文综扣三分,其余科目都是满分。
      之前的体育测试他扣了五六分,还有音乐美术也扣了一些,计算机和实验操作好像满分。由于天天逃课,综合素质应该也扣了不少。
      谢竹尘关了手机,继续做蛋糕。
      他手臂的伤口发疼,天气也热,费了很大力气才遏制住手抖,奶油挤好后,额头上冷汗涔涔。
      店长在一边做蛋糕,不时朝这边瞟一眼,谢竹尘能感觉到。他曾经夏天做蛋糕死活不愿意脱外套,偶然被店长瞧见手腕露出的伤,但店长没有过问。他明白,自己初二就外出打工,一定会让别人难以开口询问他的景况。
      谢竹尘顿了顿,把裱花袋放下,拿起一边的巧克力开始装饰,一边放一边开口:“店长哥哥,我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以后,我还得请半个月假。”
      店长一愣,烤箱差点忘了关,手忙脚乱地把一盘饼干取出来:“放了假客人比较多,你之前请假倒是没什么,之后我可有些忙不过来……你什么事那么急啊?毕业了想去旅游吗?”
      谢竹尘按图片上的样式放置巧克力,插上装饰用的塑料花片:“抱歉……我没有心思旅游,但我的确有事情必须出省一趟。”
      店长用手巾擦了擦汗:“你也快上高中了,虽然公立不收学费……诶?你们中考分儿出来了吧?你上哪个高中?”
      “实岭一中,”谢竹尘把帽子正了正,“的确不收学费,书费和校服费虽然数额比较大,但我不住校,也可以自己做饭,所以经济上没问题的。”
      店长坐在椅子上包装饼干:“这样啊……行吧,我跟老板说一声。你上高中以后放学时间也晚了对吧?”
      谢竹尘抿了抿嘴:“嗯,所以我暑假结束以后,会向老板辞职。”
      店长皱了皱眉,包装的手停顿几秒:“那……你怎么挣生活费?”
      谢竹尘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到,但我会在开学之前想好办法的。”
      手机屏幕忽然又弹出一条消息,谢竹尘看着屏幕,并不意外——
      「微信」“Star”申请加你为好友。备注:学长,我是刘欣。

      过了几天,是到学校拿毕业证和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全班几乎所有学生都有家长陪同,在座位上嬉笑玩闹,谢竹尘一个人安静地在座位上填档案,座位旁边放了只手提袋,装得满当。
      汪宇家长也没来学校,他坐在座位上散漫地填档案,仗着老师懒得管毕业的学生,嘴里叼上点燃的烟。惹得其他家长们频频回头。
      谢竹尘被不少家长缠着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中考分数会被这么多家长知道,一问才发现他被筝明哪家传媒吹成天才到处发短视频,家长们平时爱刷同城,成绩一出马上就刷到他的名字。
      谢竹尘实在受不了,去办公室写完档案直接提前离开学校。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生不会再以本校生的身份踏入这里。其实没有伤感与留恋,因为这里留给他的回忆并不算精彩。
      谢竹尘最后回头看了看林荫道、教学楼和操场,然后消失在街面上。

      汪宇出了校门,无视打来的电话,把手机关机,跟校门外的青年去街上游荡。他没穿校服,跟着那些青年混进酒吧,在里面赌骰子喝酒。
      他先喝了杯啤酒,然后像是来了精神,开始喊数。
      “两个三!”汪宇把烟掐灭,随意地看着手中的骰盅,“开不开?”
      “等一下啊……不开!”
      “三个四!”
      “开!”
      “三二五二……四一四六!汪大少爷,喝吧?”
      汪宇拿起啤酒:“喝就喝。”
      他刚要举杯,手却被按住。
      旁边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背:“汪大少爷今天毕业了,也不是小孩了,不如喝点儿猛的?”
      汪宇迟疑地看着青年递过来的酒杯,杯里无色透明,他咬着牙接过:“行,谁怕了?今天把你们全灌了。”
      酒刚入口,唇齿间就萌生烈火一般的刺激,他双眼紧闭,直接一饮而尽,喉中刺痛而灼烫。
      他强撑着,装作无事:“来啊,两个四!”
      “……不开!三个五!”
      “开!”
      “一五三五……二三一六!汪宇,又是你喝!”
      “……”
      “两个六!”
      “我……开……开!”
      “五六一三……四六五二!喝吧你!你今天怎么回事儿?脑袋被驴踢了?”
      汪宇“啧”了一声,又喝下一杯。此时他眼前已经开始天旋地转,脸颊发热,胃部产生强烈的不适。他撑着桌子,摆了摆手,拒绝继续赌下去,摸索着坐在沙发上。他闭上眼,感觉酒吧的音乐嘈杂,每一个节拍都打在他身上,让他闪躲不了。
      渐渐地,音乐声音渐弱,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抓着手坐起,那人强制性地拉着他走,他极力睁眼,只能看到灯红酒绿之中,那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汪宇觉得是梦,没有挣脱,陷入酒精的牵引,无力地闭上双眼。

      滚烫的热量,被微辣裹挟着,一股脑拥入口中,还混着难闻至极的土腥味。汪宇剧烈呛咳着,下意识推拒前方的碗,也无意中碰到了那只拿着碗的、指节分明的手。
      汪宇头疼得厉害,发觉手下撑着的是温凉的、带有沙土质感的地面。他睁开眼,却被忽然直射双眼的光亮刺得躲闪,眼角憋出些泪来。
      当他恢复几分清醒,才发觉气氛里逼人的寒意。热气翻涌的夏夜,他却打了个哆嗦。
      汪宇连忙睁开眼,只见眼前的人穿着宽松的黑色夹克,里面穿着白色衬衫,工装裤也是黑色的,仿佛能融入夜里,一只手端着碗热姜汤,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正是刚刚直射汪宇眼睛的光源。
      他只能看到阴影中白皙瘦削的下颌,以及血色不明的薄唇,没有一丝笑意。而下一秒,眼前的人把盛着姜汤的瓷碗随手磕在地上,拿起一块碎片,抵在汪宇的脖颈间。
      瓷片贴在喉前,汪宇被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完全清醒过来。他遏制不住地发抖,却听得一声嗤笑,嗓音清澈,稚气未脱,在这种场景下却显得分外阴鸷。
      汪宇愣住,这声音,有些耳熟。
      手电筒光束游移,光影轮转间,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抵住鸭舌帽的帽檐,轻轻一推,帽子随即落地,露出解除束缚的短发,以及那双没有情绪却令人胆寒的眼。
      谢竹尘眨了眨眼,笑容未收,把手电筒重新对准汪宇的脸:“你好啊,汪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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