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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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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谢竹尘回家的时候身上时常带了烟味,有时候脸颊还带着啤酒催生的潮红。但他从来不掩饰,也不躲避,让梁荼每一次抽打都结实地落到身上。他一声不吭,眼泪也只是生理性的,恐惧与哽咽出现的概率已经很微小了。
梁荼一开始还会说,班主任向她反映的情况,有时候还能看到教导主任发的照片,照片里谢竹尘指尖夹着根烟,坐在几个抽烟玩手机的男生中间看书。
亦或是,班里正在上课,有几个座位空着的照片,其中一个空座位属于谢竹尘。
谢竹尘还有几次,直接跟着汪宇他们几个翻墙出校外,大街上就开始晃悠,运气不好会碰到认识他们的代课老师。那些老师看到他们,连眼都不眨就打算无视了,可当看到其中边吸烟边看书的谢竹尘,表情就像见了鬼。
诸如此类的照片,班主任给梁荼发了不少,梁荼一开始将手机摆在谢竹尘面前一一给他翻看,像是给刑犯行刑前先拿出罪证,让他心服口服。
后来也简化了这个章程,闻到谢竹尘身上烟酒和着的味道,梁荼直接动手,谢竹尘也无话可说,只是这么挨着。
期末考试的时候,谢竹尘照旧给汪宇发了答案。考完以后谢竹尘没跟他们闲逛直接回了家,他怕放了假,挨打的时间会比较持久,所以还是减少可能性比较好。
汪宇也没留他,很干脆地放他走了。谢竹尘一路上都觉得疲惫,他原本是单纯不想上学,但后来连家也不想回,反而逃课在天台看天成了他唯一能喘气的时候。
放了假,一个月都在家。
谢竹尘叹了口气,他走过街道,绕过夜市,穿过巷子。一路上在走神,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也没什么实感,半跪在地上摸了摸路边闲玩的小雪花。
“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想养你的人,抱歉”,谢竹尘把路上买的火腿肠喂给小雪花,“你已经长大这么多了……”
谢竹尘这几个月一直在找爱心机构,但不是太远就是坏境太差,也问过宠物店,老板不愿意收这种不值钱的野猫。
他打算过年之前带着小雪花去市外好一点的爱心机构,到时候编个理由自己去买车票,哪怕挨顿打也行。
他直接推门进了小区,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但也懒得再去想,他只想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先回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昏暗的巷口,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孩看着他的背影,中间的汪宇叼着烟,目光缓缓下移,饶有兴味地笑。
谢竹尘躺在自己床上发呆,没一会儿梁荼回来,却一身酒气,讲话也颠三倒四。
他比平时还要胆怯些,因为梁荼清醒的时候打他尚且有个理由,但醉鬼可就真不需要讲任何逻辑了。
尽管这样,谢竹尘还是去关上家门,把梁荼扶到沙发上,去冲蜂蜜水,把被子拿来盖在梁荼身上。
他要去端水的时候,手却被抓住。他下意识想后退,但却被拉到一个怀抱里。
梁荼紧紧抱着谢竹尘,像是要把两个人黏在一起,一刻不肯撒手。谢竹尘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这个冬天两个人都很冷,却在此刻从对方身上获取了温暖。
谢竹尘好久没哭过了,之前即便是被抽打得喘不上气,还是脖子手腕被攥出淤痕,他都觉得忍忍就好。这时,眼前梁荼深棕色的发丝垂在肩头,精致的耳坠轻轻摇晃,他手撑着沙发,出神地盯着。一垂眸,却发现自己的泪洇湿了梁荼的领口。
他感觉自己像个雪人,放在冰箱里不管能活的好好的,一旦放在太阳底下,他就会先从眼睛开始融化,往出冒冰水。
他等梁荼卸了力,就偷偷挣脱,把她的手放在被子里。
眼睛化了就化了吧,再晒一会儿,雪人的圆脑袋和胖身体也要跟着融化,他就真的要变成一滩雪水,无声地消失了。
忽然外面响起敲门声,谢竹尘一脸紧张地看向梁荼,她没被惊醒。谢竹尘松了口气,走到玄关开门。
“大爷?”谢竹尘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保安大爷欲言又止地看着沙发上的梁荼,然后压低声音:“小尘啊……你那个猫,它不见了。”
谢竹尘愣了一下,连忙披上外套出门。在楼道里,保安大爷叹了口气:“我问过咱们小区的孩子,他们一直在院子里玩,没留意那猫。”
谢竹尘皱了一下眉,感到莫名的不安与焦躁:“那我回来以后还有人进小区吗?”
保安大爷想了想:“你放学迟,除了你妈妈还没人进来过。”
梁荼那个样子不太可能顾及到猫,谢竹尘摇了摇头:“那……有没有不是咱们小区的人来过?”
保安大爷低头回想:“……好像还真有,是个小伙子,问我书店怎么走,我说记不清了,然后他就系了个鞋带,我从窗户里就看不见他了。”
保安大爷余光注意到谢竹尘的校服,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对了,他穿的衣服好像跟你一样,是不是跟你一个学校的?”
谢竹尘顿时呼吸急促,他手止不住发抖:“您先回去吧……我去找找。”
他拿着手电筒飞快地跑下楼梯,出了小区,沿着小区外围的路一直找,却一无所获。天已经黑了好一会儿了,他额头出了汗,被冷风吹干以后有些头晕。
因为小区很旧,也不在街面上,不影响市容检查,所以没有装监控。谢竹尘找遍了人烟稀少的角落和小道,他迷茫地回到小区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手电筒一偏,光线投入他上下学常走的近路,他顺着光线看去,小巷像是没有尽头,光线消失于远处某个点。
谢竹尘呼吸一滞,他拿着手电筒,迫切地想赶快进去一探究竟,又害怕真的找到什么。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手电筒照亮地面每一处角落。
小巷很长,长得他看不见前方街道上纷繁眯眼的光亮,也寻不到身后小区里那盏破旧路灯的明灭忽闪。他重复着左右摆动手电筒的姿势,回荡着的脚步声很清晰,也很孤冷。
在手电筒又一次摆动中,谢竹尘倏地从泥泞污物中捕捉到丝缕纯白。
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速度加快,在寂静在尤为清晰。
谢竹尘茫然地向前走了一步,扶着墙半跪在泥淖中,伸出手探向前方。他把堆积的纸团、烟蒂、塑料瓶拨开,到最接近那抹白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沾上许多污泥,也冷得冻僵发抖。
他拨开最后一层污物,看清眼前的一瞬间,耳边嗡鸣骤起。
小猫蜷缩在墙边,双眼暗淡无神地睁开,身体一动不动。雪白的毛发已经被血与泥染得看不出原貌,柔顺不再,粘连而潮湿。
谢竹尘的手电筒掉落在地,浸在泥淖之中,是一声闷响。他将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去触摸,小猫的身体已经僵硬而冰冷,也没有胸口的起伏,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他怔住,双手托起小猫,轻轻用袖子擦拭着它的脸和身体。
“小雪花……”谢竹尘止不住哽咽,眼泪掉落在小雪花身上,“你醒一醒好不好?小雪花……小雪花?”
谢竹尘重复着,不停地轻轻摇晃小雪花的爪子,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盯着他,眼泪覆在瞳上,他看不清,也不敢去看,只是将它揽在怀里,却又不敢用力过度。
“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谢竹尘把脸贴在脏污的绒毛上,“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怪我,对不起……”
心脏捱过一阵刺痛后逐渐平息,泪痕被寒风一下一下擦去。他抱着小猫,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是背对着地上手电筒的光亮垂眸看着它。
好冷。
小雪花被谢竹尘埋到了小区后院,那里偏僻破旧,一般没人会去。
梁荼和谢竹尘母子两个今年春节过得比较特殊,不像以前贴春联吃年夜饭放烟花,梁荼一大早被鞭炮声吵醒,闯进谢竹尘房间把不由分说他打了个半死。谢竹尘还是事后爬起来,拿手机看日历才发现已经过年了。
他舔着嘴角渗出的血,首先反锁上门,他感觉梁荼的状态越发不稳定,已经不是能由他的表现来决定的了。
春节过后,梁荼也没有再去上过班,她只是不定时出门买酒回家,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得烂醉。
谢竹尘不敢问,只是进厨房学着自己做饭。他觉得自己意外地有天赋,拿着菜谱研究一下,就能做出像样一点的饭菜。他把饭放在梁荼房间门口,有时候梁荼拿进去吃完了,有时候直接连碗带盘摔了边拿衣架抽他边问他为什么没有豆角。
有天谢竹尘半夜正睡着,梁荼一个醉鬼闯进来直接抱紧谢竹尘,谢竹尘伤口被压到,疼醒睁眼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不敢乱动。天亮以后梁荼清醒过来,直接把他推到床底下,谢竹尘也是在她疯言疯语的过程中了解到公司把她开除了。
开学之前,谢竹尘去附近找兼职,但没人敢留一个未成年在店里。他好不容易找着一份蛋糕店烤蛋糕的差事,露面也少,对外可以说他是老板的亲戚,一个月能赚两千。
店长很耐心,他也愿意学,一个星期差不多就能做出一份看起来能吃的蛋糕了。
此后一年半,谢竹尘上学时依然跟着汪宇他们胡闹,把校规置若罔闻。教导主任和代课老师到了初三也就不管他们了。
梁荼那边手机经常关机,交流的时候也语无伦次,家长会更是不再出席。谢竹尘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班主任对他的要求渐渐地变成不要打架勒索就好,也没有什么气力去管制他。
谢竹尘每个月给梁荼手机上打一千五,让她买些衣服或者去下馆子,他自己去买泡面或者面包当饭吃。而他每天回家看到的都是不同颜色的酒瓶,那些酒瓶他会很快收拾好,因为它们落到梁荼手里可能会碎在他的头顶或身上。
初中毕业前两次入夏,谢竹尘都始终穿着外套不脱,触目惊心的伤痕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露出来照着手电筒上药。
脸上有时也会有伤,班主任问他是不是跟谁打架,他每次都说自己摔的,班主任失望地不再过问他。汪宇看到反而很佩服地说他有气概,问他打了谁。
谢竹尘每次看着汪宇的双眼,都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个冷夜。他的目光像是能把人拉回那个深冬,令汪宇胆战。
但他很快地一笑:“我打的人多了,你问哪个?好兄弟。”
谢竹尘跟着汪宇,看他狂妄贪婪地赌博,看他不知节制地喝酒,看他带人把那些家里条件一般而性格懦弱的学生拖到厕所,勒索钱财或是发泄着暴力,他目光沉沉地旁观,让汪宇感到得意与兴奋。
汪宇渐渐地信任他,似乎忘记了那些纠纷。刘欣有时候被汪宇带着一起逃学,她每次发现谢竹尘在场,都会表现出不满,但汪宇不会让谢竹尘当回好学生,所以刘欣被叫出来的次数不多。
谢竹尘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他白天抽烟喝酒、旷课逃学,下午去蛋糕店帮忙,晚上充当梁荼一声不吭忍受虐待的发泄工具。
那夜以后,似乎再没有天亮过。
中考前一个星期,学校放假。谢竹尘指尖夹着烟回到家,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拿钥匙的手一抖,回头关上了门。
家里静得反常,空气中弥漫着血气。他一步一步靠近梁荼房间,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几秒才使上力下压,门被渐渐推开,他愣住,手上的烟掉落。
梁荼坐在地上,左手手腕骇人的刀口向外淌着血,衣服和地板都被染红,她垂着的右手也抓着刀。
即便知道这种情况已经无可挽回,谢竹尘还是打通手机叫了救护车,条理清楚地说明地址。电话挂断,他一时思绪繁杂,只是想,明明家里的刀都被他锁在柜子里了。
他靠近,半跪在血泊中,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是新买的,刀口很锋利。
“妈……?”谢竹尘去探梁荼的呼吸,“睁眼,看看我。”
话一出口,他被自己语气的平静与冷淡吓了一跳。
梁荼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眼睫微颤,艰难地睁眼,看清谢竹尘的脸,似乎有些茫然,声音沙哑:“你……还叫我妈?”
谢竹尘握住她的手:“我从来没有不认。”
梁荼的目光在谢竹尘脸上游离,仿佛勾勒着他的面容:“其实一点……都不像,可我就是……不想承认。”
谢竹尘垂眸,任由那双眼注视,像是等待最终的审判。理智牵制着他别奢求什么,但他难以控制地发问:“那您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我当成谢竹尘……当成一个人,来爱过?”
他沉寂地等待,却没有等到正面回应。
梁荼咳了几声,气若游丝:“我就是想……做一场梦,现在,梦不能……不醒了。”
谢竹尘倏地抬头,梁荼做了个口型。
——对,不,起。
然后她靠着墙,看着谢竹尘身后,从窗口抛下来的落日余晖。她笑起来,把夕照尽数盛在眸中。直到眼瞳逐渐暗淡,她也没有合眼。
谢竹尘注视她逐渐失去光泽的眼,有些恍惚。他扶着梁荼的手,蜷缩着靠在她的肩头,闭上眼,感受梁荼身上的余温。血腥味萦绕鼻尖,他却觉得自己身处静谧。
他也希望,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