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我是怎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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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随玉生平第一次切实地摸到水晶棺，比冰更冷的温度，比金石更硬的触感，划过指尖，留下一道血痕。血从水晶棺上滑落，融入泥土中。
秋淞自进来这个空间，就不再看穆随玉，而是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棺中的衣裙——一套大红的嫁衣。
“她是我妹妹，我没能保护好她。”秋淞介绍道。
穆随玉只见衣裙不见人，不知那人如何，但见衣裙制式，应比前朝更早。
“你要我带回来的人就是她？我要做些什么？”穆随玉不关心秋淞的情绪，只关心自己的任务。
棺前放着一个案台，供着一个旧香炉。秋淞抚摸着香炉道：“她有一缕魂魄在异界，我无法前往，而你灵魂残缺，倒是恰好可往。我会给你一枚香，你只需在她身边焚尽此香，你与她便皆可回来。”
“可我不认得她。”
“时间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她的模样，且凭样貌找人容易失算。异界自有其运行规则，你与她皆不属于那里，想必会有感应。”
穆随玉想吐槽靠感应找人这个方法，但她已经上了贼船，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只好问道：“有时间限制吗？”
“没有，不过你找不到她就一辈子都回不来。”
穆随玉又摸了摸水晶棺，她上次抚摸留下的体温依然残存在上面。
片刻后，秋淞从那道门中回到茶铺。
侍者正抱着穆随玉的包，候在门边。
“主动权在你手上，何必答应她两个条件？”侍者将包放到保险箱里，转身递上一件外套给秋淞。
“方才在她身上察觉到了千回山的气息。千回山主若是也掺和进来，难免还是要卖个面子。”秋淞披上外套，从窗户往外看了看，见天气还不错，心情好了很多。
侍者察言观色，立刻便上前开了窗户，窗外飞进来一团柳絮，被她拦下。她看着柳絮，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秋淞见她不住偷笑，有些不悦。
“只是觉得你最近糊弄人的说辞学得越来越好了。”侍者一反刚才毕恭毕敬的态度，开起老板的玩笑来。
“还是被她察觉到了，没学到精髓，改天我还要再去桥下观摩学习。”秋淞拿起面具戴上，离开了茶舍。
侍者依然在他身后偷笑，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喃喃道：“解个名字还差点把自己套路进去，真是亏了他一把年纪。”
却说顾星宵那边，自穆随玉莫名其妙挂断电话后，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偏偏定位的程序也失去了联系，她一时无法找到人。
一直等到深夜，穆随玉的通话提示依然是不在服务区。顾星宵越来越冷静，她必须冷静。
起码最后一次通话表明穆随玉对自己的处境是有把握的。根据她对梁润一贯行事作风的了解，如果真的是他发觉了什么，也会懒得动脑子去骗穆随玉，大概率还是直接出手。
只要不是梁家，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顾星宵想起穆随玉最近失忆症好转的事，这事发生得很突然，但是穆随玉自己好像理所当然地就接受了。难道是她这段时间接触了可以治好她的人？
手机闹钟响起，到了她睡觉的时间。顾星宵躺在床上，深呼吸几次，终于勉强入睡。
睡梦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安稳，顾星宵的意识沉沉浮浮的，飘到了一片荒野之中。
她从未来过此地，却好像知道路一样，只凭直觉向前。走着走着，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座小木屋。
心念一动，她便出现在小木屋的门前。
叩了叩门，并无人应。白日压抑住的烦躁此刻显露出来，她不再犹豫，推开了门。
穆随玉坐在小圆桌前，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盏烛火，一边扭头低声叱道：“你小心一点，灯要灭了。”
顾星宵见到她，心里的烦躁顿时消弭无踪，连叱责听起来也很顺耳。
她进了屋子，动作轻柔地关上门，便站在门边，并不靠近穆随玉。
“不回家是因为我吗？”顾星宵看着那盏灯，似乎能感受到它燃烧时释放的热量正徐徐而来。
“不是，我有些事要做，也不知道为什么走之前还能再见你一次。”穆随玉原以为这里就是她要去的异界，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这间房子，才想或许另有玄机。
“你去哪？”
“顾星宵，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啊。”穆随玉托腮看着烛火，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的事，对吗？”顾星宵猜到穆随玉大概是知道自己接近她的真实目的了，若是躲着自己，她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上次交易得到往生符之时，她就是忽然来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从小就听过很多背后议论的话。他们似乎都觉得，我这样的人，总该是心怀怨愤。我记着这些话，却没有太当回事。因为他们不是我。他们不知道，但凡我遇到一个坏人，都没法活到今天。所以我感谢我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你，顾星宵。”穆随玉盯着烛火的目光落到顾星宵身上。
顾星宵咬咬牙，没说话。
“在遇到你之前，对我而言，快乐这个词，只存在书上，轻飘飘的，很难理解。”穆随玉的眼底都是笑意，这份笑意让顾星宵很不舒服。
“我只是在利用你。”
“谁又不是在利用谁呢？只是有些人利用我，要说为我好。有些人利用我，还要加一些嘲讽。更有些人，毫无负担地把利用归结为一种规则。”
顾星宵的语气一向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此刻也是如此：“我和他们一样。”
穆随玉笑意更深几分，重新看向烛火：“我常常觉得，人生于世，都有自己的任务，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的还没有，就当我回报你的成全。”
穆随玉说着忽然伸手捻灭了烛火。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顾星宵想伸手去抓住她，却只抓住了虚空中的一丝凉风。
顾星宵猛然惊醒，额头浮上一层细细的汗珠。她迅速伸手，十指纤细，什么都没有。她又摸了摸脖子，也是空空的。她转身开了灯，在床上认真搜索了一阵，仍然一无所获。没有发现往生符，那处奇怪的空间究竟为何突然出现？
顾星宵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在翻遍卧室的柜子后，她冲向卫生间。
她重重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浇在脸上。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只觉得怎么都看不顺眼。
“到底在哪里？”
镜子里的人没有给她回答，只是盯着她。顾星宵不习惯被这样盯着，即使是自己的影子。
她回到卧室，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早便做好利用每一个人到底的准备，无论是谁，无论手段，只要能活下去，她不在意是否会伤害到谁。可是这个选择该由她自己来做，她不喜欢被安排的感觉。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没有往生符出现在她身边，那她只能凭穆随玉以前生活的细节来推断她此刻的踪迹。
虽然她们同住，但一直很尊重彼此的隐私，即使她偶尔进入甚至睡在卧室，也从不过多关注屋里的陈设物品。
她开始认真打量这间房子。很小，没有多余的布置。书架上只有两三本书，衣柜里四季衣物齐全，但加在一起也只够塞满一个大行李箱。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笔，一个鼠标。
有笔，却没有纸？
顾星宵拉开抽屉，只看见一本笔记本。一整个抽屉，只放了这一件东西。
她下意识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这是穆随玉的日记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很多人喜欢在这里写上自己的名字。眼前这本保留了它全部的纯白。
第一份日记，3月23日，天气，晴。
“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她应该很烦我，但又不得不忍耐。是个很可爱的人。
她和以前的我很像，大概是十岁以前，那个时候我也和她一样，喜欢把冷漠挂在脸上，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发现我的无所适从。后来我知道，冷漠无法骗人，只有笑容才可以。但是她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一定是个很幼稚的人。
总之，希望还能再见到她，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顾星宵侧过头，轻轻笑了一声，这才真的是十岁的文笔吧，这个傻子还好意思说她幼稚。
第二份日记，3月24日，天气，晴转阵雨
“在网吧发现她的新技能，突然想起就是她搬进来那天开始我的无线网变得顺畅无比，有点点兴奋是正常的么？
今天有点累，我去了王怡安的葬礼，我想给她上炷香，在看见她母亲的时候，我又开始害怕，我害怕即使我找到凶手，也未必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这世上谁能知道全部的真相呢？”
……
最后一份日记，停在前天晚上。
应该是在她刻完章，吃饭之前写的，只有短短一行。
“和最初的决定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样的路，只是很微妙地，行路人的心情已经改变。”
顾星宵看完日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口照进来。
她终于明白穆随玉说的快乐是什么意思。快乐，就是不用去思索所得所失。顾星宵对穆随玉说自己和那些利用她的人没什么区别。其实是因为她意识到，穆随玉和其他人不一样。
顾星宵是一个很纠结的人。古人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她一个都做不到。
可是在面对穆随玉的时候，她总是能及时做出抉择，只要是和穆随玉相关的事，她从来都是不惑、不忧、不惧。并非因为她渴望正常的生活，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人，是穆随玉。
就像此刻，她已经知道下一步如何走。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我是怎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