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46、还没有

　　一连数周，平静又闲适的生活日复一日。

　　这一天，顾星宵如往常一般，打开邮箱，查收工作任务。在一堆高额悬赏金做标题的邮件之间，藏着一封极不起眼的“您好”开头的邮件。

　　发邮件的客户是一间咖啡厅的老板，经朋友推荐，找到顾星宵，希望她能帮自家咖啡店设计一个网上宣传的网页。没有附图，没有其它条件。

　　这是顾星宵第一次接到实体店的单子。虽然吃力不讨好，但是她实在闷在家里太久了，得找理由出去走走。

　　她当即回了封邮件，询问了一下大致要求，印证了她的猜想——这次任务从图片到文字都要她自己设计，报酬也相当丰厚。

　　咖啡店在城市的东区，挺远的。

　　更何况今日阳光热烈，路旁已经出现了夏日才会有的虫鸣。

　　顾星宵穿了一件蓝色衬衫配牛仔裤，外套一件黑色皮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虽然穿搭不太符合美学原理，但是俗话说时尚的完成度基本靠脸，即使挤在公交车里，一路下来，她明里暗里也收获了不少注视。

　　赶到目的地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顾星宵脱下皮衣，搭在手上，像一个普通的顾客一样，走进去，点了一杯拿铁，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等候。

　　咖啡厅的窗有两米左右高，一扇连着一扇，幸而有挑高设计，整体并不突兀，反显大气。

　　这家店的特色很鲜明，顾星宵想找点打动人的细节。

　　她看向窗外。在她的视野中，最中间的那扇窗被一块三角形的屋檐规则地等分。

　　一半灰色，一半晴蓝，争夺着世界的真相。

　　窗边坐着的一位男生察觉到顾星宵的视线，缩了缩脖子，中指架在眼镜上轻轻一推，趁着这个间隙，用余光偷偷观察那个“窥伺”自己的女人是再好不过。

　　顾星宵向来敏锐，男子的视线扫过，她反应过来，便收回了目光。

　　在她正对面，摆着一座书架，巧妙地起到隔断的作用。

　　顾星宵扫视一遍，全是些似是而非的书名，完全勾不起人的阅读兴趣。

　　倒是有一本还有些意思，她从角落里把它抽出来，看着封面上的书名想了好一会。

　　《杀死意中人》。

　　悬疑？惊悚？是社会流还是感情流？

　　翻开书页，看了第一面，文笔稍显稚嫩，故事还不错。

　　有趣是故事的第一要素，对于人而言也一样。

　　顾星宵开始好奇它的作者。作者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封面，倒是个奇怪的设计。扉页上印着一行字，三点十三。

　　从笔名看，作者年纪不大。

　　咖啡端上桌，顾星宵拿着书坐下，认认真真看完了第一章。

　　单第一章已足够压抑，作者轻松的笔法反而加强了张力。

　　顾星宵担心影响自己的心情，把书放回了书架。

　　她喝了半杯咖啡，苦涩清香，不是她喜欢的味道。和这天气倒配，一样让人烦躁。

　　顾星宵琢磨起网页设计的方案，没留意到窗边的男人已偷偷打量她很久，双腿在桌下不自然地抖动着。

　　也许，他在等一个时机。

　　窗外，一群十七八岁学生模样的人跑来，停留，有几个拿着泡泡机互相“攻击”着。

　　漫天的泡泡将阳光的伪装卸得一干二净。

　　顾星宵拿出手机结账，一枚戒指落在地上。

　　男人立刻起身，直奔戒指而去。

　　顾星宵不想惹无端的是非，迅速捡起戒指，握在掌心，抓起背包向咖啡厅外走去。

　　男人还想追一程，却被正好点在他鼻子上的大门给扫了兴，便就此作罢。

　　咖啡厅外，那群学生仍在逗留。

　　年轻的人起了玩心，肥皂泡络绎不绝地被制造出来。

　　顾星宵受到感染，因为书籍带来的些微郁闷一扫而空。她抛起戒指，精准地击中了一个低空的肥皂泡，发出“啵”的一声。

　　顾星宵被逗乐了，视线从空中回到地面，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个人。

　　就像是南方十八摄氏度的冬天某日，阳光照射在身上，汗水浸透里衣，棉袄却紧紧锁住热意的感觉。

　　穆随玉望向对面的人，满怀希望和忐忑。她当然知道那个人不会回以相同的爱意，那份忐忑，为的是她自己，为的是明知不该，却还是偏移的心。

　　人群涌动着向前，玩笑打闹的少年们急于追逐眼前人，带起一阵灰尘。

　　穆随玉起先还能听见少年们窃窃私语议论顾星宵，可是很快，她就什么都不想听见了，原来听觉真的可以随主观意识封闭，她感受不到周围的人。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个世界。

　　顾星宵一眼就看见了穆随玉。

　　阳光收敛了炽热，她从无人的地方走来。

　　当真的走近了，她又停在五步之外。

　　顾星宵紧紧握住戒指，脑子里已经将眼下情况的应对措施推演了十多种。

　　她没忘记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只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向穆随玉解释。

　　都怪这燥热的天气，让人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时间并不等待。她走了两步，很自然地走到穆随玉面前。

　　“方便帮个忙吗？”顾星宵从包里取出一台微单。

　　穆随玉仍定定地看着顾星宵，嘴唇轻轻开合，呢喃了一句“还没有。”

　　“什么？”

　　“没事，我是说，当然可以，”穆随玉伸手准备接过相机，“拍哪个角度？”

　　“可不可以麻烦你做模特，以这家咖啡店为背景拍几张？”

　　穆随玉收回双手背在身后，故作为难道：“小姐，我们第一次见面，这个要求不太妥当吧？”

　　“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打扰了。”顾星宵风轻云淡地收回了相机。

　　“不过，如果你愿意让我给你拍一张的话，我倒是也可以考虑……”穆随玉抓住相机，没有松手的意思。

　　“好。”

　　“这么爽快？”

　　“开始？”

　　“我需要摆什么姿势？”

　　顾星宵不知道穆随玉是装作不认识自己，还是另有隐情。

　　“自然一点就好，站在那个玻璃墙前面。”

　　拍摄出乎穆随玉意料地快，她还没找到一个自然不造作的状态，就被抓进了镜头里。

　　“你是摄影师？”

　　“算是新手，”顾星宵走近，顺手抓起桌上垫咖啡杯的纸巾，拖着相机递给穆随玉，“酬劳。”

　　穆随玉疑惑地盯着纸巾：“嫌弃我？”

　　“是我手上沾了肥皂水。”

　　方才的那群学生走出挺远，又折返回来。似乎是玩得上头，找错了路。

　　一阵喧闹，顾星宵的注意力稍稍偏了。穆随玉正好趁机仔细打量眼前人。

　　她完全不是记忆中的顾星宵，没有冷冽锋利的眼神，也没有随时准备逃开的防备。

　　所以，在这个世界，再怎么模拟，也不会是真实。

　　“怎么了？”顾星宵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便问道。

　　不是质疑，不是试探，反而带了几分关切的意味。

　　穆随玉有点不太适应。她都有点嫌弃自己，难道现在这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顾星宵不比以前那个神秘又拒人千里的顾星宵好吗？

　　“这里不适合拍照，换个地方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今天还有事。”

　　“那就明天，”穆随玉迫不及待地定好时间，“明天上午，植物园见。”

　　顾星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是真的想拍照吗？”

　　“不是啊，”穆随玉说得理直气壮，“那你是真的有事吗？”

　　顾星宵没有回答，只说：“明天见。”

　　回到家，顾星宵把网站设计的雏形做好后，就开始发呆。

　　屏幕上是穆随玉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正低头看着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砖。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也不能吞没她。

　　这张是独家珍藏，当然不能放在网站上。

　　顾星宵回忆着今天的相遇，一会懊恼一会又庆幸。

　　懊恼的是穆随玉似乎对这个世界有了眷恋，庆幸的是她没有和自己相认。

　　如果是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穆随玉，即使是对自己有兴趣，然而第一次见面，无论如何应该问姓名身份。

　　是什么原因，使得她要装作不认识自己？顾星宵不想把感情牵扯进这次任务中来。尽快找到那个秋淞要找的人，然后回去找他兑现承诺。

　　至于穆随玉……

　　顾星宵合上电脑，抱起在她脚边蹭了很久的老猫。

　　路边的杂草茂密，园子里的花木却大多有些颓靡。好在几株常青树和郁金香撑住场面。

　　初夏的植物园反常地冷。

　　穆随玉打了好几个喷嚏。顾星宵没拍几张照片，兴致缺缺。

　　“你看，你看，”穆随玉兴奋地拉着顾星宵蹲下，“这丛泽漆开的花好漂亮。”

　　“嗯，伞状花序的几何规律是很具美感。”

　　顾星宵举起相机找角度。

　　穆随玉偷偷把帽子摘下，扣在顾星宵的头上。

　　顾星宵下意识偏过头，猝不及防地被穆随玉偷拍成功。

　　“哎呀，这张没拍好，不算不算，再来一张。”

　　顾星宵浅浅笑道：“是吗？那我先帮你把这张删了吧。”

　　说着，顾星宵作势要去抢手机。穆随玉急了，把手机插回口袋里，站起身来，拍拍衣服。

　　“手机拍的怎么算呢？得用相机拍才算。”

　　“好，我今天的素材拍够了，接下来就给你吧。”顾星宵也站起来，把相机塞给穆随玉，自顾自向前去找路标。

　　穆随玉看着她的背影，举起相机，前面不远处的漆树入镜，左边是纯蓝的天和纯黑的地，右边是一片绿叶，人就在分隔点上。

　　“喂。”

　　顾星宵回头。

　　穆随玉看着取景框，忘了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