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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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一觉醒来，梁荼已经去上班了。他关掉闹钟，披了件衣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掀开被子下床。
冬天上学总是让人无端多出几分伤怀。是被窝余温和刺骨寒意的霄壤之别，是比夏日来晚许多的黎明，是摸索着打开的刺眼的灯，是洗脸时还未变温的冷水，是穿上厚棉袄出门前被暖气带来的些许闷热。
更不用说拿着手电筒照明走出漆黑的小巷，再就着落到雪地上未灭的路灯灯光和见缝插针的冷风，在雪后的暗红云空之下踩着雪泥走路。有时还要拉开厚实的袖子看一眼腕上的表，让本就快冻僵的双手不得安生。
谢竹尘每次看到雪，都会感觉心底有什么空了一块。他把棉帽和手套拉了拉，围巾裹得更严实，只有一双眼眸迎着冷风露出，倒映着素雪凝华①，仿佛是两盏能盛满细雪的水月。
走到街口之前，谢竹尘的眼还是半睁的，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忽而耳边刮过的寒风里，夹杂着细微的声音。谢竹尘蓦地停下脚步，看向四周，却不见一个人，以为是听错了。
然而脚边的触感让他怛然失色，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他低头一看，松了口气，却也感到惊异。
那是一只小白猫，堪堪有谢竹尘的鞋那样长度，纯白的毛发还未被沾污，仿佛能融入雪地里。它两只爪子搭上谢竹尘的鞋，发出细弱的叫声。
谢竹尘眸光微动，半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猫的脑袋，低声说：“怎么这么冷的天，你也出来乱逛？”
隔着猫毛，谢竹尘仿佛能摸到小白猫的骨头所在。他皱了皱眉，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放到牙间狠咬一口，咬开了塑料包装。
兴许是香气扩散，小白猫立即抬起头，黑色的小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死死盯着谢竹尘手上的火腿肠。谢竹尘忍不住一笑，折了一截放在手心，送到小猫嘴边。
小猫直接低头就着谢竹尘的手咀嚼着火腿肠，吃得急切，其间几次舔到谢竹尘的手心，湿湿的，也有些痒，但对于他暴露在冷风的手，却是令人眷恋的温热。
它每次吃完，都会抬头迫切地看着谢竹尘，小巧的耳朵尖竖着，尾巴摇来摇去。谢竹尘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喂给它，到最后一根火腿肠喂完，他摸了摸小猫，站起身来。
“我得去上学了，你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吃饱就别出来乱逛了，赶紧碰到好人家吧……”谢竹尘边说边掀袖子看了一眼表，然后脸色一变，“糟了，要迟到了，再见。”
踉跄着跑过结冰的马路，谢竹尘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小白猫已经看不见了，他往上提了提围巾，抓着书包肩带朝学校的方向跑去。
和以往五年一样，谢竹尘上课不怎么听讲，题目做完就打开自己的书翻看。一开始老师们还劝阻他，但几次考试过后就由他自己去了。教室里有暖气，但不算太暖和，其他人大多都只穿着两层衣服，独他裹着厚棉衣不脱，还抱着本复杂的书，老师不免一个劲儿瞟他，没说什么。
下课后，谢竹尘一边看书，一边拿出书包里的面包咬了几口，忽然肩头被拍了一下，他打了个颤，回头看去。是一个同班的男生，淡淡说了句：“李照尘，门口有人找你。”
谢竹尘道了声谢，往门口走去。看到女孩子单薄的身影和束起的马尾，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孩穿着初一的校服，余光看到他走来，马上整理了一下发型，被身边的几个初一女生推搡着面对谢竹尘。
谢竹尘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迟疑片刻，俯身对拿着信封的女孩低声说：“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他说完马上拉开了距离，没给那几个屏息凝神的女生尖叫起哄的机会。女孩点了点头，回头叫朋友稍等，带谢竹尘去了人少的连廊。
连廊的风景广阔，能看到深绿色的松树被雪覆盖，远处绵延的山峦也染成灰白。
朦胧遥看素杨枝，寒松岁岁守长青。
谢竹尘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想起身边的女孩，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请问，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女孩的脸染上薄红，在雪地的映射下，可爱的五官更加精致。她单薄的校服被风吹起褶皱，谢竹尘没等她开口，先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脱下棉服，然后披在女孩肩头。
谢竹尘挂着习以为常的微笑，女孩紧张了半天没有发觉，这下才意识到自己冷得发抖。感受着棉服的余温，她本就十分胆怯，这时更是语无伦次。
“我……那个……李照、照尘学长，我从……刚入学就……一直在注意你”，女孩不敢抬头看谢竹尘，只是注视着棉服的衣领，“你、你能不能，跟我试着……谈个……恋爱？”
谢竹尘呼出一口气，白雾随风散去连廊外，他郑重地回答：“抱歉，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你也不算太了解我。而且我们现在还有比恋爱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可以找我问些题什么的，但……就不现实了，谢谢你的欣赏和理解。”
女孩愣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把信封递给谢竹尘：“那至少……把这个收下吧。”
谢竹尘犹豫片刻，接过信封：“我会收好的，谢谢你……”
女孩不住地摇头，红着眼眶把身上的棉服拿下：“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谢竹尘看向连廊拐角处，教导主任正快步走来，他一惊，轻推了一把女孩，低声说：“快回去，跑。”
女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跑去了连廊另一端，消失在楼梯口。谢竹尘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把信藏在棉服里，对着教导主任尴尬地笑：“主任好。”
教导主任头发掉得只剩个顶，他一看，先是惊讶：“李照尘……？怎么是你？你跟初一那女生干什么呢？她叫什么？”
谢竹尘陪着笑：“我们只是讨论题目……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教导主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明显不信：“你给她讲？她干什么偏要你讲？跑过来初二这边就为了一道题？她连本书……纸都没拿，你哄谁呢？而且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她披着你这件衣服来着不是吗？”
谢竹尘无法反驳，笑容有些挂不住：“……抱歉，是我违反校规了，我以为披件衣服不算交往过密。”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架着他的后颈往初二教学楼这边走：“就算你学习再好，成绩再硬，也不能这么目无纪律，不然总有一天你也要栽在上面懂不懂？去年打架我可还记得，你个小兔崽子一打五，天爷……咳，小子，我知道她们冲你这张脸来的，但以后全断了联系，不能再让我发现。要是再有下次，当心我告诉你家长。”
谢竹尘点头不迭，在教导主任看不到的地方，他沉下眼睫。
这一年多，虽然本班的女生不敢跟他说话，却有不少外班的女生向他表白。她们都不约而同把谢竹尘带到连廊，因为高年级的学长学姐都透露教导主任下课很少去连廊走动。
何况今天雪化，寒风刺骨，教导主任更不可能遛弯遛到通风的连廊。
谢竹尘余光忽然捕捉到拐角一个身影，他抬头看去，对方已经藏入人群，找不出是谁。
算了，他想，可能真的是巧合。
回到教室，谢竹尘把信封夹在常看的《基因论》书页里。怕信被别人看到，不太敢再随便翻看那本书，索性把书放进书包里，打算晚上带回家。
别人的心意，起码要认真看完。
他忽然感到异样，似乎被什么人盯着，回头一看，却没有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反而正在聊天嬉笑的人被他看得不自在，换了个位置继续聊。
上课铃响了，上的是历史课。谢竹尘书放了，只好摆出听讲的姿势，手里转着笔，眼睛固定在多媒体大屏幕上，实则一开始就在走神，想早上遇到的小白猫，想昨天的惊人发现，想他妈妈陪他去游乐园的时候坐的旋转木马……
历史老师看到他，还以为自己讲课很生动，讲得越来越有劲，甚至特意叫他回答问题。
“李照尘，这道探究题想好了吗？想好就回答一下吧。”
看着历史老师期待的眼神，谢竹尘愣了一下站起身，从上往下扫了一眼题目，开口回答：“这道题首先要考虑分为积极与消极两方面影响……”
他简短地说出了思路和答案，历史老师满脸堆笑地让他坐，那样子像是迫不及待要提前下课、去办公室炫耀今天年级第一认真听了他讲课一样。
谢竹尘坐下以后，才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忍不住瞟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很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每次都会胆怯紧张，后知后觉地反复回想自己的言行在别人眼里是否得体而从容。
太久没听课，以至于老师们不好意思叫他回答，他也久而久之忘记自己的习性了。
在此起彼伏的目光中，谢竹尘能感受到其中几道尤其令人不适，他没有寻找，但很清楚来自于谁。他这一年多除了打过一次架、被表白过几次，就是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书，每次换座位以后，他的历任同桌甚至私下里比较跟他说话的句数多少。
那几道目光之中，有一道似乎直到下课都没有平息的意思。谢竹尘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么多，毕竟他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在胡思乱想。
中午放学以后，谢竹尘回到家，梁荼依旧没有回家。他看了手机发来的消息，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梁荼给他留的饭菜，开火架锅热上。
忽然敲门声响起，谢竹尘以为是梁荼提前回家了，马上去看猫眼。门外是个快递员，抱着个盒子正在等待。
谢竹尘有些奇怪，难道是梁荼网购了什么东西没有跟他提起吗？
他打开门，快递员问道：“您好，是李照尘对吗？”
谢竹尘愣了愣：“……对，是我。”
他接过盒子，等快递员离开后关上门，感到不解：“居然是我的名字……我不记得我买过什么，也从来没有人说过要给我寄什么啊……”
谢竹尘看了看盒子上的快递单，寄件人的姓名只有一个“Y”。
他打开盒子，顿时开始发抖，强烈的窒息感涌上。
里面赫然摆放了一只染红的布娃娃，已经被剪得很烂，棉花溢出，洒了满盒。
还有几张照片，正是今天早上他和表白的女孩在连廊里的照片。拍照的角度，与他当时在意的身影所在完全吻合，只能拍到谢竹尘的背影，女孩的脸却一清二楚。
最后被压在盒底的，是一张纸。上面用从不同书籍、报刊之类的纸张剪下的字眼粘贴上去，拼合连成一句话。
“李照尘，给我等着。”
谢竹尘茫然无措地拿着那张纸，冷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打着寒颤。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做错了什么吗？是谁会这么做？他们五个当中谁会做出这种事情？或是另有其人？对方想达到什么目的？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他该怎么办？他要怎样对方才能停下来？
布娃娃染上的血红墨水分外刺眼，余光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他莫名地对这颜色升起疯狂的执念，心底有什么正被这色彩勾动，一直支撑着这颗心的梁柱正在松动，心脏岌岌可危地发出无声嘶喊。
谢竹尘捂着心口，把东西都放回盒中，把盒子藏在衣柜的角落。
呼吸难以平复，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去关了灶火，饭菜险些热过了头。他隔着湿擦碗巾把盛着饭菜的碗提出来，看着升起的白雾，他无意中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舌尖顿时被烫得麻木，筷子也掉落在地，声音吓了他一跳。
下午，尽管提心吊胆，谢竹尘依然到学校上学。进教室以后，他觉察有无数目光灼烧一般定在他身上，他环看四周，同班同学们却都状若无事。
这时，忽然有人从后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不禁愣在原地。
那是一年多以前那场闹剧，被谢竹尘打过的人之一，叫做汪宇。
汪宇似乎很友好地一笑，小声说：“你跟我出来，我告诉你为什么他们都看你。”
谢竹尘看着对方转过身等着他的背影，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他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只见对方一言不发地带他穿过连廊，去往初一教学楼。一路上有游手好闲的学生看到他们，都不由得看向谢竹尘窃窃私语。谢竹尘沉着眸光，跟着他走到一个班级门前。
汪宇对着班门口的公告栏，向谢竹尘做出“请”的手势，谢竹尘顺着方向看去，是张精美的信纸，字迹也很清秀。
而看清第一句，他就愣在了原地。
“初二2班的李照尘学长，你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