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阵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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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说出来的一瞬间，顿时感到有些轻松，而更多的是忧心。因为梁荼此时，双眼死死盯着他，脸色有些苍白。
梁荼明显气势稍减，但多了几分偏执：“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谢竹尘心里是怕的，但他很清楚，这件事情早晚都要摊开了说。今天不提，明天也要提，几年不提，将来总要提。与其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怀心思，不如坦坦荡荡。
“其实，妈妈……”谢竹尘深吸一口气，“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了。”
梁荼把筷子重重砸在桌上：“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做妈妈的为了你好，想让你走上正道才说你两句，你这就开始不认我了？你是想当白眼狼吗？！”
谢竹尘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然后叹一口气：“妈妈，我明白，您的亲生孩子，真正的李照尘，他可能是已经……但您放心，即便我知道您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也不会放下您不管。”
“正因为是收养，”谢竹尘挤出一个笑，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我才……更应该感恩。”
沉默了几分钟，梁荼站起身。谢竹尘刚要抬头，脸颊却忽然被极重地掌掴一次，被打过的地方传来剧烈的疼痛，连同喝醉的头晕一起发作，他一时睁不开眼，茫然地捂着脸颊，心跳快得过分。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儿子就是你，你就是李照尘！”梁荼的手停在半空，还发着抖，“你再敢这么说鬼话，我把你送到精神病院！”
谢竹尘晃了晃头，勉强睁开眼，依旧直起身注视着梁荼：“妈妈，你的反应证实了我的话。我这两天也想过很多，我知道您难以接受，但我觉得，人一定要清醒，才能做到真的幸福。”
他站起身，与梁荼相对而立：“我的名字，是谢竹尘，您知道吗？我知道失去记忆以后，很多事情我没办法知道对错，但我至少明白一件事——我首先要成为自己，才能成为您以后的依靠。”
“李照尘的梦想是警察，最喜欢的游乐设施是旋转木马，想要的生日礼物是模型车。他开朗爱笑、坚强乐观，也是个十分单纯的孩子。他喜欢吃苹果和豆角。他有些贪玩，不喜欢学习，睡觉也很难被吵醒，但……他一定很爱你，妈妈。”
谢竹尘靠近梁荼一步：“但我，我是谢竹尘，我与他不一样。我有我的喜好与个性，并且这些在世界上都无关对错。我可能无法做到开朗，但我至少可以与人为善；我有时候可能控制不住会哭，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很快就没事了；我想追逐我的梦想，这是我一生不肯轻易更改的目标，这并不会使我离开您。”
“我想成为我自己，而不是顶替李照尘的身份，不仅我无法自由，他如果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谢竹尘距梁荼一步之遥，看着梁荼发白的脸色，他伸出手，却被重重打开。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而梁荼随即抬手，用力一推：“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不想认我是吗？你想跟我断绝关系是吗？！衣食住行我哪样少了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谢竹尘后退几步，整个人撞在阳台上，紧接着一声脆响，他低头看，是迎春花的花盆被他撞到地上，摔得粉碎，茎叶与土块撒得到处都是。
他愣在原地，而梁荼的手蓦地卡在他的脖颈处，一点一点收紧，她的双眼盯着谢竹尘的脸，目光仿佛是滴血的利刃。
谢竹尘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昏沉感与窒息感充斥着他，他想把梁荼的手拿开，但此刻却使不上力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梁荼的双眼，里面映照着自己的面容。
仿佛受到提醒一样，他立即伸手探向不远处，摸索到一个开关。他急忙按下，客厅的灯熄灭，两个人都陷入黑暗之中。
谢竹尘能感到梁荼手上的力气有所减轻，他竭尽全力从嘴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妈……妈……”
梁荼的手顿时松了力度，在听到那个称呼以后缓缓放开了手。谢竹尘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无力地靠着阳台，扶着喉咙小心翼翼地呼吸，头疼得快要开裂一样，耳鸣不止。
他听到梁荼在靠近，连忙用微弱的声音说：“妈，别过来……花盆碎了，有点危险。我马上就开灯，等一等……”
眼睛适应了黑暗，窗外老路灯断断续续透进窗户的残破的光逐渐显现，谢竹尘搭着阳台坐到地上，察觉到梁荼正一步一步靠近，他紧张地抱着头，蜷缩在墙边，额头贴着膝盖，他感觉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
而梁荼俯下身，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小尘……对不起，”梁荼的声音在抖，她胳膊收得很紧，谢竹尘能听到她的心跳，就像小时候伏在她的怀抱里听到的一样，“妈妈不想的，妈妈最爱的就是你了。”
谢竹尘感受着这怀抱的温暖，但他不敢回应，也不敢松开自己，保持的蜷缩的姿势，只是还有些眷恋，所以向那怀抱稍稍靠近。
梁荼止不住地抽噎：“小尘，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妈妈听到你说这些话，真的很伤心，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谢竹尘轻轻推了一下梁荼的手，站起身来去开灯，客厅顿时明亮起来，一片狼藉也无处藏匿，尽数暴露在灯光下。
他把梁荼扶起来，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放在手中扔掉，然后用扫帚把土块和花苗扫走，一并倒在垃圾桶里，然后看着垃圾桶发了一会儿呆，就去卫生间开始洗漱。
梁荼只是靠坐在沙发上，手臂搭在双眼上，与谢竹尘保持着同样的沉默。
谢竹尘用凉水洗了把脸，回房间之前忽然想起什么，去厨房偷偷打开冰箱拿了跟火腿肠，然后放慢脚步穿过客厅，回到房间放到熟睡的小雪花身边，再掩上柜门。
他瘫软着平躺到床上，用手捂着发疼的腹部，昏沉的脑袋感觉整个世界都像摇篮，他一动不动，避免引起反胃。
一场闹剧，他想。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到中午了。今天周六，谢竹尘捂着脑袋坐起来，之后去了客厅，桌上已经有一碟凉菜和一个馒头，以及被锅盖罩着的热菜和汤。
谢竹尘垂眸看了一眼，想到什么，搬着椅子去梁荼的房间，把椅子放到衣柜旁边踩上去一看，之前摆在衣柜顶的盒子已经不在了。
他洗漱以后吃了早饭，穿上衣服抱着小雪花出门了。
小雪花躺在谢竹尘怀里，似乎还没睡醒，但不断地看着四周，用爪子挠自己身上裹的围巾，朝着围巾另一头的谢竹尘叫。
谢竹尘摸着它的头：“我不是要扔了你，别担心。我带你出来透气，我也清醒清醒，头还是有点晕。”
小雪花果真不再叫，安静地用小眼睛看着他。
谢竹尘出了小区，走出小巷，外面阳光温和，他也不太怕冷了。他看了一眼小雪花，带它去了宠物店，用手机里攒的零花钱给它买了包猫粮。
“你应该好养活吧……？”谢竹尘单手抱着小雪花，另一只手提起猫粮眯眼看了看，“我没养过小动物，要是把你养坏了怎么办？我回头上网搜一搜注意事项……”
谢竹尘随意走着，没什么目的地，顺着街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昨晚烧烤摊的位置，而烧烤摊没摆出来，却看到一个身影。
他像径自向前走，但却被身侧的人叫住：“李照尘学长，等一等。”
谢竹尘转身，刘欣向他走来：“我一个人来这里的，没有别人。”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忽然想起什么，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挡脖子上的淤痕。
刘欣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我……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跟汪宇来往了，我不想看到你，一点都不想，很碍眼。”
谢竹尘看着她冻得有些红的脸颊，犹豫着问道：“你……喜欢汪宇吗？”
刘欣眨了眨眼，低头看谢竹尘的猫：“我……我当然喜欢，不喜欢为什么要做他女朋友？难道你以为我很随便吗？”
谢竹尘“嗯”了一声，说了句“抱歉”。感知到刘欣从小雪花身上离不开的视线，他忍着笑：“你想抱一下它吗？”
刘欣下意识回答：“不想。”
谢竹尘像是没听见，直接把小雪花递到她面前：“可以的，它有名字，叫小雪花。”
刘欣迟疑了一下，接过小雪花，感受着怀里的温热，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以前养的那只猫……也是白色的。”
谢竹尘察觉到“以前”两个字的意思，他踌躇一下，把猫粮提起来：“那你想不想养它？我家里不允许。”
刘欣摇了摇头：“我只喜欢我的猫而已，它不在了，不管是它的孩子还是长得很像它的猫，我都不会想用来代替它……没有任何一只猫可以代替它。而且把小雪花当成它，小雪花也太可怜了吧？所以你还是找别人家养吧。”
谢竹尘愣住，直到刘欣把小雪花递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接过。小雪花并不抗拒刘欣的拥抱，始终很安静，回到谢竹尘怀抱中时叫了一声。
刘欣解释道：“猫这种叫声表示开心。”
谢竹尘把围巾裹在小雪花身上，低头摸着它的脑袋。
刘欣撂下一句“走了，别跟别人说我来见你”，他没来得及回应，回头看到刘欣脚步很快地走远。
谢竹尘目送刘欣的背影，有些疑惑，他知道会有一种人，哪怕别人伤害自己也会装作十分宽容的样子，但刘欣给他的感觉不算贴合，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对他表示过敌意，仿佛与她嘴里说出来的对着干一样。
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些天谢竹尘不与梁荼主动交流，但梁荼表现得若无其事，依旧温和慈爱地招呼他吃饭，那一夜的歇斯底里貌似只带走了一个花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吃饭时会说一些学校里有趣的事情，像是谁说了什么笑话，谁被老师骂过以后偷偷对同桌比手势，谁今天又在炫耀自己的新书包。
其实这些半真半假，因为谢竹尘在学校里不是一个人在座位上看书，就是下课被汪宇他们骚扰闲聊，实在没什么可说也不能说。至于那些事，都是他看的校园漫画里的情节，换了个他们班同学的名字就讲给梁荼听了。
编故事很累，但他看到梁荼的笑容，居然产生一种夏花秋叶①岁月悠悠的错觉，他有些害怕，但也对这样的生活抱有贪念。他去尽力模仿那个“李照尘”，一举一动都经过思考校对，演绎着这一鲜活的角色。
谢竹尘觉得，这样就好。等到了高中，他就住校，起码两个人都能过得轻松一点。
直到有一天下午，梁荼下班比较早。她想着提前准备过年，于是收拾了家里，包括谢竹尘的房间。她用抹布擦着谢竹尘的衣柜，然后打开柜门，想整理衣服，结果与里面的小雪花四目相对。
于是谢竹尘放学以后，一开门看到的就是小雪花连带箱子和猫粮被放在门口，他有些慌乱但也不意外。梁荼听到开门声，沉默着走来玄关，谢竹尘忍住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不动。
梁荼指着猫：“小尘，它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家的猫？”
谢竹尘深吸一口气：“是我……捡的。”
梁荼语气越发生硬：“你从什么时候藏在家的？”
“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梁荼走近几步，声音忽然拔高，“这么长时间你背着我在家养它？！你长本事了是吗？我跟你说过什么？说话！”
谢竹尘开口，想强迫自己说话，却一时说不出来，只是艰难地呼吸。
梁荼紧紧抓住他的双肩，眼睛睁得很大，眼里透露着一丝熟悉的激动，他也看到那双眼里十分惊恐、怯懦无措的自己。
谢竹尘吃痛地倒抽一口气，他调动声带，思绪混乱地说：“不可以……养宠物……在家里。”
梁荼手上的力道加重：“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东西捡回来？你不听我话了是吗？你觉得我的话都不用听了是不是？！谁带坏你的？你是不是在学校里又去跟那群败类混在一起？！他们教你阳奉阴违、教你不知好歹、教你和你妈断绝关系是吗？！”
她猝然松开谢竹尘，去了厨房。谢竹尘茫然地按着发疼的肩，直到梁荼脚步声渐近，他抬头一看，她手里多了一把菜刀，上面甚至还沾着菜渣，反射着浑浊的光。
“你想留着它也行，”梁荼向箱子走来，举起菜刀就要往下砍，“不如给你做个动物标本吧。”
那一刻，谢竹尘脑子里空白一片，他看着即将落下的菜刀，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俯身挡在箱子上方。
“哐当”一声，菜刀掉落在地，梁荼怔住，发了疯一样叫“小尘”，却没有直接碰谢竹尘。
谢竹尘睁开眼，小雪花用小眼睛看着自己，叫得欢快。后背钻心的痛觉渐渐席卷而来，他手一软，跪在地上，手仍然不肯离开箱子。
他试着动弹一下，却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但等到呼吸平缓几分时他抱起小雪花，对身后呆愣的梁荼说：“妈……我去趟医院，麻烦你……给我转点医药费。”
梁荼回过神阻止他之前，他已经去房间拿了手机，抱着小雪花出门。
天色已经昏暗，他下楼梯时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他没把声控灯喊亮，身体几乎是倚靠在扶手上下楼，怀里的小猫不停地叫，他抑制着呼吸的颤抖：“我没事……小雪花，对不起，你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他走下楼，出小区之前，敲响了保安室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老人看着谢竹尘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尘？你这是……”
谢竹尘把怀里的猫往前递了递：“大爷，您能不能答应我……麻烦照顾它一阵，等我找到……愿意养它的人家，我就带它走。”
保安大爷把猫接过，看了几眼，视线依旧回到谢竹尘脸上：“这倒是好说，给它喂剩饭，别冻着就行是吧？可是你这是……”
谢竹尘勉强笑了笑，摇头说：“我没事，谢谢您……对了，别跟我妈妈提起。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希望您能……给我留个门。”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推开小区大门往外走，心里庆幸路灯是坏的，庆幸校服棉袄是深色的，不会让保安爷爷发现自己背上的伤。
伤口的血还没止住，他感觉后背逐渐麻木。在寒风萧瑟中，冰冷不时钻进衣服被砍破的口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漆黑的小巷，怎样绕离人群喧闹的夜市，怎么横穿几条街，怎么进入医院大门的。每次想要停下，他都会强迫自己向前挪步，背后伤口流出的血是温热的，一股变凉、再流出一股也渐渐变凉。
进入灯光明亮的大厅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摇摇晃晃推门走近门厅，门关上的一瞬间，身上气力仿佛被抽光，他整个人向前倾去，倒在地板上。
听不清护士的惊呼，只有伤口的阵痛侵蚀着他，他茫然地感觉自己被抬到医用推车上，然后意识逐渐涣散，世界回归到令人安心的寂静。
好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阵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