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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烟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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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第二天从病房醒来,已经是十点多了。他是趴在枕头上的,缓缓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背上已经缠了绷带,一动弹还是疼,但已经好多了。
他咬着牙,坐起身,取下旁边衣架上的衣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看,是梁菟的转账记录。
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外面的护士看到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下地了孩子?你昨晚流了好多血,刚缝了针,再休息几天才行。”
谢竹尘摇摇头:“我没事。护士哥哥,在哪里交费?”
护士踌躇一下,给他指了方向。
交费以后,谢竹尘直接回家。路上行人看到他穿着校服却在校外,有些稀奇地回头看。他低头看着手机,家校群里梁荼给他请了一上午假。
谢竹尘疲惫地想,这学就非得上吗?
他饿得不行,也觉得自己没力气把家里的饭放锅里去热了,就在路边的店里吃了碗面,回家拿针线七扭八歪地把校服的口子缝上,趴着睡了一中午,醒来伤口还是疼,但也只能穿上棉服上学去了。
走到小区大门,保安大爷很亲切地招呼他看小雪花,小雪花似乎很快适应了保安室的生活,正趴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之下熟睡,谢竹尘轻轻摸它,眼眶不自觉红了。
他匆忙道了谢,走出小区,脚步稍轻快了些。
用背上一道口子,换来它一条命,很值。
下午放学回家,梁荼和谢竹尘都默契地没提起前一天晚上的事。谢竹尘吃晚饭时偷看梁荼,忽然发现,原来一段记忆也可以被有意抹除,失忆能带来无助,其实还可以有一份安心。
但他无法理解,难道真的可以想忘记就忘记吗?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这些天放学汪宇他们也会约他去路边摊,他会把握时间,卡在让梁荼不会起疑的节点推辞回家。如果他拖延时间,那就是因为刘欣也在。
这样一来,谢竹尘这些天挨过不少骂,身上也多了些用擀面杖、扫帚、晾衣架隔着衣服抽出来的痕迹。
他其实也察觉,自从那天他捅破窗户纸以后,梁荼的愤怒不再想从前那样无形而隐晦,虽然有种种限制,但也不会轻易爆发,他们母子两个这些年也会吵架,但他感觉这几天下来挨的不轻不重打比前五年加起来都要多上好几倍。
打完以后,梁荼总是像健忘一样,笑眯眯地叫他吃饭。他不由得去配合,仿佛在舞台演出一样,擦干净眼泪平复呼吸,习以为常地吃饭,只有这时,他才能骗自己回到了从前。
谢竹尘不喜欢冬天,但他也感谢冬天磨人的低温。他可以穿着厚毛衣,既能减轻一部分抽打的力度,也能遮挡严实不让别人发现伤痕。
某天上课的时候,谢竹尘单手支着下巴看自己的书。敞开的书上忽然被同桌丢下一团纸条。他偏头疑惑地看,同桌给他指了个方向,汪宇正给他比划手势。
谢竹尘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然后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下课一起去逃晚自习。
谢竹尘“啧”了一声,纸条扔到一边。
下课以后,汪宇径自来到谢竹尘身边,拉着他的手臂。谢竹尘轻轻撒开:“我不会逃课的。”
汪宇半笑地看他:“你不在多没意思,你不去的话我只能去找欣欣了。”
谢竹尘顿住,皱了皱眉,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能不能别跟我提她?我对你女朋友不感兴趣。”
即使他不抬头,也知道汪宇的笑一定更深了。他用力揉了揉头发,拿着书站起身:“走,别废话。”
汪宇连同几个外班的男生轻车熟路地出了初二教学楼,去了西边的旧楼。谢竹尘在后面,跟着他们上了天台。
谢竹尘没上过天台,也从不知道原来人能在这样看起来靠近天空的地方站着,一瞬间忘了脑子里存着的无关宏旨的琐事。
他回过神的时候,汪宇他们几个已经坐在地上,抽烟的抽烟,赌博的赌博,玩手机的玩手机。
他拿着书准备找个角落坐着看,却被汪宇勾着脖子带到聚集的人群中:“学霸,都逃课了还学习,不亏啊?赌一把呗?”
前几天被抽在肩上的伤痕还没好,一碰就疼,谢竹尘不动声色把汪宇的手拍下去:“我不会。”
汪宇拍了拍手:“简单,就大话骰。给你,四个骰子,用这个杯子跟盖儿扣着,然后别人摇,喊你俩一共有几个几,你要是觉着对就不开,不然就开,但开错了可就你掏钱,反过来你喊的话也一样。还有,喊点数和个数只增不减。”
谢竹尘眨了眨眼:“懂了,我试试。”
汪宇坐下之前不忘浮夸两句:“学霸就是学霸,一点就通。”
一个同班的男生坐在谢竹尘对面,跟谢竹尘同时摇了几下骰子,谢竹尘示意他来喊数,那个男生毫不客气,随意又轻松地说道:“两个四。”
谢竹尘思索片刻:“不开。”
再摇一回,谢竹尘又沉思几秒,说:“三个四。”
对面男生一笑,不假思索:“开。”
打开以后,一个外班的男生眯着眼报数:“一、五、四、二……六、四、一、四。”
汪宇笑了一下:“哟,学霸,开门红啊。”
谢竹尘面无表情接过五块钱:“还来吗?”
对面男生扬了扬头:“当然,刚刚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谢竹尘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把五块钱撂在身边,继续摇骰子。
男生报数时犯了难:“我刚刚是不是报大了……算了,随便吧,三个五。”
谢竹尘停顿的时间比上次短一点:“不开……四个五。”
男生忍不住看了谢竹尘一眼,眼里的嘲笑不言而喻:“开。”
“五、二、三、五……六、一、五、五。”
“……”
谢竹尘又接过张五块钱。
“你行不行啊老张,”报数的男生摆了摆手,“居然被咱们好学生开局赢两盘,而且人家还是第一次玩,你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那个男生有些不服气:“你行你来跟学霸玩儿啊?”
“我来就我来,挪开。”
几分钟过后,谢竹尘身边又多了四张五块钱。
在场的人,包括打游戏快通关了的,都盯着他看,仿佛能盯出什么神秘。
“不是……”对面的外班男生目瞪口呆,“学霸,你买挂了?”
谢竹尘摇头,淡淡一笑:“运气好,今天黄历上写着宜赌博。”
“怎么……就宜你一个人啊?”
谢竹尘又笑一声:“或许是……各位没一个能玩过我的呢?”
“别飘,老子治你,”又一个男生坐到他对面,“来?两个五。”
谢竹尘想了想:“开。”
“五、一、二、三……一、四、二、六?”
谢竹尘挑了挑眉,把一张五块钱递过去,周围霎时响起唏嘘声,他像是很意外一样,作出有些失望的神情。
周围起哄得更厉害了,他摇完骰子,像是深思熟虑:“……三个六。”
对方愣了一下,说:“开。”
“……嗯,我输了。”
谢竹尘总共跟这个男生玩了六局,每局都输。递出最后一张五块钱,他像是输怕了,连连后退:“看来今天不止宜我一个人,还有更宜的……输光了,我失陪了。”
汪宇指了指他:“你们看看学霸,钱输光就不玩了,真就玩不起嘛。”
其他人随声附和,谢竹尘瞪了一眼他们,像是被他们起哄得挂不住脸,直接拿着书去栏杆旁边看。
看着渐晚的天色,他舒出一口气。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烟盒,汪宇晃了晃烟盒,另一只手还在兜里:“来一根?”
谢竹尘摇头,低头看自己的书。
汪宇坐着他旁边,斜眼看了看他的书:“染色体……其变?”
谢竹尘下意识更正:“畸变。”
汪宇叼着烟,声音含糊:“哦,那它跟鸡有关系吗?”
“……有,跟你也有。”
“哈?那还是……别鸡变了,我不想跟鸡扯上关系。”
“……”
谢竹尘避开烟味,继续看书。
忽然,天台的门被敲响:“天台上的!赶紧把门打开!”
谢竹尘皱眉,是教导主任的声音。
没人去开门,都很默契地压低声音,继续各玩各的。教导主任又使劲敲了会儿,气急败坏地离开。
谢竹尘看了看汪宇:“这样能行吗?主任也是会锯门的。”
汪宇摆了摆手:“怕个屁,他每次都这样,放学的时候就来守着门了,咱们趁放学之前先躲到教室里。”
等到放学前,汪宇叫上所有人开门,跑到楼下一个旧教室里。谢竹尘听着走廊上教导主任跟另一个老师抱怨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禁松了口气。
当他跑回教室拿书包时,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穿过林荫道,走出校门回家。
到家以后,梁荼一如既往地把饭菜端上桌,他洗手以后坐到桌边,看到桌上的一盘豆角和一盘西葫芦,以及自己面前摆的一碗拉面,简直有直接拔腿就跑的想法。
“小尘,”梁荼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角,“怎么最近也不跟妈妈讲学校里的事了?”
谢竹尘立刻弯着眼睛满脸堆笑地吃了豆角,速度快得好像那是什么绝世佳肴。
他开始胡扯一些体育课打篮球的事,谁摔倒了,谁一直没投中篮,谁全场最牛的一些事,他用一种有些浮夸的语气去绘声绘色地编给梁荼听,煞有介事。
他不是忘了讲,而是不敢轻易讲。
他上个月起一直都保持吃饭给梁荼讲学校八卦的习惯,上个星期他说了个外班谁对谁表白的事,梁荼问他怎么想的,他只是说了句“如果互相喜欢的话,确实很美好”,结果那天饭也没吃完就被打个半死,梁荼说他心术不正、脑子里想法很不单纯……
对于“李照尘”,他的认识实在有些笼统,既要符合年龄又要符合性格,还要去琢磨他的智力水平和思维方式,而且还要把一个六七岁孩子的形象硬生生等比例放大成十三岁,这时他就把握不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一个六岁的孩子的思维模式到底怎么切换自如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演得天衣无缝,但梁荼就是能忽然找个借口去抄起衣架。
从前他一无所知,梁荼却依然会疼他,现在他用尽浑身解数去演,梁荼就是对他的演技不满意。那天的坦诚,似乎割裂了时光,裂痕却被两个人默契营造的假象勉强拼接到一起,岌岌可危。
谢竹尘并不后悔那天把实话说出口,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说出来。因为他就是一个喜欢试探别人真心的人,但凡别人对他的试探作出哪怕一次让他失望的反应,他就会停止期待,但他最初一定会对所有人抱有期待。
在梁荼面前,他却会失去基本的判断能力。试探一次又一次,期待一次又一次,他像个机器人一样不断编写又不断修改着“李照尘”的信息,再投入演绎中。
眼前的梁荼开始笑,让他觉得很怀念,他不禁讲得更浮夸,哪怕自己无法成为这样活力四射的人,此刻他也奢望,欺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离放寒假还有几个星期,今年最后一次月考已经进行过半。谢竹尘提前一个小时写完语文试卷,然后趁监考老师转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除作文以外的题目拍照,紧接着把手机藏到试卷下面。
监考老师折返从他身边走过,再转身时,谢竹尘翻开试卷,迅速把图片发给汪宇。
其他几场考试他也是这个章程,反正写完卷子也要干坐几十分钟,他不介意发个答案。
坐在他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告发他,谢竹尘有些奇怪,但想了想也了然,毕竟汪宇那样的性格跟每个人都能混熟,而且也没什么人敢惹他。
考完试还有两节课,汪宇他们带谢竹尘逃了。天台上,没人再找谢竹尘赌,大概是怕又让他被黄历眷顾了。
谢竹尘最近在学校里逃课越发地频繁,一方面汪宇来缠着他,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想再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他越来越喜欢去天台,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看自己喜欢的书,而不是在教室假装听课。
汪宇递给他的烟,他开始时不时接过来抽。这似乎让汪宇感到得意,觉得自己把谢竹尘影响了许多。
实际上,谢竹尘一开始想借着香烟的成分麻痹自己。成年人喜欢这东西,仿佛呼出些白烟就能变成神仙,他也想试试。汪宇拿着打火机给他点烟时,他心底忽然萌生一种奇异的快感。在汪宇看不到的地方,他拿书的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支烟,跳动的火焰凑近它再远离,烟头亮起星点红光再暗下去,从不断被侵蚀一般变黑的烟头中钻出丝缕白烟。
汪宇让他吸一口试试,他还在出神,把烟嘴放到嘴里,随意吸了一口,顿时呛咳起来。他扶着喉咙,看着手上掉落的烟灰,眼底的光亮难以自抑地闪烁。
这副样子,一定不像李照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