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14、力竭

　　谢竹尘顿住脚步，低头看着爬在自己鞋上的小白猫，一时难以分清梦境和现实。
　　“你不会……能听懂我说什么吧。”
　　他苦笑一下，半跪在地，摸了摸雪白的皮毛，把小白猫抱在臂弯里站起身。
　　谢竹尘一边抚摸白猫的脑袋，一边迟疑着向家的方向走。他垂眸看着那只蹭着自己袖子的小猫，感到新奇的餍足与犹疑的不安。
　　“虽然我应该信守承诺，”谢竹尘低声呢喃，“但是……你能在家待多长时间，我真的不敢保证。”
　　小白猫像是真的能听懂，叫了一声，仿佛以此为回应。
　　谢竹尘抱着猫，回到小区。在家门前时，他把猫放在棉服的内袋里，用钥匙开了家门。
　　家里安安静静，梁荼没回家，他多此一举，赶紧关上门，把猫从内袋里抱出来，放到地板上。
　　小白猫胆怯而好奇地环视着这个家，谢竹尘去厨房给它切了两根火腿肠和几片青菜，放在不常用的碟子里，摆在餐桌旁边。
　　他自己拿出速冻饺子开始煮，尽数下锅以后趁着空档在旧杯盖里倒了些水，也走到客厅放在白猫旁边。
　　小猫明显饿得厉害，吃火腿肠吃得很快，谢竹尘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说：“你现在来了我家，那你应该有个名字了……那就小雪花，怎么样？”
　　进食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白猫叫了一声，谢竹尘感到惊喜：“你喜欢这个名字？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明白啊，小雪花。”
　　“喵 ! ”
　　“……小雪花 ？ ”
　　“喵？”
　　“小雪花 ! ”
　　“喵。”
　　“小、雪、花 ! ”
　　“……”
　　“啊哈哈哈……抱歉，我第一次养小猫，有一点激动。”

　　谢竹尘午觉醒来，把小雪花放在一个塑料箱，半开着盖子，在里面放了些香肠，然后藏在衣柜推拉门后的角落。去上学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梁荼并没有发来什么信息。
　　一下午汪宇倒是没怎么带着朋友来谢竹尘座位闹腾，只是谢竹尘发现，班里的女生以前下课还会偷偷看他，有时候还跃跃欲试想找他搭话，却碍于班里几个挨过谢竹尘打的人的威压，不得已放弃和他接触。
　　现在已经没了顾忌，但女生们不再频繁地看他，也没有人敢接近他。相反，男生们对谢竹尘的态度变得友好，一下课跑来约一起打游戏的也有，问题目的更是不在少数。
　　玩游戏谢竹尘一律拒绝，讲题的时候他很认真，每每用简短的几句话讲完思路，对方顷刻就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这感觉，十分奇怪，却又含着些许异样的温暖，仿佛是被钉死在摆满鲜花的棺材里，他一边希望安静独处，却又难以自抑地对每个人有目的的接近产生错觉。
　　一个人哪怕再理智清醒，也无法忽视那万分之一的感性。正因为心知肚明与情不由己势必达成一定的平衡，人才会一生处于矛盾之中。
　　在谢竹尘眼里，只要交流几句话，每个人都可以在他面前被脱去最外层那张皮，一点一点变成半透明的。这可能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但谁知道他八岁之前发生了什么。
　　凭借这个能力，他能看清别人，同样能清楚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忽然觉得很疲惫，周围所有人都在喧闹，但当他看向某个人上下嘴唇分分合合时，却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了。

　　放学以后，谢竹尘正要回家，却注意到门口有些眼熟的身影。他微微眯眼，背着书包打算从后门离开，书包带却忽然被人抓紧。
　　“学神，跟我们一块去摊儿上坐会儿？”
　　汪宇的语气像是把询问说成了通知，谢竹尘试图走出一步，对方却并没有松手。
　　他只好说：“我没带零钱。”
　　汪宇摆了摆手：“放心，我兄弟请客。”
　　汪宇右手拽着他，却侧过身子等着谁。
　　谢竹尘回头一看，刘欣正向这边走来，只是没有看他，而是停在汪宇左侧。
　　汪宇领着这两人向前走，谢竹尘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他们身后跟来的几个同班同学，手里整齐划一地夹着烟，仿佛已经出了校门。
　　一路上汪宇他们几个打闹玩笑，刘欣和谢竹尘都保持沉默。出校门以后汪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凑在耳边：“喂，我们放学了，哪儿呢？”
　　汪宇带着人向校门右走，走到一个路口有些迷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谢竹尘：“学霸，你回家是走这个方向吧？那你应该晓得夜市在哪儿吧？”
　　谢竹尘抬眼看了他一眼，上前几步：“我带路。”
　　灯火通明的夜市不久就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过完马路，汪宇搭着谢竹尘的肩，指着月亮刚刚升起的方向：“学霸，那不是实岭一中吗？你以后就是一中的年级第一了，我们可考不上一中，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
　　谢竹尘没看一中，只是沉默着与汪宇对视，一言不发，但他的眼在路灯的阴影下，清澈而晦暗，汪宇看不懂，但感觉被冬夜的寒意刺得发毛。
　　“忘不了，放心，”谢竹尘一笑，跟着另外几个同学去了一个摊位上，汪宇缓过神，带着刘欣一起跟上去。
　　谢竹尘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有几个成熟打扮的青年拿着烤串回来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汪宇你怎么回事，人家第一次来你怎么不介绍一下？”
　　汪宇挨着谢竹尘坐下，重重咳了两声：“你们这些不读书的不认识了吧？他，李照尘，在三中那是无人不知、众星捧月，连教导主任都不敢随便叫板的，他就是我们年级第一，班级第一 ! 而且，据说班主任老郭拿以往的年级第一成绩比对了一下，怎么着，咱们这位大学霸的成绩那是前所未有，一入校就是第一，全市统考的第一那也是雷打不动。”
　　“好家伙……”一个青年男子笑了笑，“你怎么敢把未来的高材生拉过来吃烤串儿的？小心人家吃坏了脑子赔你几条命都不够的 ! ”
　　汪宇不以为然：“说什么呢，这是我好兄弟，不仅聪明长得好，打架也牛逼，不信你跟人家比划？”
　　谢竹尘连忙抬手婉拒，烟味呛得他有些发晕，他虚挡着口鼻，一言不发。
　　“你带来的漂亮妹子也还没介绍啊？”又是一个青年，脖子挂着廉价的链子，嘴里叼着二手烟，目光不甚礼貌地打量刘欣，“该不会是你……”
　　谢竹尘默默抬眼看着刘欣，他这时有些庆幸前些天没空剪头发，额前碎发挡住了眼睛，可以明目张胆地观察。
　　刘欣脚下有些虚浮，汪宇拉了一把，让她坐到他身边，谢竹尘隔着汪宇，能看到她在发抖，然后欲盖弥彰地把衣服裹得严实了些。
　　汪宇笑了笑，像是有些难以开口地看了一眼谢竹尘，然后说：“她叫刘欣，是我小学同学，现在是我对象。”
　　谢竹尘的目光藏在发丝的阴影下，忽然感觉刘欣也看了一眼他。
　　其实他并不意外，那天汪宇的行为都很反常，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汪宇喜欢刘欣。
　　“可以啊你，”青年没收回目光，视线从刘欣身上移不开，“那你介绍就介绍，看照尘干什么？”
　　谢竹尘保持着微笑，刘欣咬着嘴唇低下头，汪宇摊开手：“我看我兄弟怎么了，我兄弟那么帅，三中一堆妹子追呢。”
　　含混过去，谢竹尘继续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基因论》接着看。喧闹之间他忽然被拍了一下后背，汪宇拿起两杯啤酒：“来了这儿还看你那天书呢，跟我干一杯。”
　　谢竹尘下意识推拒，杯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不适。
　　“喝一瓶，一瓶就好，”汪宇凑近谢竹尘的耳朵，“欣欣可还在呢，别让她觉得你连啤酒都喝不了。”
　　谢竹尘嗤笑，明白汪宇是在拿刘欣的事作挡箭牌威胁，要为难他而已。如果他不喝，汪宇估计会当众解释一下刚刚看他的原因。他云淡风轻地接过啤酒，跟汪宇碰了个杯，一饮而尽。余光里，仿佛刘欣在看着这边。
　　汪宇拍了拍谢竹尘的肩，劝道：“别光喝啊，吃呗，客气什么。”
　　谢竹尘摇了摇头，只说：“你们吃吧。”
　　刘欣不肯喝酒，说要回家了，不然爸妈要过来找。汪宇也不勉强，放她走了。
　　谢竹尘数时间等着刘欣走远，安静坐了片刻，也合上书准备离开。汪宇劝他再喝两杯，他感觉到头有些疼，怨气也没来由很大，直接掉头就走，没管后面说什么。
　　刚刚的啤酒很凉，也有些苦，他午饭吃也得比较少，喝完半瓶时就胃有些疼，离开夜市以后就减缓了脚步，捂着腹部艰难地向前走。
　　天色已经渐黑，进入漆黑的小巷之前，谢竹尘忽然被人抓紧了手臂。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抬头，看清对方的脸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妈……妈妈……”谢竹尘猝不及防，看着梁荼难看的脸色，他心跳一瞬间变得极快，“您怎么……在这儿？”
　　梁荼一言不发，依然抓着谢竹尘的手臂，向小巷里走。谢竹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什么花言巧语逢场作戏全都没了，只剩一片空白和自己可怜的勇气。
　　不算上八岁以前遇到的，如果这世界上能有一个人，光是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谢竹尘胆战心惊，目前只有梁荼。
　　惟有面对她，谢竹尘无法使出半点手段与谋划，他如今的一切都来自梁荼，他不能、也绝不愿意对梁荼报以半分虚假。
　　梁荼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方，在有些可怕的寂静中，谢竹尘的呼吸声、两人踩着地上雪泥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谢竹尘试着偷看梁荼的表情，但阴影实在让他看不真切。但他明白，梁荼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今晚都别想宁静度过。
　　走出小巷，小区的保安大爷还在门口，他看到谢竹尘，松了口气：“小尘回来了？没事就好啊。”
　　梁荼笑得很亲切：“麻烦您了，不好意思啊。”
　　大爷摆了摆手：“我啥也没干，不麻烦。”
　　谢竹尘看着灯光下梁荼的笑，而梁荼随即瞥了他一眼，冰刃似的，他心里后怕，这估计是他妈妈今晚最后的笑容了。
　　梁荼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语气依旧和善：“喂？郭老师你好……嗯，对，已经找到了，不好意思这个时间还麻烦您……嗯，谢谢，好的，我会说的。”
　　终于，到了家门前，梁荼挂了电话，侧过身子，谢竹尘疑惑地看她，她语气生硬：“开门啊？我为了出去找你，连我那串钥匙都急得忘在家了。”
　　谢竹尘忙不迭拿钥匙开门，进去以后，他听着背后的关门声，忽然觉得门有时候不仅是内与外的屏障，也是一个家庭将真实与体面两种状态灵活切换的工具。
　　果不其然，梁荼重重把手机砸在餐桌上，沉声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谢竹尘把路上准备好的借口用从来：“对不起，妈妈……我在学校里看书来着，然后忘记时间了，就……”
　　“你学会说谎了？”梁荼拿起手机，把相册打开，指着一张照片，“小尘，你怎么敢在妈妈面前说谎的？”
　　谢竹尘看到照片，心里有些不平，但他打算先服软：“其实我……”
　　梁荼的声音瞬间拔高：“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给你们郭老师打了十几个电话，还下楼去问保安有没有见过你回来，我等不及就去街上看，结果一眼就发现你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喝酒！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鬼混的？说话！”
　　谢竹尘的耳朵有些难受，他强忍着腹痛和头晕，努力用正常的语气回答：“妈妈……我其实，只是……我……”
　　他迟疑一下，还是闭上了嘴。一旦全盘托出，事情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梁荼很有可能不顾一切去学校理论，然后刘欣的事情就真的瞒不住了。
　　成日被异样的眼光包围，没有人敢接近，还有数不清的闲言碎语，他都难以自辩，何况一个女孩子。
　　梁荼语气更加急切：“说话！你其实什么？扭捏什么？你成日里就这样窝囊地闭着张嘴，一点也学不会开朗活泼，怎么让同学喜欢你？怪不得别人要说你闲话！”
　　谢竹尘拼命控制着眼泪不落下，低下头遮掩通红的眼眶。
　　梁荼没有理会，继续大声斥责：“你赶紧离那些社会败类远一点！我一天到晚上班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喝酒晚归的！你喝了多少？赶紧吐出来！”
　　说着，梁荼走近，一把扯着谢竹尘的手臂去往卫生间，摁着他的脖子：“吐出来！才十几你就喝酒！喝不死你！”
　　谢竹尘挣扎着脱离梁荼的手，他跑出卫生间，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紧锁起来。
　　梁荼穿过客厅用力敲打谢竹尘的门：“开门！赶紧开门！你在里面做什么呢？再不开门我砸也要砸开！”
　　谢竹尘后背抵在门上，面对着昏暗的空间，他缓缓坐在地上，感受着背部传来的敲击，以及梁荼无休无止的声音。
　　“你赶紧开门！真是越长大越不服管教了，你想气死我？气死我谁还挣钱供你上学？我听郭老师说了，教导主任发现你在学校里找女同学谈恋爱？你疯了是吗？才十几你就找对象？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了这副鬼样子的？开门！让我好好看看你对象在手机上跟你聊些什么！”
　　谢竹尘感到熟悉的窒息感，他捂着一阵一阵刺痛的心脏的位置，头疼得更厉害了。在滔滔不绝的斥责中，谢竹尘死死捂着耳朵，但那声音十分刺耳，一字一句都能让他听到。
　　呼吸有些困难，他按住发抖的手，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向柜子角落的箱子。小雪花动了动，迎着光看向他，细细地叫了一声。他的视线尚且被眼泪模糊，他用袖子抹了抹，轻轻抱起小雪花，摸着雪白的绒毛。
　　“咳咳……”谢竹尘偏过头，捂紧嘴巴咳了几声，然后低头苦笑着小声呢喃，“抱歉，眼泪掉到你身上了。”
　　门外的声音终于停息下来，谢竹尘听到厨房碗筷的动静，立刻把小雪花放回箱子，使劲擦着眼睛，对着眼睛扇了扇风。
　　“你赶紧出来吃饭！”
　　梁荼在客厅放碗的动静随着她的大声呼叫而起，谢竹尘知道这种情况但凡敢赌气不出去就会被无休止地砸门呼叫，他不敢慢一秒，马上开了锁走出房间。
　　坐在餐桌对面的梁荼脸色难看地低头夹菜，谢竹尘努力抑制的眼泪再度淌出眼角，他借着吃菜的动作抹眼泪，而这样极其谨慎的动作也被梁荼捕捉到了。
　　梁荼抬头，筷子一顿，喊道：“你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哭！哭什么哭！你去照镜子看看你的样子，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开朗一点？就不能像个男孩一样坚强一点？再哭我就打断你的腿！”
　　谢竹尘垂着眼，看着桌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抬眸与梁荼对视：“是因为……这样不像李照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