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43、梁家 江城作为全

　　江城作为全国交通枢纽，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因而有五湖四海的习惯。即使围绕着一种爱好，也有千百种消遣。就拿酒吧而言，昼夜之间，清浊之际，零零总总，江城范围内也有几百间。

　　譬如林柯开的那间全天营业的北岸酒吧，譬如只招待显贵的DEUS CLUB，但在流连风月的富贵闲人之中最有名的当属ON PUB，因为花样之多，之新，被誉为玩咖的天堂。

　　ON PUB开在一个荒凉的巷子里，隐私性极好。

　　旭日初升，三层的酒吧已经有了相当多的客人。

　　一楼的电梯旁，两个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一左一右站着，俨然门神。偶尔有走过来想用电梯的人，都被保安不留情面地拦了回去。直到经理领着一位穿戴严实的女人走到电梯前，两位“门神”不约而同地让开了路。

　　顾星宵一个人进了电梯，取下帽子和口罩。电梯停在负一楼，开门后又是两个严阵以待的保镖。

　　顾星宵一踏出电梯，保镖立即上前拦住。

　　“顾小姐，冒犯了。”

　　其中一个伸手便要搜身。

　　顾星宵并不忍让，侧身一招小擒拿扣住了他的手，顺势转身回折。

　　保镖训练有素，扣住的手利用瞬间的爆发力挣开，另一只手直取对手最脆弱的脖子。另一位保镖也趁机移动到顾星宵的身后，随时准备补刀。

　　顾星宵一帽子扣在保镖的脸上，减缓了攻势，又一组拳直扣面门。保镖下意识伸手屈肘去挡，顾星宵正待此刻，拧腕外旋锁臂，发力断臂，一气呵成。

　　接着不等身后的那位保镖动手，顾星宵直接右侧踢扫断两根肋骨。

　　不出两分钟，这两人便先后失去了战力。

　　顾星宵捡起帽子和口罩，看见上面的细微灰尘，想了想又扔回地上。

　　“精彩，如果你不是个女人，我二哥恐怕早就折在你手上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拍着手从酒架后面走出来。

　　“你们两位也辛苦了，”梁绮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然后招了招手，“把他们抬下去，打扫一下。”

　　“你倒不是女人，也没见你赢过你哥哥。”顾星宵意有所指。

　　梁绮冷哼一声，转身把恒温器调低了两度。

　　“挑一瓶吧，算是我替不懂事的手下给你赔罪。”梁绮看着满架的典藏，示意顾星宵挑选。

　　顾星宵坐到沙发上，拒绝道：“受伤的又不是我，不必赔罪。”

　　“我记得你以前是能喝的。”

　　“戒了。”

　　“什么时候的事？”梁绮颇有些震惊的模样，走到顾星宵对面坐下。

　　“昨天。”

　　梁绮愣了一下，旋即回到正题：“你突然找我，是想通了？”

　　“我从来不拒绝和任何人合作，是你们先入为主认为我会与你们为敌。”

　　“那可太好了，”梁绮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既然是合作，应该先阐明彼此诉求。我的诉求很简单，你得现身帮我分担梁玄的注意。”

　　顾星宵知道他没有真的打算合作，于是直抵要害地分析局势：“你要的是梁家的实权，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梁玄，而是梁润。你如果不能抱着与你父亲为敌的想法，就永远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已经找到了和他对抗的方法，但是以你目前的能力，还不够资格走到这局棋里来。”梁绮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微笑着看向顾星宵。

　　他记忆中的顾星宵，在学术上造诣极高，聪明到令人发指，但是不通人心，是个非常称手的工具。而眼前的顾星宵，正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终结Tempus系列药物，是我的诉求，你在国内配合我，我拿到核心实验记录。届时你也将掌握整个计划。”

　　顾星宵会拿出筹码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这个筹码的份量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梁绮皱眉道：“你说的计划，是他一直亲自负责，梁玄只知道项目名称的那个？”

　　“我之所以找你合作，仅仅是因为梁润盯我盯得很紧，我是除他之外，唯一有机会掌握全盘计划的人。”

　　梁绮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对顾星宵行踪的在意程度。

　　“你想要我怎么配合？”

　　顾星宵的筹码过于诱人，即使是陷阱也绝对值得一试。毕竟他梁绮现在只剩下背水一战这一条生路。

　　“你交出一个人，今天晚上我在Tempus实验室大楼门口等你。”

　　“我没有去顶楼的权限。”梁绮并不关心要交出什么人，他只知道顾星宵要拿到药物实验记录绝非易事。

　　“我要的不是权限。而是一条栈道。”

　　“你居然敢反过来拿我吸引他的注意。”

　　顾星宵不动如山：“你也可以拒绝。”

　　梁绮看着红酒瓶，咽了下口水：“我为什么要拒绝？越接近真相越危险，但，也越接近主宰的权力。”

　　顾星宵嗤笑一声，起身时顺便从桌上的口罩盒里拿了一个口罩：“晚上见。”

　　到了晚上，顾星宵有点后悔带这么个累赘。梁绮从顶楼下来脸色就不太好，走到安全区后，随便找了个垃圾桶扒着就疯狂一顿吐。

　　“梁二公子，东西已经拿到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我自己去你手下人那里取，他是保不住的，你最好早点和他打好招呼，也免得我麻烦。”顾星宵说完径直离去。

　　梁绮虽然受到了打击，但是毕竟他早就做好了不顾一切的准备，吐完之后靠着墙缓了一会也就恢复如常。

　　顾星宵第二天一大早就收到了短信，示意已经打好了招呼，让她随时去。

　　本着事有轻重缓急的原则，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才动身出门。

　　到心理诊所的时候，正好十点整，顾星宵推门而入，看见何晰坐在楼梯上。诊所采光非常棒，顾星宵第一次天进来，只略扫了一眼，把一应陈设和记忆中的都对上了号。

　　何晰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顾星宵，以为是来找穆随玉的，正要解释自己也几日未见她。哪知顾星宵先开口道：“梁绮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居然让你在此束手就擒。”

　　“是你？”何晰惊了一下，“你一早接近穆随玉就是为了我？”

　　顾星宵失笑道：“倒也不必这么自恋。”

　　“你在她身边一定有你的目的，不是为了我，也一定是其它的，她知道吗？”何晰的语气耐人寻味。

　　顾星宵拉了把椅子坐在楼梯下，微微仰头看着何晰。

　　“你这么在意她，是因为她是你的学妹，还是因为她是你最满意的实验品？”

　　何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痛快淋漓。他说，可遇而不可求。

　　话聊到此处，有若隐若现的警笛声响起。顾星宵稳稳坐着，仍旧那么平静地看着何晰。

　　警笛声飞驰而过，渐渐消失。

　　“你要的东西全在这里，”何晰从身后拿出一块移动硬盘放在自己身边，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角，从容地走下台阶，“我很快就要出国，你对穆随玉有什么目的我不会插手。”

　　顾星宵看着那块硬盘，眼神动了动，不知是悲哀还是嘲讽。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顾星宵垂眸道，“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制售违禁药物致人死亡，你的结局交给法律来裁定吧。”

　　何晰走到门边转过身看着顾星宵，咬着牙道：“你不怕牵连穆随玉吗？她在这家诊所待的时间可不短。”

　　“你以为我是以谁的名义报的警？”

　　“不可能，以她对我的信任，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一定会找我求证，而不是直接失联，我不信你现在还能联系到她。”何晰的没有放过最后试探顾星宵的机会。

　　他在赌，赌穆随玉心里那杆天平究竟是偏向他还是偏向顾星宵。

　　顾星宵并不理会，取了硬盘，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她还急着回去看观察记录，找到穆随玉失踪前的蛛丝马迹。

　　何晰知道在顾星宵这里挖不出更多的东西，干脆去找梁绮确认。

　　“梁总。”秘书将手机递到梁绮面前。

　　梁绮正在系领结，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冷冷道：“你和他说，听我安排，我保他不死，出来之后还有半生富贵，或者，他也可以选择永无宁日地度过后半生。”

　　秘书接通电话，转身出门去转达他的意思。

　　梁绮则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今晚是梁玄小儿子的周岁宴，他做叔叔的，一定得好好准备一番。

　　梁绮下楼在车库里随便挑了一辆车，一路开到新海别墅区。别墅区外已经停了一排豪车，梁绮的老爷车在其中显得低调又滑稽。

　　下了车还没来得及进门，梁绮就被拦住了。

　　说实话，如果是其他人，他还真不稀得理会，但是拦他的是梁池。梁池和他一母同胞，又一贯不参与梁家的事，他对这个妹妹还是留有一定感情的。

　　“你来这里可讨不着好，早点回去吧。”梁绮劝道。

　　梁池拉着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墙角，四下张望确认没有监控后，才问道：“顾星宵失踪三年是不是和梁家有关？”

　　“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她，或者去问老爹。”梁绮有些不耐烦，这个妹妹一向对顾星宵比对自己好，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妹妹。

　　“我不信你不知道。”梁池拿出手机，想出示一些证据，谁知她来得匆忙，手机没电了。她只好无奈地把手机又放了回去。

　　梁绮闭口不言，只静静看着梁池。

　　“你们都不说，我可以自己找到真相。最好不要和你有关。”梁池说完转身就走。

　　梁绮叫住了她：“梁家是个沼泽，越是好奇，越不能脱身。”

　　梁池没理他，径直进了别墅。

　　梁绮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梁池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他才拿出手机。

　　“梁总，酒吧这边出了点事。”秘书焦急的声音表明这件事不同寻常。

　　“说。”

　　“苏城张家的小公子和徐家的老大争一个女人，闹得很凶，伤了几个人。”

　　梁绮皱眉，骂了一声，冷静道：“都是废物，叫咱们的人躲远点，等他们尽兴了，再点点东西，把账单寄过去。这种小事不要再找我。”

　　没等回复，梁绮就挂断了电话，走进了别墅。

　　不知道这一通电话的时间发生了什么，泳池后的玻璃幕墙前聚了一波人，不时有小孩的欢笑声传来。

　　梁绮走过去，意外看见梁池一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有两个小男孩正举着水枪不断滋水。

　　大人们在一旁或视而不见，或假意阻止小孩，实则看戏一般有意无意地笑两声。小孩被大人追赶着一边逃窜，一边还不忘用水枪继续攻击向梁池喷水。

　　四下乱作一团，唯有梁池跌坐在地，狼狈极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她身上的裙子一层叠一层得厚，即使湿了也能遮住大部分身躯。

　　梁绮记得她是怕水的。她小时候遭遇过人贩子，警察找到人的时候，她被藏到船底的隔板里，看样子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她回家之后有整整一周没洗澡，后来梁润让人把她房间里的浴缸拆了。

　　梁绮想帮她，但是在看见梁玄的夫人凌沣从从容容地走下台阶的时候，他又掐断了这个想法。他今晚还有事要做，不能一来就陷入被动。更何况，比这更屈辱的事他也经历得多了，梁池又凭什么不能忍这一次。

　　凌沣显然是注意到了梁池这边的状况。她拖着裙摆一路摇曳生姿，走到梁池跟前蹲下，轻轻托着梁池的手臂，柔声问道：“没事吧？我扶你起来，去我房里换身衣服。”

　　梁池一把推开凌沣，怒道：“滚！”

　　凌沣不防，向后仰倒，高跟鞋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凌沣跌倒，很快就有一年轻男子掺着她站了起来：“姐，小心。”

　　梁绮认出这人便是凌沣的弟弟凌景。此人能力颇佳，但私德不修，素来是个花花公子。方才他和梁绮几乎同时到场，但他看梁池的眼神着实玩味。

　　有凌沣“农夫与蛇”的榜样在前，这下更没人敢靠近梁池。梁绮轻轻叹了一声，脱下外套准备去帮梁池解围。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林柯出现得不够及时，但总归是出现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就凭着那么一点“也许阿池会去”的心思，她就能上刀山下火海。

　　她冲到梁池身边，将大衣披在她身上，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掏出手帕，把梁池脸上和手上的水擦干。

　　梁池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了她片刻，终于抓住她的手臂，委屈地哭出声来：“我以为你永远不见我了。”

　　林柯不用看四周，也知道有多少人正竖着耳朵准备听八卦。

　　她咬咬唇，忍住眼泪，露出一个不算明媚的笑：“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