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偏轨 ...

  •   宋晚知一时无法梳理脑海中零散错综的猜想,他一时脱力,后退几步,坐在床沿。
      意外……领养……控制……一些星散的字眼交叠杂乱,如有实质一般萦绕在宋晚知周遭,耳边嘈杂难以平静,他在无尽长夜中拼凑着谁的碎片。
      他迫使自己去继续查看桌上的事物,那份医院诊断书在眼前极为缓慢地变得清晰。
      入院日期是2013年8月18日,姓名是李照尘,车祸导致失血性休克、多发性肋骨骨折、肺脏损伤,以及脑震荡等症状,脑神经损伤造成记忆力损失。
      今年是2023年……时间刚刚好。
      宋晚知拿起那张谢竹尘与亲生父母的合照,眼角不禁染上微红,泪渐渐模糊了视线,又缓缓洇湿眼睫、脸颊。
      他还记得十年前,谢竹尘日夜贴身带着这张照片,不厌其烦地拿出来看得出神,重复自己的憧憬——想见到爸爸妈妈,想让他们带自己去游乐园,还想让把宋晚知和许荷声介绍给他们……那时,他们两个还没有这样的正经名字。
      而现在,这张照片和一些档案、证件放在一起,它的存在就像只是为了证明谢竹尘的身份,没有承载过多的意义。
      因为他不记得了。
      现在照片上的年轻男女,于他只是一个来处,却无法是归宿。
      宋晚知把这些证件和照片,以及日记本放回原处,感到疲倦不堪,于是坐在地上,靠着床沿,被曾经日夜包围谢竹尘的气息所包围,在冷夜中蜷缩着入睡。

      “2018年11月7日,周三。天气好冷,妈妈也不在家,不想去上学了。”
      谢竹尘穿着初中学校实岭三中的校服,写字的时候手微微发着抖,字也像被冻僵了一般,有些笨拙而生硬。
      一旁的手机显示来了新消息,谢竹尘瞥见“妈妈”二字,马上拿起手机查看。
      他点击了梁荼发来的语音,女人的声音温和而愧疚:“小尘,妈妈也想尽快回家给你做饭,可是公司这里实在太忙了……你先去找找泡面在哪里,简单解决一下,不要耽误下午上课。”
      谢竹尘抬眼看了看窗外,银粉玉屑漫天飞落,楼下窄小的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玩闹声音不大,却能轻易透过玻璃入楼里人的耳。
      这里离三中不近,谢竹尘必须每天挤公交车上下学。梁荼总告诉他,等他考上实岭一中上高中,每天走不了几分钟就能到学校。
      谢竹尘的头发稍有些长了,半遮住他青涩未退的双眼,左眼侧的那颗小痣也时隐时现。梁荼总说工作太忙,休息日再给他修剪头发,到了双休却还是捧着个电脑不放,忽而想起来这件事也很快就忘了。
      谢竹尘有一种错觉,似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的感觉,甚至那时更加孤独无助,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妈妈不在,要是能找个理由请假就好了。反正学校教的东西他都会,反正即便他一连好几个月都不去,也不会有人在意……
      心里如同被冬云载雪层层相隐,透不过气又寻不到光,让他只想不顾一切逃离。
      谢竹尘去厨房找到泡面,烧了壶水,很快解决了午饭。他到卫生间洗手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觉得头发实在不能这样下去,教导处主任对仪容仪表要求很严格。
      他在客厅找不到理发剪,所以进了梁荼的房间。他四处环顾,没有理发箱或剪刀一类的物品,也不便过分翻找。
      这时,谢竹尘余光捕捉到衣柜顶端的纸箱,尺寸不大,与理发箱相似。他身量还没长太高,只能去自己房间搬了自己写字桌前的椅子,放在衣柜旁边。
      站到椅子上时,高度并不算太高,他心跳却变得有些快,双腿微微发抖。把箱子抱下来时,想跳下椅子,却被箱子挡住视线,一脚踩空,跌落到地板上。
      谢竹尘缓缓睁眼,疼痛让他动弹不得。说来好笑,他想的第一件事情是确认头部有没有被撞到,有没有再次失忆。
      所以他即便疼得呲牙咧嘴,也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呢喃:“我妈妈叫梁荼……我今年13岁上初二……今年是2018年……我叫谢竹尘,不,不对……”
      他基本确定自己没有再次失忆,但对这个下意识说出口的名字感到不知所以。其实早在五年前他刚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这个名字总是没有预兆地出现,化作无声的呼唤让他听到,却没有什么关于它的记忆作为释义,仿佛是刻印在骨髓上的三个字,如影随形。
      谢竹尘信了梁荼,所以坚信李照尘就是自己的名字。自他醒后,这些年他绝口不提这三个字,倒不是为了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无关痛痒,不值得特意提起。
      可是五年间,身边所有人都叫他李照尘,身份证、户口本、学校档案上无一例外是这个名字,早该成为他的烙印。而当他想复述时,下意识出口的还是“谢竹尘”三个字。
      他想:巧合吗?还是他失忆前接触过一个叫“谢竹尘”的人?
      捂着摔疼的肩膀艰难起身,谢竹尘身上滑落了几张白纸,是箱子掉落时,里面的东西四散在周围。他心道闯祸了,忙捡起纸张收拢到手中,却在各种纸张间瞥见了显眼的、稍小的事物。
      “收养证”三个字分外扎眼,他捡起那本证件册,有些茫然失措,甚至怀抱着岌岌可危的一丝侥幸——万一是妈妈的其他亲戚寄存在这里呢?
      可实话说,谢竹尘这些年实在没见过有什么亲戚,他妈妈料理的除了工作就是他,能跟邻居闲聊两句都很少见。
      还没平复完毕的心跳又开始挂挡加速,他轻轻翻开,在看清内容的那一刻,他的神情仿佛与窗外云间冰雪同凝。
      收养人叫做梁荼,被收养人叫做李照尘。他不可置信地触摸着那些处处吻合的信息与照片,仅存的信念荡然无存。
      而另一边,散落了两张照片。谢竹尘伸手拿来,分明冰天雪地寒气逼人,他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一张是一个陌生男孩和年轻时的梁荼、以及一个男人的合照,男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三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任谁看都像一家三口。在他们身后,是谢竹尘分外熟悉的旋转木马。
      而另一张照片,居然也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只是明显尽数换了人,背景竟也是旋转木马,只不过地点全然不同。
      照片泛黄,周边染上褐色,画面也模糊不清,但男孩的脸即便模糊,谢竹尘也绝无可能看不出来——这是小时候的他。
      虽然照片里的他明显更幼小,但他知道自己八岁的样子,四五岁和八岁的模样不会相差太多。
      谢竹尘在回忆烟海中寻求驳论,却蓦然发现,梁荼从来没有给自己看过他八岁以前的照片。他曾经也出于好奇有过请求,却被梁荼转移话题,忽悠过去。
      照片上站在他身后的的年轻男女都戴着眼镜,穿着长款风衣,口袋上也衔着类似钢笔的东西,知性而亲和,他毫无印象,却不自觉地落下两行泪。
      谢竹尘还看了医院诊断书,以及一些资料,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一直微微绞痛,眼泪也止不住无声地淌。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机把东西都拍下来,再很快将它们收好,放回原处。
      剪头发的事情再次被忘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出门,怎么踏过一千几百米的雪到学校,怎么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待了一个下午,下课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放学时的嘈杂玩闹,无意听到的闲言碎语,与他无关也好,有关也罢,他都没有产生什么实感。
      只有窗外飞雪,纷纷扬扬,风载着雪落的声音传入他耳,白噪音一般的清晰又静默。
      谢竹尘背着书包,在风雪之间缓步走着。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外面待一晚上,那个家究竟是不是他的家,答案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一深究,除了那个家,他似乎也无处可去。
      他回到院子里时,见到邻居几个孩子又在玩雪,不免会想,他们大概都是家里的亲生孩子吧?会有和他一样的孩子吗?
      谢竹尘开门前发现地毯歪了几寸,知道是梁荼回家了。以往知道妈妈回来,都感到愉快自在,今天却有些慌乱,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来应对。以往开心惊喜的笑容是怎样的?为什么忽然模仿不出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已经被自己打开了。熟悉的饭香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梁荼手里还拿着菜刀,走到玄关笑看着谢竹尘进门。
      谢竹尘竟有些寒颤,明明梁荼时常在切菜途中来玄关欢迎他回家,他今天却十分畏惧那磨钝的刀口。梁荼见他的样子,故意把刀作势举起,笑得开怀。
      他勉强装出被逗笑的样子,借口说去写作业,连忙回了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坐在地板上,疲惫地闭上眼。这件事情,其实他很想装作不知道,等到有一天妈妈愿意告诉他一切,他再去慢慢询问。
      可让他循着从前的轨迹一步步地走,却像小时候喜欢踩着人行道上的白线走路,稍有不慎就失了平衡,越出线外。
      谢竹尘深吸一口气,几分钟后他拉开房门,去了厨房拿碗筷,梁荼恰好做好了饭,给他盛粥。
      两人在客厅的餐桌上吃饭,谢竹尘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平时话少,不然还要抱着复杂的心情装笑找话题。
      梁荼给他夹菜,随口问:“小尘,中午妈妈不在,你午觉睡好了吗?”
      这问话在他们之间已经有过许多,谢竹尘却无法立即答上来。午觉没睡,却干了点别的。
      他埋头看着碗,努力平静地说:“嗯,挺好的,只是有点冷。”
      梁荼愣了一下,说:“不是已经供暖了吗?你不会感冒了吧?诶,别挑食,什么都要吃一点。”
      谢竹尘一笑:“没有,可能我忘了关窗而已。”说着,他夹了一筷子并不爱吃的豆角。
      自他八岁从医院醒来,吃得最多的就是豆角。最初他也向梁荼解释过自己不爱吃,甚至也干脆不吃,梁荼却坚持说这是他最爱吃的,用筷子夹着豆角按着他的头喂他。
      筷子戳得他生疼,他却不敢出声。
      因为梁荼一般不会这样粗暴,却在奇怪的方面对他很苛刻,他年纪太小,记忆也缺失,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谢竹尘把自己的思绪强行打断,抬头毫无破绽地看了一眼梁荼,笑意像是要融化窗外枯柳上的积雪。旋即垂眸,把眼底的情绪在泛起波澜之前掩埋彻底。
      谢竹尘今天吃饭吃得极快,他把碗筷放到厨房,借口今天作业太多,立刻回了房间。
      他对着日记本犹豫了很久,如果写了下来,会害怕被妈妈发现,也怕它今后像一句魔咒缠在身上,每写一次日记都会提醒他,让他去忍不住追究。
      但失去记忆的后果他已经尝过一回,姓名与故乡,他一概无法确认,万一再来一回,他或许连如今的妈妈也找不到,不敢想象自己又会有多无依无靠。
      谢竹尘这时才真正发觉,失忆,意味着一个人从某天起,往前的所有都变成空白,无论别人编出什么,他都无法分辨真假。分明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古来是贤举,换做此时,却像把一堆杂七杂八的拼图交给他,告诉他总有一天能拼出一份完整的图画。
      他拿着梁荼给的拼图,拼了五年,即便漏洞百出、光怪陆离,也没有半分怀疑。
      谢竹尘在今天的日记下行接着写了一句话:“我发现,妈妈……并不是我的生母。”
      写完之后,他像是被字迹烫到一样,立刻合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
      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谢竹尘打了个寒噤,看向端着果盘的梁荼。
      梁荼看着他干净的桌面,脚步的频率逐渐变缓,来到桌边。谢竹尘很清楚,这是她对自己的表现有些不解的表现。
      但梁荼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有些异样的愉悦:“不是说作业很多吗?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谢竹尘干笑一声:“我不小心发呆了,这就写……”
      看着梁荼放在桌上的一盘苹果块,他苦笑一声,迟疑着说:“妈妈……以后苹果就不用买我的份了,我不是很……”
      梁荼却不置可否:“苹果不是你最喜欢的吗?很健康的,快吃吧。”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谢竹尘眼光暗了暗,很久才拿起一块苹果放在嘴里。一块接一块,他吃得很快。梁荼再进屋收盘子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他看着作业本答案呼之欲出的题目没有抬头,却也能感受到梁荼满意的眼神。
      借口而已,谢竹尘没什么要写的作业,下课的时候早就习惯性地写完。他原本会在晚上偷看一些类似《超分子化学》的书,等梁荼进房间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拿起一本漫画书盖上。而今天他没什么心情,早早洗漱躺在了床上。
      谢竹尘没睡着,盯着被窗帘透进来的灯光照得微亮的书桌和衣柜,懒懒散散地来回瞧。他不理解有的人为什么怕黑,非要打着灯才能睡觉。于他而言,暴露在阳光之下才是煎熬,而身处黑暗最让他安心。
      门轻轻被打开,客厅的强光打在眼睛上,谢竹尘愣是没躲,轻车熟路地装作睡熟的样子。他感受到梁荼轻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近到两个人呼吸相接,她把手贴在谢竹尘的额前。
      几息之后,梁荼给谢竹尘拉了拉被角,又站起身理了理窗帘,收拾了一下谢竹尘的书桌,几乎走遍了房间各处,又恢复了寂静,谢竹尘能感觉到那是梁荼在看着自己。最后房门关上,光亮被拒之门外。
      谢竹尘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被光刺痛的双眼,把被子重新紧紧裹在身上,侧躺着面对床上摆放着的玩具车,那是梁荼给他的九岁生日礼物,尽管不喜欢,也要作出很喜欢的样子,因为他能看出来,那时梁荼的眼里尽是期待,还有隐晦的其他情绪。
      此后的生日礼物,除了玩具车就是遥控飞机,还有变形机器人。他趁梁荼不在家会偷偷拆开,研究里面的部件,再重新组装甚至改造,也算是有些乐趣的。
      谢竹尘摸了摸冰凉的车身,叹了口气。原来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相处久了也能揣摩对方的心思,但和书里讲的“心理共鸣”全然不同。书上说亲生母子可能会在某一时间想起同一个话题,一方正要开口,另一方已经提起,心照不宣。
      而他,只是习惯了在她面前察言观色。他不敢去质疑人人推崇的信条,但在他的家里,爱,似乎真的是有条件的。
      谢竹尘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会被梁荼规训,仿佛是在帮助自己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但他不喜欢玩具车,他喜欢的是温柔的玩偶熊。
      他也不喜欢苹果,他喜欢酸涩的葡萄和橙子。
      他不想坐旋转木马,他只是想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园。
      他也不容易感冒,他只是莫名地比其他人更畏冷,哪怕夏天也不敢吹太久空调。
      他睡得并不安稳,别提强光伤眼,就是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惊醒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努力维持虚假的人际关系,他只想找到几个知心朋友,愿意相信他、不会看不起他就好,如果没有的话,一个人也没关系。
      他不想当警察,他只想当科学家,他想看值得他思考的书,而不是昏沉度日。
      难道,这些也有什么不容宽恕的错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