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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面 ...

  •   谢竹尘用一个星期处理了后事。
      他在医院拿到死亡证明,去了派出所。梁荼的户口被注销,由于情况特殊,他成了房子的户主。办了一些手续,过了一些流程,事情很多,他还要联系殡仪馆。
      报丧的时候,他打开梁荼的手机,除了班主任,他给梁荼的微信好友一一发了讣告,也给通讯录里的人打了一排电话,一共也没有多少人,还有不少借口有事推辞的。
      谢竹尘发现,梁荼没有把收养自己的事告诉朋友,他每打通一次电话,对面的人都会对他自称养子感到讶异。
      打电话到最后,还剩一个人,备注是“L”。谢竹尘对梁荼的习惯比较了解,她是个很传统的人,一般不会用字母写备注。
      他看着那个字母,犹豫过后,还是打通了。手机发了好几声“嘟”,谢竹尘以为打不通,刚想挂断,却看到屏幕显示接通。
      “您好?”谢竹尘不知道为什么,对面人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打扰了,我是梁荼的养子,我姓谢。”
      “什么……养子?”
      是个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措和疑惑。
      谢竹尘见怪不怪:“是的,叔叔,我是想通知您一下,我养母她……去世了,我希望您来参加她后天的葬礼。”
      “L”沉默了一会儿,谢竹尘觉得他可能也在找借口推辞,想直接挂电话,但对方随即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去的,谢谢……”
      声音很急促,有掩盖不住的哽咽。
      谢竹尘只说“没什么”。挂断以后,他依然思索,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跟其他接电话的人全然不同。
      “L” ……
      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想多了。

      葬礼如期进行,谢竹尘穿着黑色外套,一会儿忙着安排亲友入座,一会儿去拿招待品,还要被几个妇女拉着问梁荼的情况,他只说病故,含混地扯了些说辞。
      有个中年男子似乎一直在殡仪馆外面踱步,不时向这边偷看,谢竹尘察觉到,走出门外询问:“您好,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谢竹尘发现他眼眶都是红的。
      男子点头,谢竹尘带他到入座,他却说要随礼金,谢竹尘拿着那一千块钱,有些意外,因为直到刚才,他收过的礼金当中,一个人最多随三百。他连忙打开礼金簿问男子的名字。
      男子迟疑地看了看谢竹尘:“……李斌。”
      谢竹尘愣了一下,这是那天电话里,那位“L”的声音。
      礼金簿上梁姓人员居多,他们来时表情也很悲痛。谢竹尘察觉到几道目光直直汇聚在这边,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是那几位梁姓妇女,表情生硬地盯着李斌。
      谢竹尘写完李斌的名字,忍不住问道:“请问……您是我养母的……”
      李斌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对,我是她前夫,照尘的父亲。”
      谢竹尘脑海中闪过无数,他其实还是不甘心,但也知道自己没有奢望的资格,可他只是想知道一切的来处。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谢竹尘攥紧礼金簿,“李照尘他,为什么不在了?”
      李斌抬头,看着谢竹尘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谢竹尘后退半步:“抱歉,我多问了。”
      李斌摇摇头:“没什么,该告诉你……照尘他,是车祸去世。”
      谢竹尘一怔,喉咙似乎被谁扼住,无法出声。
      “当时他才六岁……”李斌面露悲色,“他太贪玩了,我们当时带他去鸣雨市旅游,路上在服务站休息了一会儿。我和梁荼就一会儿没看住,就发现他走丢了,出去一看,好多人在公路边围着,我们挤进去一看……”
      李斌叹了口气,闭上眼:“他是追着一只野猫,想跑到公路对面的……照尘打小就是那样,瞻前不顾后,过马路不看车。我们觉得孩子还小,冒失很正常,谁知道会丢了命……”
      “那只猫,是白色的吗?”
      李斌猛然抬头,整张脸写满诧异:“你为什么会知道?”
      “……猜的。”
      谢竹尘垂眸,一些无从下手的结在他心里逐渐松动,明明有上万种解开的办法,却偏要这样绞动血管一般,让他体会到钻心的痛楚。
      他等李斌情绪稍稍平复以后,轻声问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根葬礼招待的烟:“梁荼她接受不了,处理完小尘的后事,非说还要去鸣雨。我带她去了,她拉着我走了好多景点,回酒店以后居然问我……问我小尘在哪里,我说不出口,她就大喊大叫,砸酒店的东西……”
      “我要带她去医院,她不肯,非说我把小尘藏起来了,还说要留在鸣雨找,”李斌皱着眉,看着地面,“她差点自杀……是我发现她晚上起来,然后去开酒店的窗户。”
      “我跟一家医院联系好,然后把她骗进精神科……可是她没几天就出院了,医生说她很正常,状态也稳定。她一出院,就说要跟我离婚……我那时候也实在是有些累,就……答应了。”
      “我离开鸣雨,回了筝明。两年后我听说她也回了筝明,但我不敢来看她……没想到她是跟你一起生活,有你陪着她,她这几年应该也过得挺好的……”
      李斌的目光堪称慈祥,谢竹尘把袖子拉长了些,以防手腕的伤露出来。
      谢竹尘事后也向李斌问到了李照尘的墓地位置,李斌了然于心,主动说要替谢竹尘安排安葬梁荼的事情,谢竹尘拒绝了。
      因为李斌的手机响起过一次,他接电话时谢竹尘瞥了一眼,备注是“老婆”。李斌接完电话没多久就离开了,没有提出要见梁荼的遗体。
      说起来,谢竹尘还为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打过一次架呢。

      谢竹尘安排把梁荼葬在最靠近李照尘墓地的地方,骨灰盒是他亲自捧着到墓地的,下葬时除了工作人员只有他一个亲属。他看着一铲一铲的土把墓穴填埋,渐渐靠近地面的高度,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总觉得,梁荼下一秒就会从他身后走过来,摸着他的头。
      谢竹尘绕了个路,在李照尘的碑前也放下一束花,其实这样的画面有些诡异。他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依旧是“李照尘”,“李照尘”看望李照尘,实在是能让听者毛骨悚然。
      墓碑上照片里的孩子很稚嫩可爱,笑得灿烂。谢竹尘指尖虚点着他的额头,许久才叹了口气:“下辈子,稳重一点。”

      晚上到家,谢竹尘累得浑身无力。
      白天几个中年妇女到墓地附近等到他,拉着他要吃饭叙旧。她们自称是梁荼的亲姐姐,有的没的说了一些小时候跟梁荼的回忆,说不到一半就掩面而泣,饭也吃不下的样子。但没演多久,话里话外就都在暗示谢竹尘一个孩子拿着那么多钱不安全。
      谢竹尘之前从梁荼的电话簿里了解过,饭桌上的确有几个梁荼的亲姐妹,其余的只不过是堂亲表亲。他知道真心实意来叙旧的寥寥无几,大多不过是想哄他这小孩子把礼金和遗产交出去,至于姐妹情结,他看不出几丝几缕,那些人挤眼泪都技术拙劣。
      他当场站起身,打断那些虚情假意的演出,绕了桌子一圈,把几万块的礼金尽数分了摊在众人面前,淡淡撂下一句“那间老房子你们估计也不想要,拿了钱就走得越远越好,等什么时候心诚了,再去给我母亲墓碑前放束花,否则别扰她清净”,然后径自离去,把伪装了几天的谦逊温和撕成碎片,扬手撒在面面相觑的妇女们之间。
      明天就是中考,他拒绝了汪宇发消息去网吧的邀约,拿出攒着的学校之前发的崭新的初三复习资料,每科都翻看了几分钟,一个小时以后就不想看了。
      睡觉之前,他对着镜子刷牙,无意间瞥见到自己左眼侧下方的疤痕,回忆如潮水般涌上。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放学回家,家里昏暗无声。一打开灯,才发现梁荼在客厅的地上坐着,看着手里的水果刀发愣。谢竹尘下意识想回房间,但梁荼向他招了招手,笑得温和。
      他很久没有见过她的笑,鬼使神差地走近,梁荼抓紧他的手,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刀缓缓被举起,谢竹尘想躲,但刀尖很快抵在他眼角。
      谢竹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他眼睛旁边小痣的位置。
      梁荼笑意更深,直接用力刺下去。谢竹尘疼得喊出声,却仿佛催化剂一样让梁荼变本加厉,转动刀柄,伤口被剜开,血流不止。
      谢竹尘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刀夺过来。梁荼却笑得越来越大声,几近癫狂。
      谢竹尘跑去洗手间,锁上门开始擦拭伤口,水流和着血淌下,他疼得睁不开眼。清理完从口袋里拿出创口贴,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贴在眼侧。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庆幸没有伤到眼睛。也感觉后怕,所以把家里的刀都锁起来了。
      后来伤口愈合,他摘下创口贴,发现那颗泪痣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处带着血的凹痕。
      谢竹尘回过神来,漱了口,但目光还是无法从镜子上移开。他轻轻抚上那道疤,脑海里忽然浮现李斌的话,以及白天看到的李照尘的遗像。
      他打量着自己,感到十分陌生,甚至有些胆寒。他不知道镜子外面这个是自己,还是镜子里面那个才是自己。
      那颗痣消失了,仿佛没什么再能证明他是谢竹尘。那他是李照尘吗?如果他真的是李照尘,梁荼一定会爱他吧?他那些年接受过的母爱,究竟属于谁?
      他是谢竹尘吗?可他有什么证据?那个名字万一仅仅是他脑海中的臆想呢?那他会是谁呢?如果他真的是谢竹尘,那他至今接受的究竟是爱意还是恨意?还是彻头彻尾的无人在意?
      他不是谢竹尘又会是谁?难道他至今所见都是幻觉,一觉醒来,梁荼会摸着他的头,他就是李照尘,不会有假。或者他找到的那些东西是假象?他亲手毁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他把梁荼逼成了一个疯子,那么他是杀人凶手?
      怎么办……哪怕一个人也好,只要认识八岁以前的他,不管是谁都好……快告诉他,他到底是谁。

      第二天中考,天刚亮的时候谢竹尘就准备出门。他步行去了两千米远的考场学校,是实岭二中。来人寥寥无几,都在校门外争分夺秒地预习,身边有家长陪着,帮忙递学习资料。
      他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头顶是轻飘的杨柳枝。早晨的风很凉,他仰望着翠绿一缕一缕交错离分,伸手摘了一片柳叶,在手中把玩。
      忽然,谢竹尘视线里闯进另一种色彩,他下意识转头去看,然后愣住。
      刘欣身穿粉色旗袍,梳着带簪盘发。手上拿着一朵包装好的向日葵,正念念有词地向他拱手拜礼。
      谢竹尘眨了眨眼,赶紧站起身闪躲到一边:“你……你怎么……”
      刘欣粲然一笑:“学长,中考加油。我就是想拜拜你,想后天生地会考不要考太差,你要是还能保佑我明年考上一中重点班就更好了。”
      谢竹尘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戒备差一点写在脸上:“你为什么在这里?”
      刘欣笑得更厉害了:“我来给我堂哥加油的……说不定你们高中能在一个重点班,上次模拟考,他是二中的全校第四哦,整个实岭县的排名,也和你这个第一差不了几名。”
      谢竹尘回忆了一下,无果:“抱歉,我没看过成绩单。”
      “我懂,你这最高处的学神,不屑于看自己后面的人,”刘欣偏了偏头,“他叫刘静桐,很像女孩的名字是不是?你再看他的样子,多秀气……比我还像女孩呢。”
      谢竹尘顺着刘欣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到不远处一个低头扫视教辅书的男孩,穿着鲜亮且整洁,戴着无框眼镜,身边的父母如其他父母一样给他提着书、端着水杯。
      刘静桐似乎想起什么,环视四周,看到刘欣以后点了点头,又看到她身边的谢竹尘,脸上严肃认真的表情一下子垮掉,眼里的惊讶快要满溢出来。
      他立即走过来,却又不敢靠太近:“……李照尘同学?是你吗?”
      声音很温吞,像谢竹尘手里的柳叶,柔韧而轻盈。
      谢竹尘点了点头:“你好,刘静桐。我是刘欣的……朋友,她向我介绍过你了。”
      “真的是你……”刘静桐的手似乎无处安放,在教辅书上来回移动,“我们老师经常说起你,之前两校交流的时候也让我们认了个脸熟。”
      谢竹尘恍然大悟一般,暗想,难怪那时候感觉被好多人盯着,浑身不自在。
      刘静桐竭力组织语言:“还有……你之前那篇参赛的作文,我看了好几遍,虽然是二等奖,但我觉得比一等奖那篇立意还要深刻。”
      谢竹尘笑着点头:“谢谢,你能认可,我也很荣幸。”
      他去作文竞赛也是老师强制要求的,那篇作文写得也实在算是超常发挥,再碰上竞赛要求议论文,他能用上喜欢的化学家生物学家的事例和一些晦涩难懂的理论,勉强被评分老师觉得有知识储备量才获了个奖。
      因为他不爱背作文素材,也不喜欢写胡编乱造的记叙文,所以文风一向死板没什么文采,阅卷老师最讨厌的。初中三年最有把柄能说教他的就是语文老师,尽管除去那点作文分他的语文依然是前五。
      刘静桐说的“深刻”……或许有吧,他为了凑字数掺了很多关于人生的思考,结果是导致文章不仅理科思维超标,仅有的论述语言还险些被划到消极、反社会的死刑区里。
      刘静桐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他的父母在那边叫他,让他别聊天赶紧备考,谢竹尘看着他为难的神情,摆了摆手:“快去复习吧,祝你考试顺利。”
      刘静桐欣喜万分地回他一句“你也顺利”,然后去接着翻看教辅书了。
      他的样貌的确让人赏心悦目,碎发在眼前半掩,笑起来也温柔腼腆,像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眉眼之间,和刘欣有三分相像。
      谢竹尘看向刘欣,却见她眉头紧皱,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谢竹尘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你……”
      刘欣收起手机:“没什么……学长不复习吗?好自信啊哈哈……”
      谢竹尘垂眸,静静注视她满是破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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