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薰莸 ...
-
许荷声准备明天回学校上课,停课的期限已经到了,他不能再冲动用事。他早就察觉医院里的视线,宋晚知不是重点,那些人大都是盯着他的。
他再掀起些风浪,就该被彻查了。
夜深时,他还是没忍住,去了谢竹尘的病房。进门时,一眼就看到谢竹尘脚边被踢到床沿的、摇摇欲坠的被子。
许荷声并不意外,他走到床边,把被角提起,缓缓盖在谢竹尘身上。
白天伤口裂开一次,晚上又着了凉,谢竹尘没醒,但额头渗出冷汗,眉头紧皱,手不住地发抖。
许荷声慌忙从口袋里拿出药瓶,把两片止疼药倒在瓶盖里,拿着桌上的热水壶倒了些水,然后用两把勺子碾碎了药片,都倒在水里搅拌,成了半透明的白色药水。
他拿着盛有药水的勺子,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几番,还是把谢竹尘缓缓揽在自己的臂弯,小心翼翼地收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白天那张冷淡漠然、毫无生气的脸,这时卸下防备,近在咫尺。许荷声目光复杂,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把勺子贴近谢竹尘血色难寻的唇,一点一点把药水送入。
往复几次,杯里一半药水还没有喂完,谢竹尘却仿佛有意识般偏过头去,不肯再喝。
许荷声呼吸停滞一瞬,但他发现谢竹尘并没有醒,大概只是药水太苦。许荷声放下勺子,让谢竹尘躺回床上。
“不……不要……”谢竹尘像是惊惧不已,不住地呢喃着,含糊不清,“不要……求你……”
许荷声抓住谢竹尘的手,却被谢竹尘反手用力攥紧,仿佛在鬼影憧憧的梦里寻到了浮木,生怕一松手就落入幽幽鬼域。
他眼角有泪滑落,刚好经过左眼旁的疤痕,仿佛给月光昭示着来处。
而谢竹尘哽咽断续地絮语:“妈妈……我不是……李照尘,我……叫谢竹尘……”
宋晚知冷汗涔涔地挪步后退,结果碰到床沿,跌坐在床上,他不敢再多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在同一个游乐园的合影,女人依旧没变,只是更加年轻。她身边是一个男孩,比那张照片上的谢竹尘年纪更小一些,还有一个男人……
而男人的脸,已经被杂乱的红色记号笔画得面目全非,一旁还写了几个侮辱性的词汇。而在照片上方,猩红刺目地写着——“照尘,你回来找妈妈了吗?”
宋晚知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他抽出压在下面的、先前的照片,手电筒的光照着女人的脸,他看着她的神情,心中的猜想顿时明晰地得到了验证。
手电筒的光在夜里分外晃眼,女人的面容变得扭曲、怪异。他感到眩晕,无法遏制地发抖。手电筒不慎从手中脱落,砸落地面时声音不大,在寂夜之中却炸开一般被放大无数倍。
宋晚知被惊得眼眸微颤,他站起来,神魂未定地拾起手电筒,而直起身时,光照掠过梳妆镜,他余光一扫,不禁后退一步。
只见梳妆镜上的字迹蒙了灰,却鲜红可辨——“你就是李照尘!你不能离开妈妈!”
其下是语无伦次的字句,彼此堆叠,混乱且不成章法,宋晚知勉强看清几个字——“照尘……小尘……的亲生……这么对我……别想……永远……”
他发了疯一样,起身跑出卧室,其间被床脚绊得踉跄,扶着墙稳住身形后跑去另一个房间。
那是个比较整洁的房间,没什么装饰和摆件,有一张约莫一米五长度的床,还有一张小书桌,仅仅放了几本褶皱的高中教辅书就将其占满。
宋晚知微喘着气,他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取出一张照片,里面是白天谢竹尘被他洒在饭菜里的安眠药迷晕熟睡后,他忍不住偷拍下的,谢竹尘的睡颜——照片是他用自己的小型打印机打印的。
他看着照片,谢竹尘疲倦而毫无防备地闭着眼,在温和的夕照下安静地躺着。不知不觉,宋晚知不安的心跳渐渐平息。
书桌有三层抽屉,宋晚知打开第一层,里面是几本褶皱的漫画书,看起来像被水浸湿过晾干。他犹豫一下,把漫画书打开,从最后一页压着翻看,却每隔几页,都能看到被撕得残缺的图页,和用不同笔迹与颜色写上的不堪入目的侮辱性语句。
其他几本,大致如是。
宋晚知转而翻看桌面上的教辅书,是高考真题的语文、历史、政治之类题册,除数学外,几乎覆盖了文科必修科目。
一打开,封面写着谢竹尘的名字。几乎每本都只写了几页,字迹也虚浮无力,歪扭得不成样子。宋晚知虽然没上过学,只认得字而已,也不懂高考,能当医生是因为伪造了学历,而大致扫过几眼,却也能发现答案几乎不合题意,如果不是胡乱答题,就是神经极度衰弱的情况下写上去的。
宋晚知缓缓合上教辅书,压下心头的惊愕和钝痛,去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是一些文具,包装袋已变得陈旧,款式也是小学生的卡通人物,被用过几次以后依旧尽数封回塑料包装里。
其中有一个笔记本,也很陈旧,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封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简笔画的窗户,从外面照进窗户的光落到地上,金灿灿的。
宋晚知迟疑不决,他看出来这应该是日记本。他之前治疗过一个焦虑症的女孩,她描述,母亲经常会翻看她的日记本,然后用里面的内容毫无顾忌地质问她。原本是心事的承载,却成了刺痛自己的罪证。
而且,每当知道母亲再次偷看她的日记本,她都会感到难以抑制的窒息,和想要毁坏什么东西的强烈冲动。
宋晚知缩回了手,但他又瞥见自己搁置在桌上的,谢竹尘的照片。他为什么会自杀?他为什么突然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还有他为什么会忘记与他们的过去?
照片里的谢竹尘睡着了,却是被宋晚知下药迷晕。其实也不是完全因为他怕讲出那些事情会让谢竹尘的精神无法承受,其实他也听许荷声说,谢竹尘似乎每晚都在做噩梦,睡不好,这才想让他吃药,起码能好好睡一觉。
他连一场安眠,都要用这种手段达到。
宋晚知像是下了决心,哪怕事后被谢竹尘埋怨责怪,他也想知道,谢竹尘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提起日记本,打开平摊在桌上,逐句逐页翻看着——
“2013年8月21日,周三。其实现在已经是10月了,不过那天我从医院醒来,可是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身上也很疼很疼,感觉很想吐,周围都在转,也很怕灯光,没有办法写字。妈妈却没有怪我忘记了她,她只是说因为我受了伤才会失忆,还送给我这个日记本,以后就算再忘记什么,只要看看自己写下的东西,就可以想起来啦。妈妈的名字是梁茶……不对,涂……也不对,梁荼……应该对了,她说,我的名字叫李照尘。虽然我没有印象,但我听到妈妈叫我小尘的时候,心里有熟悉的感觉,好想回忆起来啊……”
笔迹很清秀整洁,比同年纪孩子的笔迹更加成熟一些,宋晚知垂眸辨认着,很确定是谢竹尘所写。
宋晚知翻到下一页。
“2013年9月1日,周日。今天妈妈要送我去学校,我已经用三天的时间自学了一年级的课本,昨天刚刚通过了学校的考试,可以直接上二年级了,妈妈跑了好几趟学校才让老师答应的……课本其实一点都不难,我其实也可以去三年级,但是妈妈说一定要慢慢来才可以,好吧。”
“2013年10月3日,周四。放了七天假期,作业我早就写完了,很简单,我还想多看些更难懂的书,但妈妈说要好好休息,带我来了游乐园,我们玩得很开心,还让路过的阿姨给我们拍了照。游乐园真好,但我不喜欢旋转木马,理由嘛……说不上来,但坐上去看着外面,心里有难过的感觉。不过妈妈很喜欢看我坐在马背上面,所以我撒谎也说喜欢,多玩了几次。”
“2014年1月30日,周四。今天是除夕,我忘了从前是怎么过年的,但老师说过,春节的年夜饭要阖家团圆,妈妈和爸爸,还有很多很多亲戚会聚在一起,同学们也经常说起自己的亲戚。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和其他亲人啊。我去问了妈妈,可是妈妈忽然变得很生气,她说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其他亲人。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向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妈妈却向我说对不起,我用老师的话回答她:‘家人之间,是不需要道歉的’。只要妈妈开心就好了。”
宋晚知的手滞留了许久,还是翻开了下一页。
“2014年3月21日,周五。妈妈给我买了花苗,让我种一株迎春花,我好开心,想一直盯着它直到开花,但书上说,它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2014年5月5日,周一。妈妈说这天是我的生日,过生日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事情。妈妈给我吃有蜡烛的生日蛋糕,让我许个愿望再吹蜡烛。妈妈给我买了生日礼物,是一辆很精致的玩具车,我让自己的笑容很开心,我说我很喜欢,不可以让妈妈失望,这是失忆后妈妈给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我不会告诉妈妈,我的愿望是和妈妈永远开心地生活在一起。”
“2015年4月1日,周三。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在作文本上写下自己的梦想。我的同桌想当老师,我的前桌想当饲养员,班长想当公司老板……我长大应该当什么呢?我在作文本上写,我很想当一名科学家,虽然同学们有很多都写得和我一样,但他们都说只是因为科学家听上去很厉害。但我的理由是,我很喜欢在实验室里做研究,那些数字和现象很吸引人,而且我算东西很快,应该可以研究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2015年4月2日,周四。妈妈突然说想看看我的作文本,我很自豪地拿去给她。但妈妈看完以后表情很严肃,她说我并不适合当科学家,希望我可以当一名警察。但我很害怕枪声,体育也很差。我不想撒谎,所以向妈妈解释,但妈妈变得非常生气,说我不懂得她的辛苦和操心。可是妈妈,梦想……难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吗?”
宋晚知看久了有些头晕,他揉了揉双眼,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略过几页写着琐事的纸张,继续看下去。
……
“2017年6月28日,周三。结业考试完毕,我小学毕业了。毕业典礼也结束了,我身上主持人的小西装还没有脱下,俨然像个大人 。妈妈在校门外看着我走出来,忽然流下了眼泪,我问她有什么伤心的事,她只是让我不要说话。”
“2017年10月23日,周一。班上的同学知道了我没有爸爸,他们虽然没说什么,但却很少和我说话了。我今天周测又是满分,可是却听到同学们下课的议论,他们说满分又怎样,还不是克死了爸爸……我有些生气,一时冲动打了他们,老师把妈妈叫到了学校,妈妈很生气,她居然打了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和同学好好相处。这是妈妈第一次打我,我好想解释,但想起来妈妈不喜欢听到我提爸爸,所以我说谎了,说是因为误会而已,给他们道了歉。”
“2017年11月22日,周三。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为什么还是没有同学愿意与我说话,我很难过。而且我的课桌里被人塞了很多废纸,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几次。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向妈妈求助,但还是不敢开口。”
宋晚知眼瞳映着手电筒的光,波澜如有百里千转,他从微微模糊的几个字和纸张的褶皱,觉察出这几页都被滴水洇湿过。
他往后翻,发现日记开始变得十分简短。
“2018年3月2日,周五。元宵节能看到烟花和彩灯,真好。”
“2018年3月5日,周一。迎春花开了,金黄色的,真好看,妈妈说它能开很久。”
“2018年4月27日,周五。我又考了全校第一,但妈妈并不怎么开心。她随口问我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我说很好,不用担心。”
“2018年5月4日,周五。同学们过完节瞒着老师偷偷在教室看电影,没有人坐我身边的位置。鬼片一点都不可怕,为什么还有人把手拉得那么紧?”
……
“2018年8月31日,周五。整个假期,依然没有人来找我玩。不过还好,我偷偷用零花钱买了很多喜欢的书,已经看完了《化学简史》和《逻辑生物学》,不会孤单……”
……
“2018年11月7日,周三。天气好冷,妈妈也不在家,不想去上学了。”
“我发现,妈妈……并不是我的生母。”
宋晚知指尖一颤,他往后翻了几页,却尽数空白。
他忽然想到什么,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文件袋。
宋晚知打开,里面是这个房子的户口本,还有梁荼的死亡证明,以及一些入学资料,还有实岭一中发的贫困救助证明。
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宋晚知拿出里面的纸张,光线照亮,他的眼眶顿时变得通红。
从袋里拿出的,貌似是一张档案,上面刿目怵心的案件标题映入宋晚知的眼——
“祈安市百华商场爆炸案”。
档案日期是2010年9月22日,遇害人员有120人,其中两个名字被红笔圈出——谢远度、庄念昔。
档案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宋晚知倒在桌上,是一本收养证,和一张泛黄模糊的照片,还有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宋晚知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一对夫妻和一个男孩的合照,似乎被什么染红过又擦干净,变得十分模糊。回忆逐渐被唤醒,他连忙拿着照片与档案上的人像相校对,与谢竹尘十分相似的轮廓昭示着呼之欲出的事实。
——谢竹尘的父母,早已死在了十三年前的意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