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罪都市志怪》弗惟

4、过去

　　王怡安的作息比穆随玉的更规律，六点下楼，骑小电驴到学校正好六点半，应该是顺路载了穆随玉的缘故，今天迟了五分钟。
　　穆随玉倚着三楼的栏杆，望着操场。
　　学生们正迎着朝阳跑操。一个女生跑着跑着岔了气，捂着肚子退到一边，走了一段路，又跟在队伍后边跑了起来。
　　“年轻真好啊。”穆随玉眯起眼睛，微笑着伸了个懒腰。
　　“你想回到过去？”王怡安拿着课本站在穆随玉身后。
　　穆随玉转头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他们年轻好，没说我年轻的时候好。”
　　王怡安笑了笑：“我倒想回到过去。”
　　一句平常的感慨，没人放在心上。
　　早上第一节课，王怡安给九班的学生上化学课。穆随玉在教室后面看了几分钟，她觉得王怡安上课的时候，专业、从容，就是少了点神采。
　　因为准备充分，穆随玉的第一堂课进行得还算顺利。下课后，旁听的徐主任浅浅夸了她一句。
　　“看来我也很适合当老师。”穆随玉有点飘飘然。
　　只是很快她就忘记了这段记忆，又开始惴惴不安于自己上课时的表现。
　　一天又喜又悲地过了下来，没出其它的岔子。
　　今晚王怡安没有晚自习，穆随玉依然搭着王怡安的顺风车回家。她们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些晚饭的食材。
　　晚饭过后，穆随玉就回到房间，接着和自己下棋。连下了四局，穆随玉脑力有些不济，估摸着王怡安已经洗漱完了。她翻出一套换洗的衣服，打算去浴室洗个澡。
　　客厅的灯亮着，穆随玉抱着衣服，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咦，这条红裙子好漂亮啊。”穆随玉称赞道。
　　王怡安没想到穆随玉这个时候出来，还看到她在镜子前搔首弄姿的模样，一时有些羞赧。
　　“你皮肤白，这条裙子很衬你，你明天上班穿这件吗？”穆随玉走近了一些，仔细地打量裙子。
　　王怡安摇摇头：“上课穿这个太招摇了。”
　　“怎么会？！多好看呐。”穆随玉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看。
　　穆随玉忽然想起，王怡安大学的时候，每年初夏都会去服装批发市场，带回来几条物美价廉的裙子。她一直就偏爱红色。
　　“说起来你怎么会来做中学教师？”这个问题，大学毕业的时候穆随玉就很好奇了，王怡安又不像自己有个要命的毛病。
　　“就这个职位，还是我过五关斩六将抢来的，”王怡安笑道，“你现在想来还不行呢，现在至少得硕士研究生才能进我们学校。”
　　穆随玉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经此一遭，穆随玉和王怡安的距离倒是比大学时更近了一步。
　　第二天的课结束后，王怡安如约请穆随玉吃饭。
　　她的奖券已经卖出去了，换了2500块，真的抵了半个月工资。
　　这次穆随玉说什么也不肯坐王怡安的小电驴。两人步行找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家小酒馆。
　　酒馆的装潢走的是暗黑系风格。为数不多的吊灯上挂着金属片，四面墙壁上尽是一些木雕嵌入的装饰，大理石地砖上绘着六芒星图案。若是远观，这些六芒星组合便是一幅更大的六芒星。
　　下了楼梯，再过一个拐角，穆随玉和王怡安才在一扇屏风前坐下。
　　除了老板和一个打杂的酒保，酒馆里似乎没有其他人。
　　酒单上的酒名也奇奇怪怪，从名字看不出成分，标价倒是很透明，也很合理。
　　穆随玉点了两杯“莺飞草长”。
　　王怡安劝了她几句，明天还得上班呢。然后王怡安加了一瓮“雨过添香”。
　　穆随玉归还酒单时，又央了老板随意上两碟小菜。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见两人只顾着点酒，不动声色地先端了一碟面包上桌，这才去取原料调酒。
　　所谓“莺飞草长”，原来是薄荷柠檬杜松子酒，又烈又冲。
　　两杯下肚，王怡安已经不太端得住。
　　“每一天都在为别人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王怡安喃喃念道。
　　酒精像是触发了她身上的某个开关一样，她开始喋喋不休。穆随玉虽然清醒着，也只好装作有些晕眩，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关注一下屏风上的浮雕。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每天都很充实，有那么多想做的事，好像只要努力，就可以过得和其他人一样。”
　　“可是原来不一样啊。”
　　“你还记得风雨不晦吗？”
　　这次穆随玉终于看向王怡安，点了点头，“风雨不晦”是她们的一位笔友。
　　江城大学曾经举办过一个笔友漂流瓶的活动，王怡安拉着穆随玉一起参加了。这个笔友并非一对一的模式，而是完全凭自己兴趣选择，一个人可以有多个笔友。
　　穆随玉和王怡安都只有一个笔友，还是同一个，笔名叫做“风雨不晦”。
　　穆随玉和熟人尚且不会交谈太多，更不要说陌生人。她很快就和那位笔友断了联系。
　　但王怡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以惊人的频率和对方保持着通信，直到大学毕业。
　　王怡安扯出一抹灿烂的微笑：“我都不记得上次给他写信是什么时候了。”
　　王怡安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人，穆随玉心里叹息一声，对于必须生活在现实中的人，太过浪漫实在是一种伤害。
　　“如果工作不顺心的话，别逼自己那么紧。”穆随玉抱着宽慰对方的想法说到。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出一声杯子碰撞的响动。
　　穆随玉侧过身，好奇地向屏风后看去，只看到半个单薄的背影，莫名有些熟悉感。对面的椅子是空着的，一个人也能碰杯吗？还是不小心摔的？
　　窥探他人私隐总归不礼貌，穆随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好奇，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酒杯。
　　“雨过添香”是装在坛子里的。老板把酒坛放在桌子上，看着两个醉鬼，摇了摇头，还是把酒封启了。
　　一阵桂花香飘散开来，馥郁柔和。
　　原来是自酿的桂花酒。
　　王怡安已醉得不太能分辨酒和水，拿着水杯一口接一口灌着，一边还口齿不清地说这些自怨自艾的话。
　　穆随玉闻了桂花酒的清香，装出来的两分醉意登时醒了，当下也顾不得王怡安，就着昏黄的灯光自斟自饮起来。
　　老板见这位客人忽醒忽醉，颇为疑惑。
　　喝酒不得醉，犹如色盲赏无香之花。
　　不过酒醉误事，幸好穆随玉没有醉，才能勉强扶着烂醉如泥的王怡安离开。
　　临走前，王怡安仍不忘把下酒菜打包回去。
　　酒保帮忙把门打开，门框上的合页吱嘎作响。
　　穆随玉走出酒馆，忽觉一阵寒意，不禁回头一望，正见那大理石地板上细碎的六芒星。
　　六芒星反射出的淡灰色的光，仿佛打开她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痛苦的，隐忍的，欢乐的，悲伤的，所有感觉遏制不住地倾泻。
　　迷雾中伸出了无数双手，牢牢地扼住她的每一条血管。可是她还活着，她还在向前走。
　　在所有情感无法压抑的时候，那光忽然消失，带走了所有的幻觉。
　　一个人影挡在她的眼前，正挡住了六芒星的图案。
　　穆随玉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本还靠在自己身上的王怡安，不知什么时候已倒在对面的人肩上。
　　穆随玉想说声抱歉，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人有些眼熟。
　　“你，你是……”穆随玉虽然有失忆的毛病，记忆却并不差，更何况，还是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先回家。”
　　那人将王怡安送上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就离开了。
　　穆随玉没来得及问她更多的问题。
　　她目前更担心王怡安的状态，到底没有追过去。
　　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之前，穆随玉把王怡安安置在床上，转身带上门，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这一醉估计得到明天下午去。
　　十二点过了，穆随玉还是没有睡意，在窗台上，专注地阅读着《悬丝》。
　　《悬丝》是郑一霁最新的作品。
　　今天中午她在学校附近的书店逛了一圈，正好遇见一位代课班级的学生。那学生靠在书柜上，津津有味地捧着本书读。
　　穆随玉一眼便看见书脊上印着郑一霁的名字，心念一动，便买了一本。
　　现在她已经有些后悔了。
　　《悬丝》通篇以凶手的视角叙事，没有明着讲述他的作案手段，更多的是一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环境和心理描
　　写，再加上句子实在晦涩，几乎称得上是意识流悬疑。
　　“……我愤怒地关掉电视，拿起手机一遍遍浏览网页新闻，刷新，再刷新。全是些无聊的鸡毛蒜皮。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就在这时，一阵狂风袭来。我打了个冷颤，想起阳台的窗户还开着。我转头去看，冷不防与窗玻璃上的影子打了个照面。我吓得扔掉了手机，屋子里唯一的光亮落地熄灭，窗户上的影子也随之飘散。与这一幕相关的，唯一没有消失的，是身上的冷汗。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张脸，怒目圆睁，嘴角咧着。像是道法书上记载的某位天神，又仿佛是某本佛经里的地狱阎罗。”
　　故事到这里结束，仍然是不知所云。
　　穆随玉坐得腿有些发麻，张开双臂，躺倒在床上。
　　星河烂漫，一夜安宁。
　　直到第二天穆随玉起床的时候，王怡安也没有醒过来，穆随玉给她留了纸条就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邮差在送信。高高瘦瘦的邮差把一封薄薄的信塞进402的信箱。
　　王怡安的信？穆随玉联想到昨晚提及的笔友。
　　一方面，穆随玉佩服王怡安对通信习惯的坚持，可是另一方面，穆随玉又担心王怡安总沉浸在今昔显著差异而带来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总归每个人的路都得自己去走，穆随玉没有办法能帮王怡安。
　　把行李箱搬上公交车的时候，穆随玉最后望了一眼这个让她失眠两夜的地方。她看见王怡安家所在的小楼正好遮住半面朝阳。
　　随着公交车向前行驶，太阳终于缓缓露出它的全部轮廓。