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13、乌龙

　　谢竹尘耳边停止不息的鸣响，像是煤气灶没来得及关。
　　他猛然想起来，早上收到的信封，也是类似这张信纸的配色。
　　谢竹尘慌忙去找另一个名字，通篇都只是在陈述情感，没有找到自称和署名，他不禁松了口气。
　　而此时，他周围已经围过来许多人，甚至还有初二的学生前来，有的看着那张信纸，更多的是在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谢竹尘努力梳理当下的情形，他转身要撕下那张纸，却被汪宇按住了手。他按捺怒气，没什么好气：“做什么？”
　　汪宇脸色轻松，用眼神给他示意方向：“现在撕，来不及了吧？”
　　“啪嗒”一声，是书本掉落在地的声音。走廊上，上午递情书的女孩睁大眼睛，看着谢竹尘身后的墙上贴着的信纸，一时难以出声。
　　谢竹尘想向她解释，但忽然想到什么，还是收回了目光不去看她，状若无事地回头撕下信纸，快速离开了初一教学楼，留女孩在人群中茫然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对于谢竹尘和汪宇上课迟到的行为表示不满，然后就放过了他们。
　　而看到这两人同时出现在门口，他们班顿时此起彼伏地轻声交谈，美术老师连连喝止。
　　谢竹尘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夹着的信封还在，信纸的确已经不见了。
　　黑板上布置的题目是：画出自己理想的居所。
　　谢竹尘碍于美术老师太凶，思索了片刻，马上开始在本子上勾勒。他心不在焉，好几次画出些匪夷所思的东西，美术老师经过他座位时表情有些精彩。
　　下课以后，美术老师让课代表把画本收齐。当一片衣角停顿在视线里时，谢竹尘以为是课代表，认命一般地合上本子递给对方。
　　“好啊，我帮你交”，汪宇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作为交换，你来隔壁自习室，咱们聊聊。”
　　谢竹尘蓦地抬头，与汪宇四目相对，他站起身，走出了班门，去往自习室。汪宇交图画本之前打开瞟了一眼，交给了课代表。
　　自习室一般没有人在，谢竹尘站在门边，在汪宇前脚刚迈入时直接开口：“是你做的，对吧？”
　　汪宇冷笑一声：“你问的是什么啊？没头没尾的。”
　　谢竹尘靠着墙，平静地看着汪宇的双眼，里面映照的自己似乎有些陌生：“情书被贴到他们班，教导主任突然来连廊，还有……我中午收到的快递。”
　　汪宇漫不经心地与他对视：“你有什么证据呢？说话要负责的，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吧？呵。”
　　谢竹尘叹了口气：“上午我回教室的时候，只有你盯着我看……刚才那几个初二的人，领头的是六班的倒数第二，跟你走得很近……你中午寄的那张纸，根据材质和字体，应该有两个字是从语文书上剪下来的，你上语文课一直都在睡觉，但语文书从来不拿，而最近几天都摆在桌上，你应该是剪完字懒得拿回家。”
　　汪宇看着谢竹尘，警惕地后退几步，而谢竹尘随即逼近，直到汪宇后背抵在自习桌上倒放着的椅子，谢竹尘忽然伸出手，汪宇连忙抬手死死挡住脸。
　　谢竹尘抓住被汪宇碰到的椅子，防止它砸到地上。椅子摆正以后，汪宇缓缓放下手，看着谢竹尘淡漠的神色，他努力作出从容的表现，扬起下巴与其对峙。
　　谢竹尘继续说：“你以前放学都是第一个跑出去，今天上午却没有在我前面跟几个朋友傻跑……而且我刚刚说快递的事，你没有先问快递是什么意思，而是直接否认，说明你很清楚那盒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还有……”谢竹尘抓着汪宇的袖子，把那只手拎到汪宇眼前，“你手上的红墨水，还没洗干净呢……如果我没猜错，是校门口卖的英雄牌吧？确实挺好用的。”
　　谢竹尘无端感到怪异，从小到大，在他看来，这世上每个人都破绽百出，却能自认为天衣无缝。
　　汪宇沉默了几秒，又勉强笑起来：“你全知道又怎样？现在全校的人，都听说有人给你李照尘写了封情书，还被贴到刘欣她那个班里了。”
　　“刘欣……？”谢竹尘重复道，忽然反应过来，“是那个女孩？你认识她？”
　　汪宇随意拍了拍谢竹尘的肩：“你可别以为我只留了一张，我家附近就是复印店，情书要多少有多少。”
　　谢竹尘面不改色：“快上课了，你说你想做什么？”
　　汪宇掏出打火机和烟盒，直接在谢竹尘面前点起烟，谢竹尘退后几步，捂着口鼻，逗笑了汪宇。
　　汪宇叼着烟走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告诉刘欣，是你把那张纸贴他们班儿的。”
　　谢竹尘一时不解：“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汪宇吐了个烟圈，说：“你照做就行。如果你不听话，我不仅要让这消息人尽皆知，我还要把刘欣的名字也捅出去，还有咱们班主任也可以……了解了解这爱情故事，你收到的照片，我也不止那一份。”
　　刘欣的名字，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让谢竹尘感到有些庆幸。
　　谢竹尘抬手挥散汪宇的烟圈：“你寄的那些东西，不怕我也汇报上去吗？”
　　汪宇摊了摊手：“你觉得我在乎处分吗？你放心，只要你能说那一句话，我马上让传话的人闭嘴，以后也绝不会针对你。”
　　谢竹尘问道：“那刘欣的名字也不会被人知道，对吗？”
　　预备铃响了，汪宇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带着笑容点了点头。谢竹尘在音乐结束之际，对汪宇做了个口型。
　　“成、交。”

　　下午放学后，谢竹尘收拾书包比平时慢很多。直到门口出现一个身影，他才提起书包，在某道目光之中走向门口。
　　刘欣等在门边，眼眶还是红的。在谢竹尘走来时她胆怯开口：“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谁贴上去的，我会去找到底是谁……”
　　“不用找了”，谢竹尘把书包提在右肩头，没有看刘欣一眼，“就是我贴的”。
　　刘欣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竹尘的侧脸：“怎么可能……为什么？”
　　谢竹尘瞥了她一眼：“为了让你长个记性，以后别来找我，听懂就赶紧走。”
　　刘欣愣在原地，谢竹尘立即离开，脚步很快，下楼梯时离开了刘欣的视线，他就不知不觉卸了力，手耷拉在身体两侧，书包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接触着台阶。
　　走出校门之前，谢竹尘在林荫道上走，听到身后的跑步声，在回头之前直接被谁的手臂勾住了肩。
　　汪宇弯下腰，一边走一边打量谢竹尘的脸：“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你以后不如跟我混？”
　　谢竹尘没看他，摘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环视着前方稀稀落落的路灯：“你又想怎样？”
　　汪宇笑着耸了耸肩：“就是……月考的答案，得麻烦你了。”
　　谢竹尘斜眼看了看汪宇：“你还在乎考试？”
　　汪宇拿胳膊肘抵了抵谢竹尘：“我不在意，有人在意啊，我拿钱办事，致富之路啊。”
　　他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计划。走过灯光被遮挡的路段时，谢竹尘嘴角挑起一个笑。
　　不是信任谢竹尘，而是他手里有把柄，只要那把柄一天能威胁到谢竹尘，他不介意不厌其烦地使用。
　　谢竹尘歪了歪头：“好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汪宇出了校门就走了另一个方向，那边的奶茶店门口有几个打扮成熟的青年男女在等着他。

　　谢竹尘回家以后，天已经黑了。他摸索着打开灯，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看着被客厅的灯光照亮一片的天花板，心里无数情感交杂，不知不觉入睡。
　　他是被关门声惊醒的。
　　谢竹尘迷糊中睁开眼，听到门口的声音，他立刻坐起身。
　　“妈妈，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应，谢竹尘揉着眼睛走向客厅，却在玄关看到梁荼靠着门坐在地上，一身酒气。
　　他愣了一下，知道梁荼是又去应酬了。轻车熟路地把梁荼扶到沙发上，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只打开厨房的灯，让梁荼不会觉得灯光刺眼。
　　他在冰箱里找蜂蜜罐，冲了杯蜂蜜水，端出来递给梁荼。梁荼恍惚中接过蜂蜜水，笑了一声：“小尘长大了……都学会用饮水机了，真厉害。”
　　醉鬼。
　　谢竹尘只敢在心里调侃。
　　梁荼伸出手，摸着谢竹尘的头发：“明天别上学了，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谢竹尘挺想拿手机把这段录下来，明天早上趁梁荼没去上班摇醒她，外放给她听。
　　不是想去游乐园，是真的不想再去上那个学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快喝吧妈妈……我都多大了，就不能换个地方玩吗？”
　　梁荼喝了一口蜂蜜水：“你才……几岁啊，去游乐园一点都……不丢人的啊。”
　　谢竹尘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背对的厨房的灯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已经十三岁了，你再想一下，妈妈。”
　　梁荼愣了一下，捏着谢竹尘的脸，仔细打量：“怎么可能……你哄妈妈干什么？一个小不点别装大人。”
　　谢竹尘沉默片刻，用轻快的语气问：“那我考考妈妈，我现在几岁了？”
　　“六岁……绝对是”，梁荼挥着手，十分笃定，“你考不住妈妈”。
　　谢竹尘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妈妈也很厉害，答对了，我认输。”
　　他把梁荼手里的杯子接过，让她平躺在沙发上，盖上被子，然后去收拾她扔在地上的衣服和钱包。
　　兴许是拿钥匙开门之后没有拉上拉链，梁荼扔在地上的钱包被谢竹尘捡起时，里面的东西零零星星地掉落在地。
　　他连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东西都收拢到钱包里，有个小卡包掉到了沙发下，谢竹尘伸手探了一下才找到。
　　卡包的卡扣是开着的，因此卡包掉落时已经摊开，谢竹尘正要合上，却发现在几张名片、购物卡之前的首页卡套，放着一张男孩的照片。
　　那男孩看上去最多五岁，正穿着小型警服，俨然是警察的扮相。身后是一所幼儿园的大门，挂了彩绸，像是在庆祝儿童节。
　　昨天中午看到的照片上，那个男孩与眼前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谢竹尘盯着照片出神，直到眼泪落到照片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无声哽咽。

　　谢竹尘早上醒来时，发现梁荼没迟醒，已经出门上班了。
　　他重复着洗漱的程序，离开前随意从冰箱里拿了个面包。关上冰箱门前，他迟疑一下，还是拿了根火腿肠。
　　走在路上，脚下的雪已经化为冰茬与泥水的混合物。一旁的车道上有车辆时来时往，车头灯光晃得他连连眯眼。
　　忽然间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谢竹尘居然有些惊喜，他走到某个还没开门的商店前，昨天见过的小白猫就在角落蜷缩着。
　　“你怎么还没找到家啊……”谢竹尘把手中的火腿肠咬开，喂给小白猫，“好歹去找个避风的地方住，这样下去会冻死的。”
　　谢竹尘抚摸的小猫单薄的身躯，出神地看着它埋头舔食的样子：“如果你想跟我回家……中午放学就来等我吧。”
　　话一出口，他就闭上了嘴。
　　梁荼从来都很反对他养宠物，她的理由是不想增加家里的负担，也没有很充裕的时间与精力照顾它。
　　谢竹尘把火腿肠一点一点喂给小猫，他看着小猫瑟瑟发抖的身躯，不禁感到无力。
　　说到底，他现在也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究竟在哪里。倘若有一天梁荼觉得他也是自己的负担，把他孤独地安放在另一个地方，他也就没有家了。
　　谢竹尘不算很害怕，他只是想让那一天来得慢一些，预兆多一些，而不是让他猝不及防。

　　这一上午，谢竹尘过得莫名其妙。他的同桌忽然开始跟他搭话，好奇地问起昨天的情书事件，即便得到他的含混敷衍，也见好就收。
　　一下课，汪宇带着几个同是倒数的同学聚集到谢竹尘座位附近，跟他推荐一些游戏，说起昨晚在网吧遇到的无理大叔，东扯西扯仿佛没有边际。
　　谢竹尘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气氛，尤其被他打过的人几乎都在，若无其事地跟他开玩笑，他打开自己的《基因论》开始看，打算以此让他们觉得无趣然后离开，结果几个人一起起哄，“天才”、“大神”、“研究生”，叫什么的都有，吵得他头疼。
　　他扯了扯汪宇的袖子，瞪了一眼，汪宇笑了一声，把人支走了，然后一个人附在谢竹尘耳边：“兄弟没骗你吧，以后谁都不敢惹你，有事报我名字。”
　　谢竹尘看书看得入迷，没管汪宇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门外几个初一的女生，是昨天陪刘欣来的，趁着谢竹尘下课上厕所的空档把他痛骂了一顿，也怀着私心轻轻推搡了几下，然后愤愤离开了。
　　谢竹尘乖乖站在原地挨着，没意识到她们动手接触自己的那点私心，只觉得这顿骂还算痛快，而且女孩们也很礼貌，没说什么脏字，只骂他“渣男”。

　　中午放学，谢竹尘拒绝了汪宇他们几个去街上闲逛的邀请。回家的路上，心里有种异样的无奈。
　　他因为一次冲动，遭受一年多的无人问津，又因为一次乌龙，换来可笑的脸面和注视。
　　如果神真的存在，手里的那杆秤一定是鬼秤。
　　忽然，萧瑟寒风之中，满地泥泞之上，谢竹尘眼里闯进一抹纯白。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