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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查 ...

  •   宋晚知下班以后没有离开科室,他打开手机,点击一个名字叫做“Secret Key”的软件,图标上面画了一把黑色的钥匙。
      软件显示,已经有四年没有被登录,随即屏幕上出现了宋晚知此时的样子,是软件未经允许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宋晚知把手机拿远了些,甚至比了个手势,微笑以对,软件很快显示“认证通过”的字样,下面还有几行信息。
      “宋晚知,编号:C0115,权限范围等级:C1。”
      宋晚知嗤笑道:“眼镜都不用摘,真是方便。”
      接下来,屏幕上出现了许多行编码,宋晚知点击了其中一行,键盘出现,他输入了密码:XZC0815。
      一部分地图出现,是筝明市的地图。宋晚知随意点击了一所建筑,建筑的图像旁就显示了近年的店铺名称和店主名称。他看着上方的搜索栏,并没有使用,而是一家一户挨个查看。
      镜片倒映着千篇一律的条框,不断弹出又收回,宋晚知盯着屏幕,分外专注,不知疲倦地重复同一个操作。

      直到入夜以后,结束工作的医生护士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值班人员留下,宋晚知才退出软件。他离开前去了谢竹尘的病房,那病房位置隐蔽而不显刻意。两名护士像是不眠不休的机器人,依然守在门边。
      宋晚知开门,无声步入,许荷声不在,谢竹尘在病床上躺着,两边的机器无时无刻不在监测他的身体状态,数据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在黑夜里闪动,吊瓶架静静伫立。
      谢竹尘的脸被窗户透进的幽幽月光称得静谧而白皙,他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却依然是那副温吞净秀的模样,宋晚知看着他出神,回忆几天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天同事不在,毕竟平时病人很少,天气冷到难受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请假。科室只有他一个人。雪下得很大,他的手很冷,写报告单的时候甚至握不住笔。
      之前宋晚知一直在做心理医生,甚至开了个小诊所,凭他的能力在业界很有声誉。但几个月以前许荷声忽然联系他,说筝明市有了谢竹尘的消息。
      他听到这三个名字就毫不犹豫地关了诊所,从外省赶来筝明,借权限伪造了学历和任职经历,被直接安排成实岭县人民医院的精神科主任,要学的药理更多了,他焦头烂额地偷偷看书。
      年仅二十二岁的主任,科室里的同事都私下议论他走关系。
      有时候他想直接换一份工作,送外卖、送快递、导购、服务员、刷盘子、蛋糕店学徒……干什么都行,只要远离心理类,远离那些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寻死觅活、神神道道的病患,跟他们废话,还不如换成双手劳动、大脑空白的活计。
      但宋晚知时不时就会想起儿时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满眼崇拜地望向他,说他是自己的知音,他会读心术,他能救得了世界上被情绪影响的人。
      宋晚知问为什么,只听到那个天真无暇的回答:“因为,孤独的人,一旦知道有人明白自己的难处,就会想好好生活下去。”
      其实宋晚知也搞不明白,那句话到底是凭心而论,还是一句信口胡诌的玩笑童言。毕竟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自身都难保,又能拯救谁呢?
      他想找一个反驳的凭证,可他从事心理行业越久,能作证其正确性的论据反而越多。
      他不服气,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每当他让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回到正常生活,看到他们仿佛会笑的眼睛,那个记忆中的笑容总是时时浮现,就好像能听到一句感叹:“你看,我就知道你可以。”
      于是宋晚知每次治疗完一个病人,就会暗暗期待,下一个病人还能更早康复。
      仿佛只要他一直不背离心里为某人而走下来的路,失去的人终究会再见,哪怕宋晚知不止一次警醒自己,那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自己不能这样抱太大希望。
      他怕自己怀着一场梦,终其一生在找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却更怕忽而有一天,亲眼看到一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有时候,希望比清醒更残忍。
      宋晚知只能等待许荷声的消息,但许荷声不曾再联系他,他只能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宋晚知没想到的是,正当他看着窗外的雪景,思绪蔓延泛滥时,敲门声猝然响起,急切得不像是来精神科,倒像是急诊科。
      他去开门,看清来人神情的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应对。
      许荷声穿着单薄的校服,衣服上却染上了骇人血迹,发丝凌乱,眼镜上的雾还没有完全消退。而残雾之下,他的双眼发红,堪与血色相辅。科室的暖气和他身上的寒意几乎分庭抗礼,似乎多久都捂不热。
      宋晚知从没有见过许荷声这副神态,他看出来许荷声并没有敌意,却还是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听许荷声压抑着颤抖的气息,低声说:“宋晚知,动用你的人,伪造证件和信息,有个人的命等着急救。”
      在几秒钟的怔愣过后,宋晚知困惑的目光忽然闪过一丝惊疑:“你告诉我实话,那个人是……”
      “是谢竹尘。”
      几乎是在宋晚知刚开口时,许荷声就短暂而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这三个字稀松平常,连在一起,却成了两个人心头经久不褪的烙印。一旦从谁的口中听到,顷刻间就会像一枚石子,猝然坠入池水,水花起落,波澜绵长。
      几乎是不假思索,宋晚知拿出手机,刚要打电话,却犹豫几秒,还是绕过了许荷声,亲自到楼顶,去到一个偏僻的旧科室,里面只有两个护士坐在电脑前,他说:“现在急诊科有一个伤员,十八岁,男孩……割腕,你们随便编个名字,把档案伪造出来。”
      护士似乎很清楚宋晚知要做什么,没有多余的问话,直接低头敲击键盘,操作电脑。
      宋晚知关上门,许荷声跟在他身后,此时他转身,直视许荷声:“他……为什么会进急诊科?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找到他的?他情况怎么样?”
      许荷声迟疑一下,像是意识恍惚,答道:“他……自杀了,手腕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
      一时间,宋晚知不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看着许荷声的苍白脸色,以及细微的表情变换,宋晚知一瞬间反应过来,顿时难以自制地绕过许荷声就要往楼下走,却在楼梯口站住。
      不行,宋晚知想,现在还不能见他,要等……可是要等多久?万一……
      那就连他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可是他今天一旦去了,谢竹尘往后要面临的就是与从前相比更变本加厉的噩梦,他会一辈子被捆缚于冷刃之下,沦为没有自由的机器,终生与他们同在脏污阴浊的泥潭沦陷。
      宋晚知后退一步,他不能把谢竹尘拽下来,他要谢竹尘干干净净地活着。
      哪怕他赌输了,哪怕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最终等到一个可悲的结局,他也心甘情愿。
      给许荷声找了口罩,让他去急诊科守着,宋晚知就回到了精神科。这么多年第一次坐立不安,对着档案半天写不下一个字,不时瞥向窗外满地满树刺目的乱琼碎玉,然后心跳更加频繁剧烈。
      宋晚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熬到晚上,恍惚间许荷声打开门走进来,他蓦然抬头 ,盯着许荷声的脸,不由得松了口气。
      “怎么样?”宋晚知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他唯独在此刻,想进一步确认。
      许荷声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简短答道:“暂时脱离危险,需要观察几天。”
      宋晚知紧绷的精神忽然放松下来,眼前有些发黑,耳边是低微的鸣音,他闭眼撑着额头,低声呢喃:“应该过几天就稳定了……监护到期的时候,我立刻安排人把他转移到隐蔽的病房。”
      清醒过来,宋晚知觉得心里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好像时间倒退,回到了小时候,那时谁。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们无忧无虑地谈天说地,在不见天日的一隅畅想外面的世界。
      他忽然发觉,自己缺的只是一个瞬间。

      宋晚知思绪被自己拉回,看着眼前熟睡的人,与记忆中的样子竟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恍惚间像是入梦,他们都没有变。
      宋晚知在谢竹尘移入这件病房时在走廊偷看了一眼。谢竹尘带着氧气罩,脸色苍白,手腕上的绷带有渗血。心里酸涩和庆幸交汇,他无数次想象再见面时这张脸会是什么样子,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宋晚知甚至没什么实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走进病房,看到醒来的谢竹尘,看到对方漠然无神的双眼,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保持得体的笑容。
      他伸出手,拨开谢竹尘眼旁的发,却皱了皱眉,进而轻抚抚上谢竹尘左眼侧下方,果不其然,摸到微微凹陷的疤痕。白日里被隐于发间,像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只有夜里才能短暂露出。
      他心里的不安和担忧愈演愈烈,他想知道,在谢竹尘的身上,有浅有深的陈旧疤痕、或青或紫的新添瘀伤,究竟从何而来。
      寒冬的月光实在清冷,谢竹尘紧闭双眼,眼睫的颤动清晰可见,像风中垂危的枝头残叶,宋晚知其实不想移开眼,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资本去贪恋这样的时光。
      纯白的衣摆离月光渐远,宋晚知开门前忍不住驻足回头,无声地长舒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从医院走出去的时候,宋晚知穿着女式白色大衣,绯色围巾掩住口鼻,头顶戴着有兔耳朵的棉帽,过肩长发编成了两个麻花辫,还拎了一个女式小皮包。
      他没有过人的侦查能力,看不到路灯阴影下的人目光不时往门口瞟,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打扮成这副具有迷惑性的模样。
      宋晚知走过几条街,然后看似悠闲地从夜市穿过,走出来时手上多了支烤肠,同时把目光定在了几个路口之外灯光暗淡的实岭一中。
      他吃完烤肠,稍一用力,竹签断在手中,然后以刁钻的角度打着旋投入垃圾桶里。他没去一中,而是踌躇良久,转身踏雪进入幽暗的巷口。
      仿佛摸不着尽头,宋晚知没带手机,他打开手电筒,勉强照亮前路。地上有些雪化的泥泞,露出了雪下的杂物和垃圾,看样子很久没人打扫过。
      就在白天打开软件以后,他把周围几乎所有的店铺和居民住房信息都翻看了一遍,其实在看到一小半时,宋晚知已经不需要在翻下去了,但他依然很快地点了退出,然后继续点击剩余的几千户。
      仅仅多一秒或少一秒,都有可能引起怀疑,所以他更不可能去点搜索框。他在那一秒记住了那户居民的信息和地址,三年前的女户主叫梁荼,现在的户主叫李照尘,是个十八岁的男高中生。
      宋晚知是先前问了许荷声之后,才得知这两个名字。他没有问许荷声消息的来源,他向来不如许荷声消息全面,也就不请教收集方式了。
      黑暗仿佛没有边际,他攥紧手电筒,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小巷尽头有时明时灭的灯光,他松了口气,忙循着光走出去,眼前是破旧的居民楼,大门名牌的位置只剩几颗钉子,只在门侧挂了个手写的木牌“明济小区”。
      旁边一个保安亭,已经熄了灯,宋晚知隔着上锁的铁门敲了敲窗户玻璃,片刻后里面亮起微弱的灯光,一个穿着旧保安服的老人披着棉袄拿着钥匙走出来。
      “小姑娘,没见过你啊……”老人眯了眯眼,粗略打量了一下宋晚知的穿着,“这么晚了,你不会找错小区了吧?”
      宋晚知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轻言细语的少女音色十分逼真:“没有找错,我妈说我三叔给我爸打电话,说我爷爷心脏病犯了在住院,让我爸去照顾,可是我爸还在外市给我堂哥找工作,让我妈先去帮忙,我妈说腾不出手照顾我,本来想让我去二姨家住,结果我二姨家表嫂嫂刚生了小孩,怕吵到我睡不好明天不能去上班,所以打发我来我二姑家住,说就在这小巷出口,叫明济小区,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吧?”
      老人沉默良久,很努力地梳理宋晚知的叔舅姨姑哥嫂关系,最后叹了口气,把钥匙插入锁孔,放宋晚知进来,嘴里嘟囔:“老了老了,听不懂你四舅干什么了,去吧。”
      宋晚知道了声谢,踩着被雪掩埋的石子路寻找楼房。他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来到了三号楼,然后拾阶而上,到了四楼以后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是从许荷声那里要来的。
      他开门的时候不由得又气,明明他也一直在查,到头来人是许荷声送来的,消息是许荷声提供的,东西也是许荷声手里的,到底是他权限不够还是工作太忙?
      门开以后,宋晚知打开手电筒照明,眼前是朝阳的小客厅,家具都比较旧,但也算整洁,只是落了灰尘。
      有两个房间,宋晚知走到一个门被紧闭的房间,开门以后,一阵灰尘扑面而来。他呛咳几声,看到床上的枕头和被子还是夏季的款式,桌上摆放着化妆品和一些文件。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孩在游乐园的合照,相框的玻璃板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痕,恰好把女人和男孩隔开。
      宋晚知拿起相框,男孩眉眼间和谢竹尘有三分相像,左眼侧下方有一颗黑色泪痣,笑得灿烂明媚。眼前的相片与回忆重合,宋晚知认出来这是小时候的谢竹尘。
      而他发觉相框的背后有些松动,快要散架一般。翻过相框背面,只见镶嵌的木板少了三个钉子,只剩一角堪堪卡住。宋晚知放回桌面,那木板却被这一放颤得掉落,里面的相片随之散落。
      宋晚知拿起相片,却发觉厚度不对,指尖一捻,竟发现是两张。他小心剥离开,去看那张隐于暗处的相片。
      看清的一瞬间,他耳边又不禁有嗡鸣声骤然响起,眼前像是蒙了雾,快要被夜的幽暗吞噬一般。
      手不由自主地微颤,慢慢失去力气,相片掉落在桌上,两张相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响动,成为寂静里的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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