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45、老猫 深夜的街道

　　深夜的街道，灯影交错，黑暗下一片光明。

　　男人在城市的夜色中穿梭，一时进入黑暗，一时迈进光明。最后进入一间小小的庙。

　　顾星宵对江城还算熟悉，却从不知还有这样一间大隐隐于市的神庙。

　　不过，这里和现实中的江城也许并不完全相同。

　　顾星宵靠近了，从半掩的门缝中看见里面供奉着的神像——一盏灯笼。

　　这世上离奇的信仰还真是不少。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金条，小心翼翼地投入功德箱中，然后虔诚地跪在地板上，轻声念道：“请让他们都能回来。”

　　他将这句话念了好几遍，才站起身离开。

　　她来到此处遇见的第一个人，总该有些特别的意义。顾星宵这么想着，抬腿又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渐行渐荒凉。男人从街角经过，硬邦邦的皮鞋一下一下按在石头台阶上，沉闷的响声沿着墙边的铁线蕨绕动。

　　走到第五阶时，男人停了一会，伸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最后一丝照在他右肩上的光线。黑色呢子大衣默默承受着深秋的寒意，笔挺的西装此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男人调整好了帽子，从右边口袋掏出了手机，很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他静静等了许久，最后只是沉默地收回了手机，喟叹一声，上了两级台阶，就在即将走入那片路灯的光时，再次停住，伫立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接着走了下去。

　　他的目的地是一栋单元楼。这栋楼带点小洋房的风格。上到四楼，402房间门口，他静静站了一会，似乎在等待什么。

　　最终，他还是把钥匙插了进去，轻轻转动，“咔哒”，门应声而开。

　　“怎么回得这么晚，快进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他温暖地笑着。

　　他略有些诧异，然而情绪很快被笑容代替，他拔了钥匙，侧身进了门，习惯性地把公文包放到门口地架子上，脱了毛呢外套，松了松领结。

　　“儿子，今天工作辛苦了。”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帮着男人收拾桌子。

　　“你们回来就好。”男人说到。

　　顾星宵从窗子里看到这一幕，默默转身。

　　她不知该去何方，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个和江城极为相似的城市中。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恍然大悟般地想起刚才的神庙。

　　神庙挤在一片民房之中，逼仄又阴暗，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灯。

　　顾星宵拿起功德箱，轻轻的，空空如也。她蹙眉，这钱收得也太快了。

　　她放下功德箱，跳上供台，凑近了那盏灯，细细瞧了起来。

　　若是那些信徒目睹她的行状，必然要抓狂。

　　幸而四下无人，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

　　灯罩是牛皮的，而且磨制牛皮的工艺很高明，那上面有一块纵横交错的纹路。

　　顾星宵观摩良久，才跳下供台。临走前，她抬头注视着那盏灯，此刻，它倒真有几分神性。光明，无言，默许一切，又随时准备推翻一切。

　　“我希望……”顾星宵情不自禁地开口，可是理智回笼，又换回冰冷的语气，“我没什么可希望的。我的家人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为此付出代价。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顾星宵离开了神庙，在这座城市里寻找新的落脚点。而这也正是她所擅长的。

　　在温馨的万千灯火下，千篇一律的幸福笼罩着城市中的每一个人，唯有神庙冷冷清清，于光明中，藏住一点晦暗。

　　整整两周的晴天，让街头巷尾的野草生长得更加茁壮。

　　青山花园的居民自发组织了一次除草活动，其实不过是借着除草的契机认识一下邻居。

　　顾星宵正在和一片狗尾巴草斗争，和她同一栋楼的大妈凑了过来。

　　“小姑娘多大了？怎么不上班？”

　　“我主要是接一些网上的活。”

　　“噢，现在年轻人时兴这个，互联网，”大妈话锋一转，“你对象做什么的？”

　　顾星宵但笑不语。

　　大妈见她兴致不高，转身去找了其他人说话，一边说还一边向顾星宵的方向瞟几眼。

　　顾星宵装作看不见，只专注清理面前的这块杂草。

　　“你别误会，”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递过来一瓶水，“萍姐没别的意思，她就是担心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小姑娘是住顾星宵对门的邻居，两个人在楼道里打过几次照面。

　　“我知道，没事的，我不渴。”

　　顾星宵看着阳光下闪闪亮的水，没来由地想起穆随玉。如果是她，应该会很开心地接过来，一边还要说些讨好的话。

　　她们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在面对彼此时总能产生一种无力感，仿佛有两股力量纠缠着，拉着她们靠近又远离。

　　顾星宵看着自己，却莫名开始走神，女孩倒也不在意，收回了水，插在背包口袋里，笑容更热情两分：“姐姐赶紧回家喂猫吧，再晚点我怕它又要挠门了。”

　　顾星宵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抱歉地笑笑：“确实该回去了。”

　　“没事，一会我帮你解释，快回去吧。”

　　顾星宵想起自家老猫饥饿时的疯状，也顾不得纠正女孩对自己的称谓，只好放下锄头，往家里赶。

　　所幸的是她回来得很及时，老猫正坐在凳子上啃脚趾头。

　　啃脚趾是个征兆，把脚趾打磨得锃光瓦亮，这样挠起门来才得劲。

　　顾星宵拍了拍它的脑袋以作安抚。

　　老猫“喵呜”一声，跳下凳子，乖乖地蹲在饭盆前等着。

　　说起来捡到这只猫也是机缘，顾星宵本来是不太喜欢小动物的。

　　上周她正在学蒸蛋，楼下许大娘打麻将三缺一，喊了她下去。顾星宵接的第一个单子是许大娘托儿子介绍的，偶尔帮许大娘凑凑牌局无伤大雅。

　　她开门，赫然便看见一只猫蹲在家门口。

　　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去，轻轻喵了一声。

　　卖得一手好惨，扮起可怜来，比穆随玉也不遑多让。

　　顾星宵足足纠结了十秒，才转身回家拿了刚刚做好的蒸蛋。

　　后来它登堂入室，比顾星宵更像这个家的主人。顾星宵唤它“老猫”，它一两日便认可了这个名字。

　　老猫胃口很好，幸而不挑食，尤其喜欢顾星宵做的蒸蛋，浇了猪油不放盐，一次能炫一大碗。

　　顾星宵喂完猫，打开电脑检查工作邮箱。

　　这周的单子开始多了，几乎是上周的两倍，看来口碑已经立住。她大致浏览一遍，预估了一下工作量，挑了两份要求有些繁琐的委婉地回了一份转介绍信函。

　　受专业限制，顾星宵并不那么容易能找到一份工作，即使是这个网页设计的活，也是好不容易打开的路子，这周开始估计才能勉强正营收。

　　顾星宵正认真地敲着键盘。老猫吃饱喝足，一个箭步跳到她腿上，懒洋洋地蹭了蹭。

　　她只好空出一只手，摸了摸老猫的下巴。老猫餍足地闭上眼睛，咕噜咕噜地进入睡眠。

　　楼下许大娘又在阳台喊她了，顾星宵看着还没到一半的框架，揉了揉眉心。

　　老猫挂在她身上，死乞白赖不肯下去。顾星宵一扯它，它就拽住顾星宵的衣领。

　　“你是不是要成精？还是你其实是穆随玉那家伙变的？”顾星宵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确定没有半分心虚的情绪，这才作罢。

　　实在没法子，顾星宵只能抱着老猫去楼下应付牌局。

　　许大娘有固定的麻将搭子，二楼的杨阿姨和她女儿，住隔壁楼的闺蜜王大娘。最近王大娘和儿子一家出门旅游，这才找上了顾星宵。

　　打了十来圈，顾星宵算着只小赢两三把，不亏钱就行。

　　“撸着猫，打着麻将，还真有贵妇范儿。”杨阿姨打趣道。

　　杨阿姨是本地土著，家里几十套房子收租。她女儿小杨大学毕业后到沿海大城市工作，年底回家一算，发现工作半年还亏了几万，当即辞职安心在家啃老。

　　顾星宵想起杨阿姨今天一局都没赢，搭在“两万”上的手转而飘到“三条”上。

　　“猫比人会享受，三条。”

　　“诶，到了，到了，我的，我的……”杨阿姨忙不迭地推牌。

　　顾星宵顺势道：“诶呀，我手气不好，再玩下去下个月房租都要没了。”

　　许大娘看了一眼顾星宵面前稀稀落落的零钱，决定暂时放过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老猫打了个哈欠，翻身从顾星宵怀里跳下去，一溜烟地跑上了楼。

　　顾星宵抱歉一笑：“太皮了，晚一步就看不见影子，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