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7、悬丝 审讯穆

　　审讯穆随玉的刑警就是从第一起自杀案开始跟进的那位，王铮。
　　穆随玉记得他。
　　“是叫穆、随、玉，是吧？”王铮翻开卷宗。
　　“是。”
　　“王荔，这个名字你熟悉吗？”王铮紧紧盯着穆随玉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穆随玉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被当成了嫌疑人。同时，她立刻回想起这个名字。如果警察打开她的手机，浏览相册，立刻就能找到答案。相册的第一张，笔友漂流瓶名单上，王荔赫然在列。
　　穆随玉下意识皱起眉头。
　　王铮一凛，突破口近在眼前。
　　不过穆随玉到底是说谎的高手。她顺势沉默了一会，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不认识，”穆随玉缓缓开口，旋即又补充道，“也许是中学，大学的同学？没什么印象。”
　　“这个人和你的朋友王怡安一样，都是坠楼，而且两次你都在案发现场。”王铮道。
　　“所以呢？江城常住人口两千万，住在这种地方，一辈子总得遇上一两个意外事件。”穆随玉不以为意。
　　“半个月之内，出现在两个相隔半个城区的凶案现场，这种概率应该不大。”
　　穆随玉卸下了防备的姿态，身体向后倾，靠在椅子上，开口道：“我不是数学家，概率的问题没办法回答你。不过
　　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把我列为嫌疑人，关押审问，是不是不太合程序？”
　　王铮愣了一下，接着道：“只是请你配合调查，希望你解释一下那两天的行动轨迹。”
　　“哪两天？”
　　王铮盯着穆随玉的脸，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两分故作聪明的意味，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第一件案子，本月二号，宁安北路，是你打了急救电话，把一个路过晕倒的人及时送医。”
　　“第二件案子，本月十号，顺义西路，你和被害人相处两天，在你离开那天早上，被害人因为吸入过量煤气死亡。”
　　穆随玉点点头，又陷入了大约半分钟的回忆。
　　“二号那天，很巧，郑一霁老师来诊室找他遗失的一支钢笔。在一楼未找到后，他离开了诊室。后来我在二楼找到了，想着他特意来问，应该是心爱之物，所以追出去找他，谁知道后来……总之就那样了，”穆随玉解释道，“至于十号那天，我想我应该已经和你说过缘由了。”
　　“心理诊室与案发现场相隔甚远，你是怎么追过去的？”
　　穆随玉就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复盘过很多遍，真实原因只有天知道，但她不能这样回答。
　　“我原本是打算去郑老师家里，在经过宁安北路路口的时候看到了他。”
　　路线是穆随玉在地图上模拟过的，从心理诊所到郑一霁家有三条常规路线。有一条会和宁安北路相交，从逻辑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回答显然在警方的预期之中，王铮没有就此进一步追问。
　　“据调查，郑一霁曾多次出入你就职的心理诊所，你和他之间是否有什么矛盾？”
　　“没有。”
　　“你大学专业是药学，为什么后来换工作，到一个和专业完全不相关的领域？”
　　“这和案情有关吗？”穆随玉最厌烦别人说起工作的事。
　　“是否相关，由我们判断。你只需要如实交待。”王铮感觉自己再一次抓住了穆随玉的马脚。
　　“如果我不愿意说呢？”
　　“那我们只能认为你和这两起案子有关，把你列为重点嫌疑人调查。”
　　“随你吧，反正浪费的也不是我的精力。”穆随玉没有太大的触动。
　　台灯开着，冰冷的光落在穆随玉的眼睛里，和她的眸光融为一体。似乎就在她一眨眼的时间里，冰冷中掺了些暖意。
　　王铮在警队待了两年，第一次遇到自己摸不清的对手。
　　穆随玉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先找了处快递站，把合同和证明材料寄了出去。
　　就为了这些东西闹出一堆事，还受了伤，真是流年不利。她又想到，如果自己不去代课，是不是王怡安现在也好好的。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因缘际会，鬼神难料。
　　她把档案袋交到快递小哥手上，左手手腕勾着装药的塑料袋，准备从警察局走回家去，顺便也整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
　　晚风一吹，寒意森森。
　　穆随玉猛然停住脚步，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细节。
　　她今天出门完全是临时起意，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警察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不由得想起在江城大学操场上看见的人影。
　　这两件事之中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都怪这麻烦的失忆症，简单的事情也变复杂了。
　　穆随玉裹紧了大衣，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一间小小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顶黑色鸭舌帽，为了保暖，也为了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不过，好像有点适得其反。
　　出便利店后没走几步，穆随玉迎面撞上一个人。
　　碰撞的霎那间，穆随玉仿佛看见无星无月的夜空中，垂下无数条蛛丝一般的细线，丝线的另一头，接在一个个行人身上。
　　一阵风过，丝线飘动，有的缠绕在一起，有的很快分开。
　　只是那天空过分的阴沉，黑得仿佛要滴下墨来。
　　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穆随玉左手，她抬头朝被撞的那人望去。
　　男人可谓是极其狼狈，白衬衫被咖啡浇了个透，裤子是黑色的，看不出来有没有被殃及。
　　“抱歉，”穆随玉没想到自己一时失神就闯了大祸，这人一身行头一看就不便宜，“您没事吧？”
　　男人愠怒地看向穆随玉，却在看清她容貌的一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可以说，有点惊喜。
　　“是你。”
　　穆随玉仔细回想一圈，确认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人，但是考虑到记忆的准确性不高，还是问道：“我们认识吗？”
　　“我啊，洛延陵，你不记得了？穆随玉，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差的？”
　　穆随玉听见男人名字的发音，却不知是哪三个字，再搜索了一遍回忆，还是一脸茫然。
　　“大二的时候，我来江城大学做交换生，帮你们乐队调过一次钢琴，还是你给我递的工具。”洛延陵提醒道。
　　穆随玉仍然没有印象，有这么一回事吗？
　　她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这件事没发生过。因为洛延陵生得很好看，真真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任何人见过这样的容颜，都不会忘记的。
　　更何况，大二的时候，她还没有失忆症。
　　但是他言之凿凿，提到她的名字，江城大学，还有乐队，显然也不是普通碰瓷之流，除非……
　　这人八成是个资深骗子，穆随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洛延陵倒是完全不介意穆随玉的怀疑，只露出个温暖的笑容：“看来是真不记得了，我一直记得你呢，声音好听，学东西也快。对了，你没被烫到吧，女孩子手受伤了可不好。”
　　说着洛延陵看了一眼她包扎严实的右手。
　　“我没事，谢谢，”穆随玉不想再和他聊过去，“弄脏你衣服，实在不好意思，你看清洗费用大概多少，我转给你。”
　　“没事，衬衫我都是手洗，没什么清洁费，”洛延陵说着拿起咖啡杯，一脸惋惜地看着一滴不剩的空杯，“就是这咖啡是手冲的，实在珍贵。”
　　穆随玉听说过一些昂贵的咖啡豆品种，有些甚至有价无市，她心里一紧。
　　洛延陵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笑意更加和煦，说到：“哪天你有时间亲手给我冲杯咖啡就算赔偿了。”
　　穆随玉有些惘然，这就，没了？
　　“哦，对了，这是我名片。”洛延陵从西装裤口袋中掏出一张烫金卡纸，递给穆随玉。
　　卡纸上只印着“除妖事务所”五个大字，再无其它。
　　虽然心里觉得他大概率是个骗子，但这样奇怪的骗子穆随玉还是第一次遇见。
　　她最近的奇遇也太多了一些。
　　穆随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里的卡纸。
　　名片上没有联系方式，好歹也写个地址吧，就写个招牌，什么意思？发帖子吗？
　　终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她忍不住向洛延陵提问。
　　“这是什么？”
　　“嗯？”洛延陵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问题。
　　不过他迅速就反应过来，想从穆随玉手里拿回名片，手伸出去，觉得尴尬，又收了回来。
　　“抱歉啊，我第一次给人发这个，忘记了，”他摸了摸鼻尖，“加个微信吧，你准备好咖啡联系我就行。”
　　他这句话唯一的重音落在“人”这个字上，穆随玉揣摩了一会其中含义，决定还是不要脑补太多的好。
　　洛延陵掏出手机。穆随玉却迟迟未有动作。
　　“我的手受伤了，近期可能没法做咖啡，要不我还是赔偿咖啡豆和手工费吧。”穆随玉不想再招惹更多奇怪的事，打算破财消灾。
　　洛延陵摇摇头，笑道：“这可不行，如果你诚心要道歉，就只有这一种方式。如果不能接受，那就算了，当我们今晚没有遇见过。”
　　穆随玉不喜欢亏欠别人，可也不想就这么被人摆布，一时进退两难。
　　“这样吧，”洛延陵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先把我的二维码拍回去，哪天想明白了再加好友也行。”
　　穆随玉没想到他能这样说，于是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其中看出他真正的意图来。但穆随玉实在看不明白，只好拿出手机，拍了照。
　　洛延陵见穆随玉还有犹豫之色，一边收回手机，一边补充道：“名片你也记得收好，我虽然是混饭吃，但我老板可是有真本事的，我们事务所还在筹备中，你有需求可以随时找我。”
　　穆随玉不懂自己能有什么需求，而且，就算有需求，她也付不起钱。有钱人才请人除妖呢，穷人一般拿自己拿鞋底抽。
　　不知那名片到底有什么玄机，洛延陵临走前还不忘再次叮嘱：“名片一定保管好，如果不想要，烧了也别随便给别人。”
　　这样麻烦，还不如把它还回去，穆随玉拿定主意，却发觉洛延陵已经走远。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打开，四五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穆随玉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